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位秘书,这样“直谏”上司,若非情不得已、别无选择,否则他不会这样做的,但是,舒万里经过权衡,还是决定表现自己的思考。因为在青州,他已经被贴上了市长的标签。这种标签,固然很多时候会带来明显的好处,但同时也会在有意无意中妨碍自己的上升,甚至可能会承受城门失火的连带,这是一柄双刃剑,这也是权力的特性。
从这一点上,舒万里跟孟平的想法如出一辙,但是同样的,舒万里不是市长,一位秘书跟市长的思想完全是两种轨迹的思考。
舒万里僵住,他没有想到林云会这样直截了当地问,无论回答是与否,都十分不妥,他苦笑起来。
9
两天后,就在政府常务会第三天,青州市第八十九次市委常委会在市委第一会议室召开,当师北蓉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他想起自己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重视过常委会了。这一刻,他醒悟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常委会是每一级政府的最高权力决策机构和方式,他这位青州市市委书记的权力,很多时候就体现在这里。
师北蓉肯定接到了更多关心和表忠的电话,比如像雷胜利这种自诩心腹:“要教训一下林面面了?老板,您早该动动了,这位爷伺候了他这么久,不给他点厉害,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青州有他说话的份?”
师北蓉苦笑:人家堂堂一位市长,有没有说话的份?难不成让你这位公安局局长来领导青州!说这样的话只能证明雷胜利是草包,当然,也证明他的忠诚。相比雷胜利的这种废话,他更看重的是张中等人的意见,至少,张中是常委。
而现在,当他在会议室主席位坐下的时候,他感到了某种异样,如同一股奇异的冷流流过他的全身,他觉得振奋。对于这个常委会,他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他相信,这一次跟从前无数次常委会一样,他依然会握在手中,整个青州,都还是握在他的手中。
会议的议题只有两项,首先是两位副局长的任命,这实际上是走一个程序,林云投了赞成票。接下来,是今天会议的第二项议题,关于青州汽车城征地拆迁的补充方案。这个方案中,一些补偿标准调整不是最重要的,关键在于补充方案第二大项的第三条:在必要时可以采用雇佣、承包等方式,整合资源,与相关部门和单位配合,协助完成征地拆迁工作。
“作为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副组长,我要向市委市政府做深刻的检讨。”丁自喜的发言开篇就惊人,连点欲抑先扬的表面功夫也不做。作为领导小组组长的市长还坐在一旁,他首先就来了个自我否定,抢先做检查,这把林云置于何处?
或者,这预示了这次常委会非同寻常,虽然,所有的常委都早有准备,作为一位政治人物,这是他们的专业,而且其中大部分人事先都接到了师北蓉的电话,交换了意见。
但是接下来丁自喜的发言更加惊人,或者说是肆无忌惮:
“事实证明,远华公司在以前跟政府的合作过程中,执行能力得到了充分的证明,在目前很难取得进展的情况下,可以把整个征地拆迁补偿工作交给远华公司。”
他直接点出了远华公司,或者说,是直接向市长叫阵,这个常委会一开始就如此充满火药味,如此别具一格,让在座的老官僚们人人心中振奋,目光一齐聚在两位市长身上。
“但是丁市长考虑过这一点没有,如果政府完全放手,会不会失控,会不会出现某种意外,出现某种突发事件呢?我们不仅要算经济账,也要算政治账,稳定压倒一切,这不是老生常谈,而是我们每一位政府官员,每一位党的干部必须时刻放在心中的准则。远华公司在执行能力上是不容置疑,但也曾经出现过很多问题,比如环城路改造中的拆迁,我们有前车之鉴,就得后事之师。我认为,这个议案还需要慎重考虑。”
林云温和而坚定地说。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说,他都必须正面还击,虽然是针对丁自喜说话,但眼睛看着师北蓉。
师北蓉当然不会接他的话,他转头去看丁自喜,每当遇到不好解决的问题时,下级代替上级回答,这是官场不易的铁律。何况现在本来就是丁自喜在跟林云辩论。
“我们可以做一些预案,首先是预防,把可能出现问题的环节考虑周全,尽量避免,一旦真出现某种突发事件,也能够控制事态。我相信经过周密的准备,能够保证征地拆迁工作有理有节,顺利稳妥地进行,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也绝不会失控。”
“当然,谁也不能保证就不出问题,汽车城如此大的一个项目,不出问题是不可能的,但我们不能因噎废食,反而要勇敢前进,只要我们大方向正确,又哪里在意前进路上的一些坑坑洼洼呢!”
