('<p>一切从接到那个电话开始。两个小时前,在政府常务会上,陆虎城的手机突然振动,幸运的是,他当时没有在发言,所以起身离开会场接了这个电话。在确定了他的身份后,电话那边问:“你知道我是谁?”
“我听出来了,你是老邵……”由于是陌生号码,陆虎城并不十分确定。“常委会刚结束,叶杨到云州。”电话那边简洁地说,然后挂断。有几秒钟的思维停顿,但是他立刻反应过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刹那间从他身体里抽走,只是一时还来不及去感受。他平静地回到会议室,几分钟后他做了总结发言,依然是他那种一马平川的猛虎风格,强调了重要性和目的,提出任务和要求,气势凌人,没有与会者能够从他偶尔、极短暂的走神中捕捉到那一丝异常。
结束会议后,他吩咐办公室主任付德昌立刻把会议精神整理出来,做成文件传达下去,叫秘书罗四维自己下班,不用管他。回到办公室,关好门,把靠椅搬到窗前,茶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坐下,放松,闭上眼,这个时候,他才开始脱离刚才那种强撑出来的镇定,全身瘫软,可是这一刻,他的思维却是异常清醒。
那个电话最后一句话证明了他的判断没错,打电话的人是省委办公厅副主任邵光。邵光没有用他自己的手机和座机,而是用了一张备用的卡,陆虎城知道这是邵光一向的谨慎,同时,这也传递出某种复杂的信息:这个电话很重要,也具有一定的风险。
重要是毫无疑问的,风险也是。这种违背组织纪律的行为,是所有官员的禁忌,邵光敢于冒这种风险,是因为他希望获得的利益超过这种风险,同时,他肯定自信地认为,他做了充分的预防措施,哪怕万一出现什么意外,他也能够从容脱开干系。但是这时候,陆虎城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去替邵光着想,如果将来他需要对这位副主任做某种回报,他毫不在意的。他考虑的是邵光这句话,他必须从这一句话中分析出尽可能多的信息来。
第一个关键词是常委会。西川是一个超级大省,每一位省委领导都是日理万机,如果单是机床厂的并购案或者锦绣园区的问题,都不足以让省委召开常委会讨论,纪委或者其他相关部门就可以直接决定并采取行动,那么这个讨论很有可能是因为自己这位云州市市长,当然,还有刚刚退下去的省委副书记张红旗。
第二个关键词是叶杨。想到这个名字,陆虎城一阵心悸,眼前闪过那张冷漠而高傲的脸,十几年来,记忆还是那样的清晰、深刻。从某种意义上说,“叶杨”这个名字甚至比“常委会”更加重要,更加让他感到压力。
谁都知道他和叶杨的特殊关系,这半年围绕锦绣园区的问题,多次传闻省里要派工作组来云州,陆虎城早已做好各种应付准备。但是现在,委派叶杨来担任这个工作组长,再加上通过了常委会讨论,多少表明了省委的某种态度。
这个结论让他感到沮丧,看来省委是下定决心了。云州市市长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他毫不怀疑,这一次将超过他从前遭遇过的任何一次仕途危机,他迫切需要更多的信息和帮助,但他无法再给邵光打电话求教。这样会让对方轻视他,而且既然邵光只告诉他这么多,他在打这个电话的时候,肯定就已经考虑好了。
同时,他绝不会弱智地认为邵光这个电话是向他表明某种态度。像他们这种级别的官员,除非万不得已,很难结成牢固的政治同盟,当然更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友谊。无论邵光出于什么目的给他打这个电话,只不过是暂时签订一种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无形契约,在将来,可能会在某种默契中予以兑现,并且只有当他们各自都还掌握着某种权力时,才能保证这一契约生效。
考虑到这一点,似乎表示这位比较接近西川省委决策核心的副主任还对他抱有信心,至少,没有简单地认为他就将一败涂地,这多少给了陆虎城一点鼓舞。他继续沉思了很久,像无数次的从前,陆虎城振作精神,站起身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存放了很久的电话。
