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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爱乐手机不能破产(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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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爸,我回来了。”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叫道。

林云转头,看着儿子林策那张方正、英俊的脸,心中充满欣喜。他认为儿子继承了他和妻子的优点:妻子的容貌,自己的品性。一年不见,儿子明显更高更强壮了,虽然言行有些故作的沉稳,还带着丝丝稚气。

“放假了?怎么不先打电话告诉我?”林云用力地拍拍儿子的肩,爱怜地说。

“妈想给你一个惊喜嘛。你们那个孟主任派了车来机场接我的。我也享受了一次厅级干部的待遇。”林策大大咧咧地说,“老爸你不会天天都忙得这么晚吧?这工作也……是不是跟美女约会去了?”

林云吓了一跳,生活中常常出现这种惊人的巧合。曹蕙莲笑着打林策:“你爸爸是跟师书记商量事去了。”

“我知道,吉安的事嘛。”林策一副诸葛孔明的样子,“你们青州这次出名了。最牛的县委书记。”

“什么最牛县委书记?”林云醒悟过来,“网上?”

“当然,我也回了帖。你们这位县委书记太令人匪夷所思了。网络时代,居然还想着当一手遮天的土皇帝。不知道你们市委组织部怎么选的人。”林策满脸正气地说。

林云吓了一跳:“你……回帖?我看看。”

“看你吓的!我用的无线网卡,是我在学校办的。网上那么多人,谁知道我是谁?再说,知道又怎么样?”林策不以为然地说。

林云不想跟儿子纠缠,拉着林策进了卧室,果然他的笔记本电脑摆在书桌上,桌面打开的正是有关吉安的网页。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林云还是为现在资讯的快捷感到震惊,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吉安事件的主人公是一位记者。他简单地浏览了一下,几乎是一面倒的对吉安方面的批评之声,如果舆论可以定罪,车海早已尸骸不存。他特别看了一下林策的发言,尖锐,但不失理性,而且有自己的思考,但是比林策偏激的言论比比皆是,林策被淹没其中毫不起眼,林云总算放了心。他考虑了片刻,打消了向市委书记汇报的念头,这种时候这种问题,师北蓉没有打电话给他,他用不着主动挺身而出显示自己。

“爸,我有话要对你说。”儿子打断了林云的遐思。

“说啊。”林云看着一脸严肃的儿子,感到怪有趣,笑着问:“耍女朋友了?没有关系,我和你妈都不是老……”

“不是我的事,是说你。”林策不满地制止了他。

“我?啊,那我要洗耳恭听。”林云在床上坐下来。

“爸,你知道不,我在学校里,根本不敢让同学知道我父亲是一位市长……”林策也在床上坐了下来,父子面对面。

“嫌我官小了?”林云再次忍不住打趣儿子。他今晚心情很好。

“你可不可以不忙着说话?你等我说完再说好不?”林策生气地说。林云举起双手投降,但不敢再开口。林策咽了口气,开始长篇大论:

“因为现在很多同学都认为,当官的都不是好人,平时我们讨论的时候,对官员的堕落和恶行深恶痛绝。比如以权谋私,比如挥霍浪费,比如胡乱决策,当然,最痛恨的还是腐败。”——林策的分类并不正确,但林云这时候不能开口。

“我怕有一天你也会腐败,你也会变坏。爸,我虽然很相信你,但是有些时候不是你想变坏,而是你必须变坏,不然你就不能适应环境,就会成为另类,就会被边缘化,你的仕途就会荆棘丛丛。一位清廉正直的官员,有时候举步维艰,阻力重重,但是,虽然当一个清官很难,我还是希望老爸你保持你的个性和品格,继续从前的做法,做一个对得起组织和人民,对得起自己良心的官员。”

“或者,就是为我们这个家庭考虑,你也应该如此,不同流合污,不违法犯纪,尤其不去拿那些黑钱。爸,我们这个家庭需要那些钱吗?不需要!你们有国家养,生老病死都有保障,薪水和福利都不错,还有一些所谓的灰色收入,比一般的老百姓和普通干部要强很多了。我学得一技之长,将来能够自己找工作,自己养活自己。也许工作可能会不满意,但我有心理准备,我能够吃苦,像你以前在渠县,在抚州那样艰苦奋斗,我也能够。我不愿依靠着父亲你,依靠家庭,做一个啃老族,更不愿你为了我而以权谋私,贪赃枉法,父亲你清白了几十年,坦然活了半辈子,我不想你下半生生活在提心吊胆中,我们整个家庭都活在法律利剑的阴影里。”