丁自喜说得底气十足,不仅是因为有师北蓉的支持,也因为迷信叶志远这位黑道大哥的力量和手段。这不是第一次,就算出事伤残,或者死了几个人,叶志远加上雷胜利,也一定压得下去。
但是丁自喜没有料到,他的高调让一直冷眼旁观的师北蓉突然意识到了问题。他听出这位常务副市长背后藏着的话,也立刻想到了远华的背景,想到叶志远这个浑身泛黑的董事长,他感到心寒,让叶志远来做这个征地拆迁工作,出点小事还可以控制,万一真的出了大乱子,作为市委书记,他也绝对脱不了干系!他也意识到了林云的聪明,或者说是高明,虽然当时孟平已经提醒过他,但那时他心中充满愤怒,没有特别注意这一点,他那时是不是太偏执了一些?完全一门心思考虑如何把林云的气焰打下去,如何让林云领教自己的厉害,而忽略了另外一些可能因此衍生的负面效应,作为市委书记,这是他的一大失误,但是这种时候,他已经无法,或者说,他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再次改变主意,那才是真正的政治笑话。
压制林云与放任远华,两权相较,他更看重打压这位在青州唯一可以挑战自己权威的对手,再说,无论如何,青州汽车城必须按时启动,必须保证速度。
自从师北蓉主持青州工作以来,在座的常委还没有见过如此针锋相对的辩论。大家表情各异地看着两位市府主要领导交锋,都没有说话。
实际上,这不仅是一位市长和一位常务副市长的辩论,常务副市长背后站着市委书记,这实际上也是青州两位主官的较量。
“我个人认为,发展经济不能一味追求速度,有句古话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如果我们一味追求速度,盲目赶时间,那很可能留下很多隐患,将来可能引发很多问题,这样会给我们的工作,会给青州人民造成巨大的损失和灾难。具体到青州汽车城,这是目前工作中的重中之重,据专家估算,青州财政五年内,都将为此背上重大包袱,我们尤其需要谨慎,一旦决策有误,我们将犯严重错误,甚至是犯罪。我们已经有很多这方面的教训,政府工作不应该再凭盲目的冲动,这不符合科学发展观。”林云缓慢但坚定地说。
这已经不是争论是否让远华来做这个工作,而是扩展到了对于整个青州汽车城,甚至含沙射影到爱乐手机、雷克斯项目了,师北蓉的脸色沉了下来,丁自喜怔了怔,冷笑:“政府工作不是巫婆,不能靠预测。我们必须要做了才知道,如果怕这怕那,还不如回家做女人抱孩子。”
没有人对他这句俚语感到好笑,气氛异常沉重。
师北蓉轻轻咳了一声。按照常委会议事程序,市委书记对每个议题的讨论一般是最后发言,科学集中讨论意见,提出决策方案和意见,提请会议表决,但是这一次,他没有遵循惯例,抢先发言:“丁市长,老林,你们都坦率地发表了意见,虽然有分歧,但都是你们真实的意见,这很好,这也符合我们党的民主原则,我们党从来都是允许有不同意见,允许争论,真理不辩不明嘛。这也正是把你们这个补充协议拿到今天常委会上来讨论的目的所在,就是为了让更多的同志来参与,提出建议,最后得到正确的结论。现在,我们就来听听大家的意见。张部长,你来?”
这也是一个信号,张中是公认的师北蓉最牢固的政治盟友,现在师北蓉首先打乱次序让张中发言,用意再明显不过。
不出所有人的意料,张中在讲了几句套话后,表示了倾向性。紧跟着,在师北蓉示意下,在座的常委纷纷发表了类似或者模糊的意见,没有一个人提出不同的看法。最后,市委书记做总结发言:“鉴于目前的局势,这个征地拆迁补充方案事关重大,围绕这个方案,同志们提出了很好的意见。现在,我再谈一谈我的意见,然后通过民主投票方式,对此方案进行表决。”
除了会议开始的唇枪舌剑,一切都没有超出师北蓉的意料,当他得意洋洋地宣布进行民主表决时,所有的人都对表决结果心知肚明,张中在心中叹了口气:师北蓉到底年轻气盛,比过去的杜士诚差了很多。他在接到师北蓉沟通电话时已经委婉地劝慰过,但是师北蓉根本不听,只要求他表态。他还能够怎样表态?只有无条件支持市委书记。
表决结束,十一位常委,八位赞成通过补充方案,宣传部部长马德高和统战部部长徐自立投了弃权票,林云孤零零的一票反对是那样的显眼。结果出来后,似乎应该是一个同时充满悲壮与得意、大悲与大喜的时刻,可是整个会议室一片沉寂,所有的人都低头沉思,没有交头接耳,没有面面相觑,充满一种诡异的气氛。几分钟后,市委书记记起了自己的职责,他庄重而威严地宣布:“根据《中共青州市委常委会议事决策规则》第二十条,会议讨论和表决第二款,表决时,赞成人(票)数超过应到会常委人数的半数为通过。此议题经青州市委常委会表决通过,即刻生效。”
10