电话接通,彩铃是首好听的英文金曲。“甄擎?”在确定了对方身份后,他报了自己的名字,“我是陆虎城。”“听出来了。什么事?”电话那边很平静地问,口气似乎还带着一点不耐烦,好像两个认识很久的老朋友在随便闲聊。实际上,他们已有十几年没有见过面,没有听见过彼此的声音。
“见见面?”陆虎城想象着对方此时的表情,但没有成功。“好吧。”电话那边迟疑了几秒钟,“在哪儿?现在?”“现在。你过来接我吧。我在市政府对面那家三菜一汤门口等你。”陆虎城用一贯的口吻下达了命令,这有一点点冒险,对方可能会拒绝他,但是幸运的是,只停顿了一秒钟,他就听到了想要的回答:“好吧,十分钟。”对方抢先挂了电话。
陆虎城无声地笑了。他对这个人的判断没错,十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保持着那种个性,永远不会向他示弱。他本来为他准备了一些说辞和理由,现在看来已经不需要了。
十分钟后,陆虎城上了甄擎的车。三菜一汤是一家餐馆,距餐馆十米左右有一个报亭,陆虎城装作挑选杂志,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会儿,不会引人注目。甄擎的情况他早就让罗四维调查得清清楚楚,比如他有一辆二手的捷达车,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副驾上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孩,或许是从反光镜看见陆虎城那身灰旧的夹克,她不屑一顾,连头也没有回,甄擎也没有给他们做介绍——他肯定不会做这种浅薄弱智的事,陆虎城自然保持沉默。
汽车过了云州大桥,几分钟后到达云州师专,甄擎张扬地把车停在学校门口,女孩哼了一声,转过身不满地看着甄擎,然后叹着气伸手把他风衣的领子立起来。从陆虎城的角度看过去,这位“老朋友”棱角分明的下巴弧线突显而出,加上眼中的冷漠和不羁,他不得不承认甄擎这种成熟男人的魅力具有格外的杀伤作用,尤其是对那些没有经历过多少人和事的女孩。虽然,他现在的年龄已经五十有一。
女孩毫不在意车上还有另外一个男人,也不在意可能被同学看见,侧身在甄擎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下,然后下车,关车门的时候,她瞪了一眼陆虎城,满脸怒容。
“她在生你的气。因为你,她损失了一次品尝西餐的机会。”甄擎欣赏地看着女孩子蹦跳远去的背影,淡淡地说,“当然,你也让我损失了一段浪漫、温馨的美好时光。”
女孩瞪他的时候,陆虎城看清了那张美丽精致的脸蛋,一眼可见的幼稚、单纯,打扮花哨轻浮,但充满生气,浑身上下洋溢着令人羡慕的年轻活力。显然,她很少看电视,更不会关心时事新闻,所以不认识这位云州权力人物。也许是女孩的漂亮和年轻让他突然感到了嫉妒,也许是女孩的目中无人让一向受人仰视的他不快,陆虎城冷笑着脱口而出:“你也只有骗骗这些女学生,在冲动无知的年轻人身上寻找共鸣了。”
“就因为你连这种冲动也没有了?”甄擎毫不动容地反击。“看来你对目前的生活很满意,那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直说吧,你有什么阴谋。”甄擎冷哼一声,“打发了你,我也许还来得及安排另外一个约会。”陆虎城摇头,眼睛里满是愉快的笑意:“不要总是想着我来找你就是为了阴谋。”
甄擎一脸怀疑和不屑。“好吧,我就直说了吧。我找你来,真的只是因为……”陆虎城叹气,表示屈服,然后开始缓缓咏道,“是蝶非蝶,是空非空,是我非我,时我非我……”车身轻微地晃了一下,但吃惊的表情只在甄擎脸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他淡淡地说:“是通过网警吗?我应该想到你有这个兴趣,也有这个能力。但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很多网友都知道‘时非我’是我,包括刚才那个女孩,就是我的一个粉丝。准备怎么办?搞文字狱,还是决定法外开恩,所以先到我这里来讨好卖乖?”
“你这人,怎么老是人心唯危。”陆虎城坐了起来,双手扶在前排座位的靠背上,身子前倾,炯炯地盯着驾驶者,严肃地说,“你的文章我都看了,虽然有一些观点尖锐,但那是你的言论自由,只要你不违法犯纪,谁也不能剥夺你的这种权利。实际上,我也正是从这些文章中,‘认’出你的,然后才知道你在这个城市。你还用‘时非我’的名字给市委市政府写过一些群众来信,信里提的一些建议,我都认真考虑过,觉得合理可行的,我都一一采纳了,你不会不知道。”他一脸正气,似乎一回到跟他工作有关的问题,他就会自然而然地显得神采奕奕、自信满满。
甄擎有些发愣。就在这一刻,他一直忌讳的,那种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差距突兀地显露出来,让他觉得难以接受,虽然他在接到陆虎城电话后的十分钟里,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我也很奇怪,我本以为我们一直不会再见面,这一生都不会再打交道,你会远远地离开官场,像逃避瘟疫一样逃避这个曾经重创你的圈子,但是,你还是那样关心时事,参与政治,充满热情,理想主义。”或者意识到了自己的锋芒,陆虎城收敛了一些,语气平和下来,用词也偏向褒扬。
但是这已经足够打击驾驶者。有好几秒钟甄擎走了神。幸好滨江大道平直宽阔,他的车速也不快。他有些愕然和愤怒:他怎么就能这样坦然,这样理直气壮,这样心安理得地说这些话?他就对十六年前的事没有一点愧疚和羞耻?!他发了一会儿呆,才缓缓说:“一切社会问题,归根结底都要与政治扯上关系。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之人,我无法对我身边的人和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和感情,所以有时只得跳踉大喊几声。这是一个公民的责任心,匹夫有责。如果你想奉劝我以后不要……”
“怎么可能!我无权剥夺你这种权利。”陆虎城举起手打断了他,“我没有看错人。你一直是这样的人,我也一直尊敬你,我们的政府工作也正需要你这样的人配合和监督,这也是我今天特意来找你的原因。我想请你看一下刚刚出台的《云州市产业发展战略规划》,提一些意见,你可以发在网上,发到你的博客上,让更多的网友来参与这个讨论,我们会参考广大市民的意见,进行修改和补充,最后完善这个《规划》。”
甄擎认真扫了几眼一脸正气的云州市市长,试图揣测这些冠冕语言下的真实意图,问:“想让我唱赞歌,引起某位省领导的注意?”
“不,我更想听到你严肃的批评。”陆虎城神色不变,虽然,他非常惊诧他这位“老朋友”的敏锐,虽然甄擎的猜测并非完全正确,他的阴谋非常复杂,也许永远用不上,他却不得不未雨绸缪,早做埋伏。
很长的一段沉默后,甄擎平静地说:“我答应你。”“我有你的信箱。我会把翔实的资料全部传给你。”陆虎城如释重负,他没有掩饰这种情绪,他知道本就无法欺骗他这位聪明过人的“老朋友”。“虽然我答应了,但有些话我还是要告诉你。”甄擎又恢复了开始时那种无所谓的冷漠和从容,“看来我的判断没有错,你很可能正在遭遇一场空前的政治危机。是锦绣园区吧?我虽然没有完全明白你为什么要让我来做这件事,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可以肯定,我将成为你的一块砖头,砸在某人的头上。”
“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我呢?”陆虎城问。他有些佩服,十六年过去了,他们虽然走在两条不同的人生道路上,但是这位老朋友的政治敏感丝毫不减。“因为你虽然是个无耻的阴谋家,可还不算是个烂透的坏蛋。”甄擎的嘴角浮起一丝讥笑。“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陆虎城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听不出这句话是褒是贬。汽车驶出滨江大道时,陆虎城把今晚准备见的人再考虑了一下,决定了下一个名单:“送我去左岸水榭。”甄擎无声地执行了这个要求。
到达左岸水榭时,陆虎城摸出钱夹,掏出一张通行卡递给甄擎。“我多次在西川日报和云州日报上看见你的廉洁事迹,看来是假的,你也是个贪官。就算一年前房价低一些,这里一幢别墅少说也得两三百万吧。”甄擎扫了一眼金光闪闪的通行卡,递给迎上来的门卫,门卫在值班室电脑上一插,验明真伪后还给他,立正敬礼,然后自动门被打开。
“出来的时候不需要吧?”甄擎把卡还给陆虎城。“不需要。车辆进出有自动识别系统。”陆虎城收好卡,笑着说,“你没有看上面的名字,户主不是我。我只不过暂时使用一下。”“胡迁。我早看清楚了。”甄擎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大千集团的董事长,锦绣园区项目的幕后老板,也是这片别墅的开发商。云州响当当的大人物,换个通俗的说法:黑道大哥。不过,现在别人都尊称他为胡总了。两位携手共进,一大富一大贵,当真天作之合,可喜可贺。”陆虎城没有理会,指点他把车在一幢别墅门口停下,下了车,关好门,挥手说:“后会有期。”甄擎没有回答,猛踩一脚油门,喷出一股轻烟,似乎这就是他此时的心情和对这位云州市市长的态度。陆虎城微笑着看着汽车消失在黯淡的霞光里。他多少理解这位“老朋友”此时的心情,正如对方也多少猜到他的一些意图,可是甄擎肯定猜不到全部,更猜不到他将在接下来这场暴风雨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有什么样的遭遇,甚至这一切,连陆虎城这个策划者自己现在也不知道。