常委会召开的同时,师东蓉拨打了叶志远的电话。
叶志远这些天一直在省城,他的赌场被扫荡后,他给雷胜利送了钱,但雷胜利并没有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因为雷胜利自己也并不清楚其中的关要。这是省厅的突袭,绕过了市县两级警方,内部情况通报也不会提供任何有价值的参考,叶志远想知道的是到底谁在跟他较劲,他如果想继续在吉安经营他的赌场,就必须梳理清楚其中的症结所在,否则他的赌场将毫无疑问遭遇继续的扫荡。在傲慢愚蠢的雷胜利那里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他只好自己前往省城活动,同时,在省城遥控青州汽车城拆迁户那个村民小组,也正好避嫌。但是,接到师东蓉的电话,他不得不立刻从省城赶回。
他必须听师东蓉的。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他是青州赫赫有名的黑道大哥,别人眼中蛮横危险的角色,似乎只有他欺负命令别人的份,但是实际上,这两三年来,他却常常被师东蓉使来唤去,像个刚出道的小混混。
或者,青州四大牛人,从那个顺口溜的排名也可以看出某些问题。熊天成是老牌的强人,在青州经营十多年,是青州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当年张远才杜士诚就一直对他青眼有加,也是现任市委书记师北蓉在青州少有尊敬的人之一,从各个方面来说,他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牛人。师东蓉属于横空杀出的后起之秀,但他是师北蓉的亲弟弟,这是任何人任何关系也无法取代的一种保证,师北蓉一天是青州的市委书记,师东蓉那个“青州王”的绰号就一天可以在青州叫响;梅梅能够叱咤风云,同样是因为另外一位市委书记的原因,在这一点上,她跟师东蓉别无二致;叶志远忝居末位,不是因为实力的原因,而是因为他的身份,无论他给自己罩上多少光鲜的头衔,都改变不了他黑道混混的背景,随时随地,他都可能面临某种突如其来,却是情理之中的雷霆打击,所以他不是一个好的合作者,也算不上青州市民眼中真正能够屹立不倒的牛人。当然,随着杜士诚离开青州,梅梅在青州影响力降低,叶志远完全可以在排名上前进一步。
“为了你的破事,我哥哥跟林云翻脸了!”师东蓉气势汹汹地首先宣布叶志远为罪魁祸首,“现在正在开常委会,讨论的就是汽车城的征地拆迁。我哥直接说把它交给你,你要想好,这是多大一个人情。”
叶志远嚅嗫着说:“那就好。有机会替我谢谢师书记。丁市长也给我事先通了气,如果能够把征地拆迁跟招投标捆绑在一起……”
他不会在意师东蓉的态度,在青州,只有师东蓉一个人才能在他面前这样盛气凌人,似乎离开了这位青州王,他就只能饿肚子一样。当然,他这几年跟师东蓉合作了很多次,包括挖熊天成的墙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师东蓉现在的确是他生意上不可缺少的伙伴,因此他可以容忍这些表面上的东西,他只在乎最后结果。而现在,结果似乎马上就要出来了,他三个多月的运筹帷幄终于到了决定胜负的时刻,他跟那位愚蠢固执的青州市市长较量,也终于到了如释重负的一刻。
“胃口蛮大嘛!当然,想,是可以这样想,但是要变成现实,又是另外一回事。叶总你打的如意算盘,别人的眼睛也盯着这块肥肉。这可是青州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个项目,其他人不说,黄埔青州……”师东蓉冷笑。
“东哥,我知道该怎么做。”叶志远呵呵笑着抢过话头,“何海涛是个聪明人,但是聪明人一般来说,都有些胆小怕事……”
“何海涛算个鸟!”师东蓉瞪眼,“叶总,我也不跟你绕来绕去,这一次,林云知道你在背后捣鬼,整整三个月没有松口,你们也较量了三个月,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了,没有我哥哥出面,相信你们还得这么耗下去。但是你也要清楚,我哥为了你这点蝇头小利,不得不亲自出面对付林云,这是要冒相当大的政治风险的!政治风险,你懂不懂?!这不是你那些黑道混混黑巷子里面打烂架,这是斗智斗勇的高层权力斗争,很可能会影响我哥以后的仕途,你懂不懂?!你还要明白,我哥前途无量,将来肯定要向省城进军,说不定会做省长省委书记的,他为什么要介入你这点破事呢?是为了我!所以,这样吧,我也不过分,按照咱们从前的协议,你再给我五个点,如何?”