“做一件坏事和十件坏事的后果,大部分时候完全一样。”胡迁十六年前说的这句话一直记在他心中。做坏事的时候绝不能拖泥带水、瞻前顾后,充满陷阱与阴谋的权力场上,既然参与,就要有面对失败与出卖的勇气和智慧。
他转身,定了一下神,走上台阶,按下门铃。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门被轻轻地拉开,门后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有些胆怯又有点欣喜的样子。女孩乖巧地半跪在地上,从鞋柜中拿出拖鞋,亲自给陆虎城换好,说:“我给干爹做大餐。”“今晚不能吃大餐了。等会还有事。”陆虎城歉意地笑。
女孩失望,立刻又振作起来:“那我去给你煮饺子,一会儿就好。”说罢飞快地转身,碎步奔进厨房。
接下来是一段静谧而温馨的时间。饺子端上来后,陆虎城沉默地享受这种他一生热爱的美食,女孩安静地看着他,他们都不说话。大多数时候,陆虎城用餐的时间也是工作,难得像现在这样轻松随意。女孩收拾残局的时候,陆虎城打开电视,笑着对女孩说:“你给胡叔打个电话,就说我在这里,让他过来一下。”
胡叔就是胡迁。刚才甄擎说得一点没错,胡迁就是西川有名的民营企业大千集团的董事长,也是锦绣商业园区承建方大千房产的幕后老板。这片左岸水榭别墅区也是大千房产开发修建的,陆虎城和袖子现在的这幢别墅,是胡迁的私人房产,虽然袖子在这里住了快两年,但名义上,袖子只是胡迁的保姆。
这幢别墅的主人,自从“保姆”进门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是两个男人心照不宣的默契,而袖子也默默接受了这件事。现在,第一次,她的雇主,跟这幢别墅有关的三个人都要聚在这里了。
袖子拨通了胡迁的电话,迟疑一下,轻声说:“干爹在这里,请您过来。”她望着陆虎城,他对她点点头,表示她做得完全正确。他肯定她不会说他的名字和职务,所以没有特别要求她如何说话。他没有自己打这个电话,是因为他对于电话有痛苦的记忆,从而让他养成了谨慎的习惯,或者说是一种怪癖,任何时候都尽量避免因为电话留下某种线索。
袖子放下话筒,说:“他说好。”“你先收拾一下,等会上楼去玩电脑吧。给你胡叔泡杯茶,我……也来一杯茶吧。”陆虎城维持着笑脸。
一刻钟后,胡迁按响了门铃。袖子已经上楼去了,陆虎城亲自开了门,两个男人在门口无言地对视,几秒钟后,他们坐到了沙发上,望着电视上的新闻联播,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又是全神贯注。
“是不是很久没有这样悠闲地看电视了?”最终是胡迁开了口。“我们也很久没有这样单独在一起了。”陆虎城把电视的声音关小了一些,话锋突转,“叶杨要来云州了。”有几秒钟的停顿,胡迁叹了口气,说:“我刚刚也知道了。”陆虎城呆了一下,没有把惊诧表露出来。他知道胡迁神通广大,五年前大千集团总部迁移到省城,胡迁并没有浪费这些年的时间。他也没有问他是从什么渠道得知的,这没有必要,他们彼此相交这么多年,如果觉得有必要让对方知道的,一定不会互相隐瞒。比如现在。
但这个消息还是让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脸色都黯淡下来。他们都非常熟悉这个名字,正如叶杨也同样熟悉他们,十三年前他们就打过交道,或者说是交过手,彼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都认为对方是一个劲敌。省委这一次安排叶杨来做工作组长,肯定做了某种充分的考虑,具有特殊的意义,而这对于他们来说,绝对是一个凶多吉少的信号。
“这一阵我看了很多我儿子的书,有一本书说:应变力是企业最重要的管理能力。”胡迁笑着说,“对于一位权力人物来说,勇于应变也是最重要的能力。”
陆虎城脑中闪过一张年轻英俊、高傲的面孔,他在锦绣商业园区的一个拓展会上见过这个刚刚毕业的年轻人,胡迁唯一的儿子胡中正,有胡迁年轻时的张扬和气势,言行举止咄咄逼人,但更加骄狂,故意表现得儒雅和谦逊也带着一眼可以看穿的做作,一副少年得志的标准模样。作为大千房产的副总,他主持了会议,他向来宾介绍大千房产董事长和总经理的时候,不是说“这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而是“这是我的总经理”,加上他那种主人翁的语气和表情,似乎两个公司的最高领导就是他的私人财产一样。当然,实际情况也相差无几。这个细节给贵宾席上的陆虎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当时就在心中冷笑,这种“天之骄子”,或许能够迷倒年轻无知的少女,但要让在场的那些老狐狸一样的商人就范,那还远远不够。
“好,我们就来勇于应变吧。”陆虎城移了一杯茶给胡迁,然后拿起自己那杯揭开盖碗,吹了几下,浅浅地啜了一口,“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他的消息了,你常在省城,应该对他有一些了解吧?”
“一如从前。廉洁、正直、六亲不认、只认原则。什么都打动不了他,诱惑不了他。前年在堰市,我一位朋友就栽在他手中。”胡迁摇摇头,表示对这个人的无奈。
“你在省城有不少朋友吧?”陆虎城看着茶杯中升腾而起的丝丝水汽。“这很难。除非是省委书记和省纪委书记,其他的人对叶杨不会有很大的影响,在工作上他从不买任何人的面子,不会轻易妥协。这大概也是以他这种背景能力,却还是副厅的原因。”他领会陆虎城的意思,可是只有苦笑。迟疑一下,他决定说实话。现在他和陆虎城的地位和力量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眼前这位云州市市长,已经不是当年他们认识时,什么事都需要他来安排的毛头小伙儿了。“所以我来之前已经考虑过了,我不能做这种明知没用的蠢事。我跟我这些朋友的关系,就像……这茶,使用是有次数的。用一次就会淡一些,几次之后,就不能再用了。他们也不是小报记者,可以随便呼来唤去的。”
陆虎城扫了他一眼:“你的朋友似乎不仅仅在官场吧?”“可惜现在不像古时候,咱们不能半路劫道,或者给他安排一个仙人跳。”
胡迁摇摇头,“对付叶杨这样的人,邪招也很难用得上。”
“叶杨并非真的就是柳下惠。”陆虎城若有所思地说。“孟涵?这女人什么事都不搅和,安静隔绝。况且,他们音讯两断,应该有十多年没有往来了吧!”胡迁完全跟得上陆虎城的思想,不仅因为反应敏捷,也因为他和陆虎城都同时经历过十多年前的那些事。那时候,她是叶杨的女友,现在,是云州五中一位沉默寡言、离群索居的化学教师。
“孟涵这样,反而凸显当年对她的伤害非同一般,而叶杨这种自命君子、有道德洁癖的人,这么多年不跟她往来,这正常吗?事非寻常即为妖。”
“可以试试。”胡迁迟疑一下,点点头。“无论叶杨的工作组以什么名义来云州,我们首先要反省自己的工作是否做得到位,事先做一些查漏补缺应该是有必要的。”陆虎城带上了一些套话,“我们可以做一下假设,试想一下,如果让你来领导这个工作组,你会选择从什么地方开始工作,或者说取得突破呢?还有一点,省委既然作出这个决定,就不会是无中生有、空穴来风,工作组也不会做捕风捉影的事,他们应该有一定的证据或者确凿的线索,很可能一到云州就能抓住什么。”
“是,堡垒总是容易从内部攻破。”胡迁点点头,眼睛眯起来,脑中一一计算:机床厂领导、破产清算小组、发改委、规划局、国土局、建委、税务……当初攻城掠寨,战无不克,可是现在,这些陷落的城堡竟然可能成为炸翻自己的地雷,所谓人生的变幻莫测,真是难以言说。他沉吟着说:“现在分析一大群贪官谁可能翻船,真是一件难事。这些工作本来应该由纪委来做的,他们才更专业。”
“如果人不好解决,那就解决事。可能出事的就是两块:机床厂和锦绣园区。”陆虎城道。真正到了具体工作上,他就会立刻恢复一位强人的本色,显示杰出的分析问题和处理问题的能力。
“前一块应该解决得很好,程序和细节都很周密完善。再说机床厂已经成为历史,清算小组早已解散,当年的账已经烂了,谁也无法找到那些原始依据,很多当事人不是退了,就是不在云州了,这一块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主要是锦绣园区。这里面牵涉的利益方多,谁也想不到风暴会从哪里刮起,任何一处漏水都可能弄沉大船。”胡迁点头说。
“谋事在人。很多时候多使一分力,就少一分危险,甚至很可能就是这一分力决定最后的结局。所以这种时候只有多费点工夫了。”陆虎城手指重重地在茶几上点了几下,沉吟着说,“说事呢,又得回到人身上。把关键的几个人拿住,事情基本上就解决了大部分。你觉得马维仲和李博这两人怎么样?”胡迁眼中的赞赏一闪即没,他无法不佩服云州市市长这种过人的能力,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英雄所见略同。马维仲是市国土局局长,已经快到退休年龄,因此变得有些肆无忌惮;而李博是建委主任,年轻气盛,自信满满,套用托尔斯泰那句话是:跋扈的官员都是相似的,跋扈的原因各有各的不同。胡迁一个小时前一一分析那些寄生在锦绣园区上的贪官们,也觉得这两个人最容易被人盯上。不仅因为他们所处的位置,也因为他们的行为。“真希望他们现在不在那个位置上。”他嘟哝了一句。