叶志远立刻苦起了脸。他虽然明知师东蓉的振振有词有些装腔作势,故弄玄虚,但是师北蓉跟林云翻脸的事实摆在那里,现在也正在开常委会,他也的确因此获利,那么,现在他乖乖地把手中的利润再拿些出来,师东蓉这个时候提出再多要五个点,似乎也是一件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然而,征地拆迁中的利润不算什么,接下来青州汽车城的建筑工程才是十几倍几十倍的大头,如果他这时候让步,师东蓉会不会顺理成章地在接着的合作中进行抢劫,继续按这个比例来划分利润呢?
“怎么,叶总很为难?”师东蓉呵呵冷笑,走近两步面对面地看着迟疑着的叶志远。
只需要一分钟,他就可以把眼前这张令人厌恶的脸揍成熊猫,但是,只需要一天,也许他这一生所积攒下来的财富都会被眼前这个人毁掉,甚至他个人也将锒铛入狱,从此失去人生最宝贵的自由。叶志远眉头微皱,瞳孔有那么一瞬间的收缩,但是脸上立刻露出柔和亲切的笑容,二十年的黑道滚爬历练,他已经懂得收敛锋芒,懂得判断形势,而不是像年轻时那样一味采取直接、强硬的手段,他笑着说:
“东哥说笑了,哪有什么为难的!咱们兄弟,有什么不好说的?东哥怎么说就怎么着。”叶志远站起来,楼住师东蓉的肩:“晚上去梅总那里?你要浅浅我就好好给你抬抬花花轿子,造个气氛,要不,我另外找人安排。我有个干妹子在审计局,她说她们单位新借调了一个什么大学生村官,我可以弄来给东哥换换胃口。”
11
同样,在常委会召开的时候,杜士诚从省城给梅梅打了电话:“你给师北蓉打个电话,看他是否有空安排时间来省城跟我见个面。”
梅梅好奇地笑了:“怎么想起主动约他?”
杜士诚在电话那端也笑了:“《教父》中有一句话说,一个人,不能总是跟犯了错误的朋友过不去。他在青州酒业上做了让步,我也有义务拉他一把吧。”
“是因为常委会吗?”梅梅问。她在心中叹了口气。为她跟这两个男人说不清剪不断的关系。
“当然。这不是适合斗争的时候,却是容易出问题的时候,有些问题,维持下去,拖拖就能够找到化解的办法,真要面对面地解决,很可能会触发很多意想不到的矛盾。权力是什么?权力就是妥协,就是有很多种可能的选择,没有必要非要急匆匆地作出不可更改的决定。”杜士诚难得地说了一番话,声音中掩饰不住某种遗憾和无奈,“我想跟他交换一下某些意见,当然,前提是他觉得还有必要听听我这个老东西的话。”
12
不是只有师东蓉和杜士诚立刻对这个常委会作出了反应,围绕这个常委会,肯定会有很多的青州官员接二连三地作出不同的反应。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次常委会是一个转折点,里程碑,标志着青州两位主官的分歧和矛盾公开化,或者说,某种小心翼翼维持的局势被打破。它带来巨大的影响,很多官员开始考虑某些可能,或者提前为自己将来可能的选择作出考量。当然,毫无疑问,市委书记是第一选择,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师北蓉都是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但是,也有一些独具慧眼,或者说是过分谨慎的人考虑到了更多的可能,这些人中,甚至包括孟平。
正如张中担忧的那样,孟平也认为,这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胜利,至少不是完胜、全胜,更不是一场配得上师北蓉,配得上青州市市委书记的胜利。师北蓉凭借他目前的人脉和资源,完全可以玩得更加从容,更加漂亮。可是,师北蓉的表现非常粗糙,甚至还有一点点拙劣,远远不如从前的杜士诚。再考虑远一些,他甚至根本不应该如此对待林云。孟平觉得师北蓉完全可以用很多种方式与市长保持合作,就算不能和衷共济,也可以相敬如宾,但是师北蓉采取了最直接、最强硬的办法,断然把林云推到了敌对面。当然,孟平也理解师北蓉对于青州汽车城的重视和迫切心情,师北蓉如干将发硎,锋芒正锐,绝不会甘于这四年市委书记默默无闻,没有拿得出手的一项政绩,也绝不会甘于他的仕途止于一个正厅,他年轻,有才干,也有野心,他相信自己肯定会再创新高。而青州汽车城正好提供了这样一个契机,这是他寄予厚望所在,任何人任何事成为青州汽车城的阻碍,阻挡了他推行这个项目,都将被他毫不留情地踢开,甚至跟不上他前进的步伐,都将被他抛弃。在长时间的考虑之后,在压抑了对师北蓉的埋怨之后,他对妻子宁玉娟面授机宜。既然师北蓉已经选择了这种方式来对付林云,那么,作为师北蓉的智囊,他只有无条件跟进,进行配合。
实际上,在他做了这件事之后,师北蓉就传达了类似的指示。
很难理解师北蓉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者,正如奥赛罗的那句名言:一旦做了,便不能停止;或者,他认为这样才能够彻底击败林云,在青州树立他一言九鼎的权威。他不仅明确指示孟平通过宁玉娟去影响曹蕙莲,遥控另外的人对林云继续进行打击,甚至自己亲自上阵,指挥调度。
他让迟小军打电话给罗宾,请这位老资格的人大副主任来他的办公室。
“春节期间人大从政府调了两辆车过去,后来又买了一辆新车……”师北蓉板着面孔说。
“师书记,您叫我就是为了关心人大的用车?”罗宾抢过话头。他尊敬师北蓉的权力,但并不尊敬他的人,同时,那辆新车这大半年来,就一直属于他一个人使用。
“罗主任你不要激动。我没有别的意思。”师北蓉脸色柔和下来,“我是说人大老同志多,如果车辆不够用,调配困难,作为主持人大常务工作的领导,罗主任应该主动提出来,让财政专门拨一笔钱来解决这个困难。”
罗宾微微张大了嘴,皱起了眉,一下子无法明白市委书记的意图,过了一会儿,才笑着缓缓说:“我现在还是认为,一位市委书记不应该过问人大用车这种小事。”
师北蓉脸色再次沉了下来:“那要不要这笔钱?”
“要,当然要!越多越好。”一秒钟也没有犹豫,罗宾就提高了声音回答。他这种久历宦海的老官僚才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牢骚要发,实惠也要得。他这种时候装清高,一旦师北蓉改变主意,回去人大那班老太爷还不把他骂个半死。
“人大的同志,都是给党和人民作出了贡献的老同志,他们应该享受,有困难就要提,他们现在继续为青州的革命事业发挥余热,这是值得大力赞扬的。”师北蓉换了一副语重心长、情真意切的表情,看起来是在为刚才的决定进行解释,实际上却是为了把话题引入下面,“刚才政府那边孟主任给小迟说,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都即将上市,为了感谢市委和市政府对熊氏集团一直的关心和支持,他们准备……”
“又是原始股票?”罗宾嘿嘿笑着问。
师北蓉点点头:“这是最后一次。这部分股票本来是他们准备用来公关的。这些事我也本来不用过问的,企业的事是企业自己去决定,但是现在提到了这个问题,我觉得正好把熊氏集团的这个想法发挥最大、最好的用途。我们很多退下去的老同志,一生清廉,他们把一生都奉献给了青州,党和人民不会忘记他们的,所以我建议让他们认购一些,这次熊氏集团一共拿了五十万原始股出来,我建议人大的同志可以优先认购二十万股,至于如何分配,罗主任你去协调。”
“啊,天上掉馅饼了。”罗宾继续嘿嘿笑着,“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礼下于人者,必有所求。师书记,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考虑?”
“你还有什么疑问,都一齐说出来吧。”师北蓉捏了捏拳,冷笑。
“人大的职能,在于……”罗宾毫不理会市委书记厌恶的表情,笑笑,开始自己的演讲,但是师北蓉突然截口打断了他:“简单点,你到底想表达什么?监督政府工作?还是想对青州汽车城指手画脚?你不是跟林市长沟通过,把你们人大的某些所谓提案做做文章,但是林市长如何回应你的?他是给你们拨款了,还是给你们争取了原始股?我只最后问你一句:要,还是不要?是车款和股票一起。”
他和罗宾都是青州交道多年的老官僚,彼此的意图和目的一目了然,他们用不着像其他官僚一样说套话,遮遮掩掩地绕来绕去,直接进入讨价还价。
“要,当然要。”罗宾一本正经地响亮回答,“这是市委市政府对我们人大工作的支持,我代表人大表示衷心的感谢。”
傻瓜才不要!他早在暗中计算过了,这二十万原始股,上市时肯定溢价发行,转手之间有好几十万上百万的利润,而且这是“光明正大”的收入,虽然人大不是他一个人,他不可能一个人吞下去,但至少也要分享一大部分。
至于拿了股票之后的事,他也不会就此背上什么道义和责任,这不是卖身契,也不是宣誓书,一旦哪天愿意,他还是可以继续咬下去。
13
师北蓉所做的第二件事是让迟小军去跟广电局长见面。
不是每个官僚都像罗宾这样难缠,市委书记的影响和权力在青州绝大部分官员面前还是货真价实,畅通无阻,甚至这件事用不着他亲自出马。