这句话当然不是希望陆虎城对他们的职务进行某种调整——这没有用,既成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同时也来不及,只是一种纯粹的抱怨和担忧。
“马维仲做事粗疏草率,李博的工作作风稍嫌粗暴,这本来没有什么,也很正常,一个干部,总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任何人都不是十全十美的,只要不出现大的错误,都可以原谅,可以期待他们在今后的工作中加以改正提高。但是,”陆虎城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锦绣园区是市里的重要项目,如果他们的这些行为影响到了这项利国利民的重点工程,就要对他们进行必要的提醒了。”
“我等会儿就跟他们打电话,如果工作组约见他们,绝对不能乱咬锦绣园区,影响大局。犯了其他的事,还有人救他,如果在这一点上招架不住,那就是自绝于人民。”胡迁对陆虎城的话心领神会。只是云州市市长在这种时候,只有他们两人还要这样冠冕堂皇,他忍不住也回了一句套话。
“你可以含蓄提一下,这是我的意思。”陆虎城大方地说,这是惠而不实的人情,就算将来有什么万一,谁又能够用第三者的话来证明什么,“那么,拆迁呢?那些钉子户的善后工作都做好了?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这要看从哪个角度去看问题。真要认真起来,这世上没有一张钞票是干净的。”胡迁暧昧地笑了起来,避而不答。
一旦回到利益上,这位董事长,或者说黑道大哥就露出冷酷无情的逐利本性。他年轻时候不是这种风格,似乎只是因为年龄,让人变得吝啬小气,这也可能是这位盟友目前唯一的缺点。陆虎城压抑着心中的厌恶,淡淡地说:“该安抚的,还是得用柔软的手段。关键时刻不要激化矛盾,一个螺丝钉可能毁灭一艘航天飞船,一点儿火星就可能烧毁你的锦绣园区,小不忍则乱大谋。这种时候,多花点儿钱买个平安,不算亏。老胡你不是刚出道的混混。”因为有些生气,说到后面他多少流露了一些情绪。
“我亲爱的陆兄弟,市长大人,咱们是私人企业,哪能跟政府比,钱不是自己的,花起来不心疼;咱也不能跟李嘉诚比,钱只是一个数目。当家才知道油盐贵,刚才说的那一路路神仙打点下来,已是小两千万,前期投入太大了,项目做到现在,我那点儿存粮早就吃光了。说到底,咱们是蛇吞象,如果不是那些包工头垫资,早就原形毕露,连办公费用都要靠借。现在要想突然拿出一笔钱来,真的是很为难。而且这笔钱不是小数,不是几万十几万几十万,少说也得千八百万。这些刁民,一旦开了头,就难以收尾,一个人拿了钱,以前没事的也会回头生事,所以,这是个无底洞,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保持高压政策,一分钱也不给。陆兄弟,这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咱们是按法律办事,按政府规定进行补偿,再说……”胡迁停顿了一下,还是把最后一句话吐了出来,“最后赚到的钱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这是意味深长的提醒,也是赤裸的分赃。他们之间说什么话都用不着顾忌,陆虎城虎起了脸,不仅是真的愤怒,也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威。是的,他一直在拿胡迁的钱,但是在最后,他会让这个自以为是的黑道大哥明白一切的!陆虎城拿出烟盒,弹了一支出来,点上。他知道胡迁不抽烟,而且也讨厌别人在他面前抽,但是现在他故意要这样做。
“当初要不是你拦着,按照从前的办法,比如左岸水榭,一口气拿下来,现在生米差不多也快煮熟了吧?咱们把门一开,销售一空,拿钱走人,还怕他什么工作组。”胡迁轻轻咳几下,挥散弥漫过来的烟雾,埋怨道。
陆虎城心中冷笑。胡迁是可以一走了之,可是他这云州市市长却是跑不掉的庙。任何时候,锦绣园区都是他的政绩,或者证据。但是他没有反抗,多年的宦海沉浮,他已经历练成为一位成熟老练的官僚,有时必须运用一些技巧,何况这个问题并不是今晚谈话的重点。