当天,电视台台长就宣布了一个新的决定,由另一位主持人取代竺子主持“青州观察”。
不是因为“青州观察”收视的问题,不是轮岗,不是培养新人,什么理由也没有说,领导对于工作安排,本来就是不用解释什么的。
一向泼辣、敢作敢为的竺子这一次异常平静地接受了这种异常的调整。这一天距常委会已经过去两天了,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让很多人作出判断和心理准备。
师北蓉还给省城的熊天成打了电话,请他去拜访白爱民。
这不是出尔反尔,而是情况发生变化,他的某些策略也得随机而变。
熊天成很厌恶做这种事。他认为师北蓉就像围棋中的低手一样,似乎没有一个通盘的计划,走一步看一步,同时,这个时候去寻求白爱民的友谊,毫无疑问,将接受一次狮子大开口的敲诈,白爱民会把所有的利息都一起算上,而且,这笔补偿,基本上最后将落到他的头上,由他承担。
但是他也无奈地发现,他似乎是拜访白爱民唯一的合适人选,他不得不接受师北蓉指派的这个任务。无论如何,他们是一个整体,他们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尤其是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都面临上市的最后阶段,任何可能的纰漏都应该尽量消除,哪怕出一些冤枉钱。
“熊总是西川有数的企业家,不知道有什么事需要小弟效劳?”白爱民客气地问。
“企业家算什么?有钱并不就是一切,政治人物才是社会的主流,没有政治身份,你什么都不是。有钱只能让自己过得好,有权可以让别人过得好,也可以让别人过得不好,这就是有权和有钱的区别。所以,还是你们这些当官的舒服。”熊天成呵呵笑着。
“我这算官吗?一个小小的国资委处级干部,至少,也得一位市委书记才算官吧。”白爱民也露出笑容,看似谦虚,实则暗讥。
“白处长,我是生意人,在商言商,玩不来你们官场那些钩心斗角,咱哥俩敞开天窗说话如何?”熊天成拍拍白爱民。
“那敢情好。熊总这种大企业家要跟我谈生意,那是太抬举我了,只是,不知道我有什么能够跟熊总交易的?还有,可不可以允许我这商场新手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啊。”白爱民呵呵笑着,看起来是开玩笑,实际上是真话。
“第一,青州警方给建国兄弟平反,国家赔偿,按最高金额;第二,建国兄弟到青州制革厂任副总,分管生产;第三,根据管理层持股的原则,建国兄弟可以购买青州制革厂百分之零点八的股份。”熊天成数出三个手指头,一句废话也没有。
白爱民眯上了眼开始沉思,有顷,换了副严肃的表情,语气也尊敬了很多:“零点八的股份,不错了。但是熊总您也知道,建国不是有钱人,他以前不过是一个高级打工仔,哪里拿得出这笔钱来?这有点像天上的月亮,看着挺美,但是却摸不着。”
“那么白处长拿个意见。”熊天成依然淡淡笑着,等着对方还价。他早就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白爱民又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关于建国,这样做已经很好了,我只提一个要求,恢复他的人大代表身份;股份这一块,熊总表示了足够的诚意,我能理解,但是我听说你们还有些原始股票……”
熊天成笑了起来:“白处长消息真灵通啊。这样吧,十万原始股票,如何?”
“成交。”
14
师北蓉获悉熊天成跟白爱民达成统一的同时,也接到了梅梅的电话,转达了杜士诚的邀请。
师北蓉有很长一段时间在走神,脑中一片空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对于这位前市委书记的恐惧并不比对林云少。他这段时间常常突然间就陷入某种茫然的沉思,在办公室,在车上,尤其是当林云拒绝了他的建议,一意孤行地亲自主持征地拆迁工作后。他常常想起,自己当年成为青州市市长后,似乎也有一段像林云这样刚正不阿、正气凛然的时间,可是,为什么最后却变成这样一副貌似强悍,实则毫无底气的色厉内荏呢?是因为杜士诚?
是的,杜士诚改变了他。也可以说,是杜士诚玩弄了他,扭曲了他,把他从一位有理想有操守的、朝气蓬勃的年轻干部变成了一位纠缠于人事与权谋,甚至以权谋私的庸俗官僚。但是,只是因为杜士诚,他自己就一点原因也没有吗?
如果他当时坚定一些,坚强一些,如果他当时狠狠心把师东蓉从青州赶走,如果他不那么为仕途患得患失,如果……哪怕他能够像林云一样虽然看似软弱却牢牢守住底线绝不退缩……可是,人生没有如果。他痛苦地叹了口气,他必须接受现实,同时,杜士诚的这个邀请,他也不能拒绝,尤其是上次梅梅透露那个信息之后。
一天后,他和杜士诚在省城某个茶楼的雅间见了面。
“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地坐在一起了?”杜士诚首先叹了口气,“汤传楹在《闲杂笔话》中写道:‘天下不堪回首之境有五:哀逝过旧游处,悯乱说太平事,垂老忆新婚时,花发向陌头长别,觉来觅梦中奇遇……’这排第一位的就是回忆旧游处,看到你,我就无法不想到当年我们在青州……”
“杜书记雅兴。”师北蓉微笑。他仍然用了从前的称呼。
“呵呵,这点雅兴也是被你引起的。你可是被严省长夸过的儒官,我也不过是跟你谈话时,才有心思翻翻故纸堆,班门弄斧地卖弄点引经据典。”杜士诚呵呵笑了起来。
“杜书记客气。”师北蓉依然保持有些僵硬的微笑。在这个人面前,他从来都无法焕发自己的风采与气场。
“那我就继续引经据典。”杜士诚收敛笑容,“我记得以前看《三国》,有个桥段是吕布跟刘备推心置腹地说,你我都是边地人。这句话怎么说呢?刘备出身贫寒,一直打草席卖,他那个中山王后裔只是华而不实的噱头,而且在别人眼中充满可疑;吕布是九原人,按照那时的说法就是边塞野地,在门阀贵族拱列的长安、洛阳或者许昌,他们都是被人忽视轻视、打入另册的角色。”
“这就是杜书记召唤我的原因?”师北蓉淡淡地问。
“是的,我认为,我们现在是同一种人。”杜士诚平静地回答,眼睛直视着师北蓉的眼睛。“我们都是青州酒业的股东。”
师北蓉心中叹气,是的,他们都是同一种人,他们手中都握着不义之财,像两个都犯了戒的和尚。杜士诚一针见血,截然撕开他的遮羞布,这就是杜士诚能够召他来的原因,也是杜士诚能够如此直截了当,如此赤裸地跟他说话的原因。但是,这个桥段的后来,是吕布辕门射戟救刘备,而刘备在白门楼出言提醒曹操杀了吕布。
“是的,杜书记。”师北蓉的声音中充满难言的苦涩。两位曾经的班子搭档,又坐在了一起,经过了分分合合,暗斗算计,他们又走到了相同的道路上来,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似乎,这是他们必然的结局。
“好吧,还是说说青州的问题吧。居安思危,防患于未然,既然我说了,我们都是青州酒业的股东,单是从保证股东的利益这一点说,我想有些建议我应该向你提出来。”杜士诚淡淡地说。
“青州是有些问题,有些人已经冒了出来。杜书记您说。”师北蓉点头。
“那我就不客套了。”杜士诚微笑,“首先是稳定。任何时候,对于一级政府和地方长官,稳定都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尤其是现在的问责制。具体一点说,就是不能出现群体事件。个别人上访,告状,那是正常的,任何地市州都有这样的事,任何官员都有人不满,这些都可以从容应付,但是一旦出现大规模的群体事件,那就很容易酿成政治风暴,就不是任何人能够把握的了。”
“具体到青州,有一些隐患,那是我从前的遗留问题,这是我的责任,让你为难了;也有一些是才出的问题,需要慎重处理。据我了解,比较棘手的麻烦集中在爱乐手机、雷克斯项目和马上上马的青州汽车城。”
“是的,雷克斯项目我处理得太简单了。已经有人开始上访了。王瑞炳能力欠缺了一些,他没有压住。”师北蓉心中充满苦涩。他何尝不明白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但是青州现在这种局面,又何尝没有杜士诚的“功劳”呢!仅仅轻飘飘一句表示歉意的话就能够揭过去?
“爱乐手机和雷克斯项目都还可以处理,多花些钱就行了,反正是拿财政的钱,消自己的灾。财政困难也要解决,有什么窟窿都立刻补上,哪怕是拆东墙补西墙也行。”杜士诚不屑地笑笑,“主要是青州汽车城。那是你正在砌的新墙。”
杜士诚停顿了一下,这是师北蓉寄予厚望的项目,这位市委书记心热得紧,他不得不斟酌用词,“现在的征地拆迁,肯定会出现很多问题,尤其是你让远华来做这件事。既然常委会已经开了,事实不可更改,我想提点小建议,你可以封闭施工,争取不让任何记者和无关人员进入现场,不让任何负面新闻出现在媒体。相机啊,手机啊,现场都要严格控制,否则不小心就传到网上去了。网上不是有句话:无图无真相,工作做细致一点,还是可以控制的。还有一点,马德高老了,跟不上形势,外宜办那个邱文佑不错,让他具体负责网络这一块,多跟那些大网站联络,多用些时间和精力,多拨点钱过去。”
杜士诚心中苦笑,他居然在跟一位市委书记讨论这些战术层面的东西,但是师北蓉真的叫他不放心。
“那个女记者,竺子,你的做法是正确的,既然决定了,就要尽量剥夺林云的话语权,虽然有人把关,但这个女记者万一乱放炮,也是炸弹。”
……
“你可能忘记了一个人:舒万里。孟平说过,林云对于青州的了解,很大部分来自舒万里,既然决定打压一下林云,可以……”
“我让他的科长转正,级别也提了半级。”师北蓉说。
“对于一位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来说,这当然不够。尤其是他成为一位市长的秘书后,眼光看得更远,胃口也更大。”
“杜书记的意思是把他从林云身边调走?”师北蓉沉吟,“那给他一个局长吧,这应该让他变得乖乖的。”
“可以给他一个局长,但这个局长是副职,他还不值一个局长的价钱。我们手中是捏着一大把的乌纱帽,但并不应该轻易施舍给别人。同时,你适当地打击一下,也告诉他你可以抬他,也可以踩他,你抬他是用左手,但你的右手力气更大。”
最后一句话,有一些恶狠狠的味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师北蓉问:“想过因果报应吗?”