“程序不要出什么问题,该完善的法律文件,该走的过场要补上,这一点不被工作组抓住把柄,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他换了个话题。他知道这相当于废话,只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
“立项批复文件、规划意向书、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这你放心,一切都没有问题。总经理是个人才,是我儿子以前的老师,既有理论知识,也有实践经验,做过西川几个有名的大项目,花了高薪,还三顾茅庐才请来的。”胡迁露出得意的笑容,“而且,我们拥有西川最好的法律顾问、财经专家,我儿子为这个项目组织了一个强大的班底,一个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智囊团,除非对抗粗暴的行政命令。而这,在您统治的这块土地上,是绝不会出现的。”
他的得意和称赞与其说是对智囊团,不如说是对他儿子,只是为了礼貌,最后才半真半假地恭维了云州市市长一句。
“这个人靠得住?这群人靠得住?”陆虎城很乐意这时候看到对方高兴,配合着搭了一句。
“这个时代,谁不爱钱?”胡迁不屑地哼一声。“钱啊……公司资金现在怎么样?”陆虎城问。他终于抓住,或者说制造了一个好的时机把这个问题抛了出去。这才是今晚谈话的重点。两个小时前他认真梳理了方方面面的人和事,他认为这是他唯一的软肋,叶杨最有可能选择的突破口。“就那样吧。”胡迁审慎地回答,他没有被自己的快乐情绪麻醉,警醒、老练地把皮球踢了回去。“有些资金可能需要及时处理一下吧。”陆虎城扫他一眼。“如何处理?有些是指全部还是某几笔?”胡迁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但言语毫不含糊,他们都知道这是今晚谈话最关键的部分,谁也不会轻易妥协,他们都急于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如果能够全部处理,那是最好。任何一笔贷款出了问题,就会像血腥一样把工作组那些鲨鱼吸引过来,并且会通过杠杆作用放大,触发所有的贷款炸弹,引发骨牌式的海啸。”陆虎城侧过身,盯着胡迁。
“但是这没有办法,我无能为力。”胡迁毫不迟疑地断然拒绝,“两个多亿不是小数目。”
“但是总得处理吧?问题的严重性你也知道。”陆虎城继续盯着他,加重了语气。
“我可以用这个项目去申请贷款。再怎么也要一个月。”胡迁避开了云州市市长的目光。“能贷到?”陆虎城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云州的银行和信用社早成了他和胡迁经常算计的鱼肉,该下刀的早就下过了。“只要您还是云州市市长。”胡迁暧昧地笑笑。“这一次我不会出面的。”陆虎城首先堵住了对方可能的无理要求,“现在是非常时期,同时也不像过去,银行已经不爱听地方政府的招呼了。”“你不出面可以,但你不出力就无法完成这个贷款。”胡迁毫不退让。“不要以为我就能够一手遮天。”陆虎城摇头,“无论如何,这个城市最高权力人物,是蔡松坡。”“蔡松坡?他不过是松包书记,而你是……”胡迁冷哼一声,用力地握拳,狠狠吐出后面四个字,“猛虎市长!”这个称呼似乎有种奇怪的力量,两个人身子都僵硬了一下,然后各自倒向沙发,沉默了一会儿。“这种时候还是少给我灌点迷汤。说吧,你能够贷到多少?”“两……三千万应该没有问题。”胡迁迟疑着说。“公积金那一部分必须处理,而且要处理干净。”陆虎城缓缓地说。通过对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主任施明德的工作,他们用公积金抵押,几次从建行贷款的金额超过了八千万,三千万显然无法填上这个窟窿。
“无法处理。”胡迁再次无奈地摇头,干巴巴地说,“除非你让我立刻破产。”一瞬间的沮丧险些让陆虎城失态,但他控制了自己。他有一些后悔,也许他太着急了,对锦绣园区这个项目不该那样急于求成。