这是一句很突兀的话,似乎也不是他们这种身份,这种时候应该讨论的问题。杜士诚笑了:“共产党员都是无神论者……好吧,我还是用你喜欢的方式来回答你。有个古人范缜回答过这个问题,他说人生就像同一株树上的花朵,被风吹得四处飘散,有的花朵落到了香榻之上,有的花朵则落到了粪坑里……因此人就分了等级,有人贵有人贱,有人穷有人富,贫富都是人生不同的生活状态,和前世因果没什么关系。”
杜士诚的笑容更深:“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没尸骸。这是一句古话,也是一句老话,一句老话能够流传,多少有些它的道理。”他停顿一下,接着说:“组织部已经找我谈了话,从下周开始,我去省纪委工作,担任省纪委第一副书记。”
这也是一句很突兀的话,似乎跟他们现在讨论的问题也没有任何联系,但是师北蓉明白,这就是这次谈话一开始一贯低调含蓄的杜士诚为何变得这样直接强势的原因,这也是他不得不从青州赶来省城接受这位前市委书记继续指示的原因。自从上次从梅梅口中得知杜士诚的工作有变动之后,他就隐隐猜到了一些,现在,杜士诚揭开了他的底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杜士诚对他亮出了右手。
这是即将上任的省纪委副书记对他的某种警告。曾经一度消失的挫折感和压力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想到从此以后相当长一段时间,他都还将生活在这个人的阴影之下,他无法不感到沮丧和痛苦。
看着青州市市委书记沉着脸离去,杜士诚能够想象得到师北蓉心中的无奈,但是他自己心中也同样充满无奈和苦恼。他也不愿意跟师北蓉进行这样的谈话,尤其是有些问题相当的低级,根本不应该是像他们这样的官员应该讨论的问题和细节,但是现在,他们上了同一条贼船,必须和衷与共,对这位还不太老练的青州市市委书记,他必须及时出手相助,不至于让他露出更多的破绽,导致某种可能。
他在等待离去的这段时间里,陷入深深的回忆。他现在差不多要到靠回忆生活的年龄了,反省自己过去的岁月,辉煌的,黯淡的,谨小与意气飞扬,困难与一马平川,在仕途上的奋斗,在官场中的纵横,总的来说,他还是算成功者,他的所作所为,基本上还是符合一位官员的基本操守。但是,数十年的宦海搏杀,他从那些权谋之书中得到的教育,使他认识到,他人即是地狱,这世上每个人唯一能够真正依靠的,只有自己,除此之外,就是冰冷而污浊的金钱。正是因为深深地知道这一点,他早就想为自己这一生做点另外的打算,也就是捞点钱,但不是小钱,而是大钱。金碧辉煌大酒店背后那个商团准备送他三百万股份时,曾经让他动心,但是只经过简单的衡量,他就拒绝了,一个市委书记不止这个价钱。最后,熊天成靠了上来,他断然出手,一生中第一次真正以权谋私,或者说,他这一生都似乎在创造和等待这一次机会。
但是,他也因此背上了沉重的包袱。
这很自然,这世上任何东西都具有辩证性,尤其是像金钱这种具有某种超级魔力的东西,他拥有了青州酒业价值过亿的股份,但同时也失去了心灵的安宁,堕落为一位腐败、担惊受怕的罪犯,终日惶惶,恐惧某天纪委或者检察官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幸好,他终于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又拿到了一张好牌,一张足以保证胜利的王牌:省纪委副书记。
他的老练和低调欺骗了很多人,包括一直对他赏识的党校副校长和人大副主任,他的仕途将焕发第二次春天。想到梅梅,他再次坚信,在这世上,最重要和最强大的力量,是每个人的头脑。</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