但当时似乎是不可错失的机会。蔡松坡跟他交底,他的身体也许无法支撑到他的任期结束——这也是云州市委书记为什么一直放任陆虎城昂首阔步地在云州横冲直撞、绝不掣肘的原因。同时,张红旗要退了。张红旗明确告诉过他,他要一退到底,绝不到政协和人大做摆设,这让陆虎城处在一个非同寻常的情形:既是挑战也是机遇。所以他必须尽快在他的市长任期中做点什么,干出点让省委眼前一亮,给予肯定的成绩,促使省委下定决心。这是一种赌博心理,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回顾他的人生,或者说是仕途奋斗,几乎每一次前进都带有赌博性质,而且这一次看起来比以前风险要小得多,更有把握,更容易控制局面。可是,突然之间,情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权力的泰坦尼克前面突然出现巨大的冰山。
“破产?”陆虎城坐直了身子,冷笑起来,“首先破产的是我!你是不是以为反正现在这个项目已经启动,离了我,你也能够独自完成?所以你就可以看着我一个人在泥淖中挣扎,看着我慢慢陷落,而你却在岸上悠闲地喝茶?所以说,友谊是一艘船,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可以载两个人,在浊浪滔天的时候则只能由一人乘坐,是不是这样?”
胡迁也坐直了,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他们有好多年没这样红过脸了。“陆兄弟,你怎么能这样看问题呢?你应该知道我的确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愤怒和指责不会解决问题,这种时候我们最应该做的是坐在一起认真研究讨论,心平气和。无论叶杨为何而来,他要对付你,肯定会从锦绣园区入手,反过来,他调查锦绣园区,也绝对是为了你,所以我们绑在一条船上,这艘船永远不会一个人独享,无论是我还是你,我们将共同拥有它,谁也不会弃船独自逃生,我们要同舟共济。”
陆虎城浓眉拧了起来,瘦骨嶙峋的脸上有一种凝重,他沉思着。最后,他抬起头,说:“能不能想办法暂借?高利贷也行。只要先过得了这一关。叶杨能在云州耗多久?不会超过三个月吧?”
“如果能够借得到,我倒不在乎这三个月的水钱。可是这不是几百一千两千,而是八千万。西川没有哪家高利贷公司,可以一下拿出这么多现钱来。就算拿得出,也不敢这么轻易就借给我。”胡迁苦笑。
陆虎城点点头,似乎同意他的说法,他笑了笑,露出满口的白牙。“好吧,既然这样,那就让我来吧。老胡,算你欠我一个人情。”
不是计划中的,但是,别无选择,陆虎城在心中下了决心。他再次叹气,似乎是向残酷无奈的现实表示屈服。“我让洪长吉出面开个项目协调会。他主管这块,又是常务副市长,应该对那些行长有作用。当然,具体工作还是由你来做,看这块能够搞到多少。然后,我再看看有没有企业有富余的现金,先挪一部分过来,实在不行……”云州市市长的脸上露出一些凶恶的表情,“动动国资委的投资公司,还有社保基金。”
“啊!”胡迁吃惊地张大了嘴。他完全没有想到陆虎城态度如此突转,喜出望外的同时,也有些惴惴:这是不是预示着他们将面临的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战争?但是这种时候已经无法思考辨别,他随着陆虎城的思路建议说:“云电和天驰效益都不错,它们可能有这个能力。”“过两天你就知道了。”陆虎城矜持地故作高深。权力的力量很大程度在于它的神秘性,如果一个官员跟别人在信息占有量上完全一样,那就不会存在多少权威。
“好吧,咱们分工合作。我该做的事你不用管,你把你那块做好。”陆虎城的情绪突然轻松起来,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公积金那一拨人怎么样?这种时候千万要笼络住。”
“只要你还是云州市市长,就不会怎么样。”胡迁再次用了同样的回答。但这一次表情严肃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