“当然,我也说了,当一个清官,当一个好官有时也很困难。我看了最近的《南风窗》,追踪报道了当年十位走在改革开放前列的明星官员,我不希望父亲你去承受那么大的压力和艰难,但至少父亲你应该做一个合格的干部,一个合格的市长,你能够守住底线和原则,你不会丧失勇气。”

“当年鲁迅先生呼喊的是‘救救孩子’,现在,我想我喊出的是‘救救父亲’。虽然,现在肯定没有这么严重,但风起于青萍之末,防微杜渐,我认为我应该现在就给老爸您提醒。”

“爸你现在是市长,拉你拍你的人更多了,应该有很多人在变着法子给你送钱……甚至送女人吧?我不希望老爸你会被这些人拉下水,不希望老爸你腐败,不希望将来青州的老百姓喊着你的名字骂娘,更不希望将来你会被双规被逮捕法办。老爸,你没有生气吧?”

“你是在对我进行思想教育啊。”林云苦笑,有些震惊地看着儿子。这番话似乎完全不是他这样年龄的年轻人能够说得出来的,只能说明林策准备了很久,儿子真的长大了。“放心吧,老爸不会成为腐败分子,不会让儿子你失望的。”他用力地拍拍林策的肩。

“我相信你。”林策重重地点点头,“同时你应该多花些时间在妈妈身上,她也可能成为别人公关的对象,她肯定没有爸你有抵抗力。”

这一天,是具有特别意义的一天,这个夜晚,对于很多人来说,也具有特殊的纪念意义。但是很久以后林云回忆起这一天时,他才发现,这个夜晚儿子对他说这番话具有某种非常重要的意义,影响了他,也影响了青州很多人的命运,包括那么多赫赫的权力人物。或者,这就是命运的奇特之处。

8

第二天,林云召集爱乐手机破产清理小组的所有成员开会,传达了市委关于爱乐手机的最新指示,破产清理小组再次更名为工作领导小组。目前的工作是立刻组织工人进行上岗培训,领导小组发布公告,原爱乐手机在册员工,可以在青州汽车城所属企业优先就业,这是转移焦点的一种手段,可以化解政府朝令夕改带来的震荡。

但是对于吉安带来的巨震,青州市委市政府只好无奈地采用冷处理。

几天前车海抓捕短信嫌疑人李红兵时,师北蓉立即反应,召开特别紧急会议,制定措施,统一口径。但是现在,对于车海的所作所为,青州市委市政府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至少表面上如此。马德高向师北蓉汇报了网上铺天盖地的声讨浪潮,但是市委书记只是淡淡的一句“知道了”;雷胜利请示,市委书记也是用“到时再说”来打发。只有很少人才知道,市委副书记朱颖在具体负责处理这件事,时刻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每天都要跟吉安方面通几次电话,保持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

吉安方面在第二天下午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声明由于某种误会,吉安警方把《西川改革时报》的记者当成正在抓捕的嫌疑犯。自然,这个解释破绽百出,只能激起更加激烈的声讨。车海的名字见诸大大小小的网站论坛,这位县委书记成为青州名声最响的官员,就算在西川,也是有数的名人,被网民讥讽为“最牛县委书记”,这一事件肯定会成为今年网上的焦点事件之一。

暂时放开爱乐手机后,林云的工作重点转到了青州汽车城。

征地公告发布之后,中化区国土局发了征地告知,进入整个征地程序中最麻烦最繁琐的征地调查阶段。

圈定的村组早已封户,但还是住进了十多人,出示的手续无一不是合理合法,相关部门和领导早就做了批示。林云明白这是基层官员们的无耻勾当,他从前在基层工作的时候,早就见惯,现在只好不惊,承认这种既成的事实。但是前去对拟征土地的权属、地类、面积以及地上附属物等现状进行调查的工作人员,困难重重,每一个细节都会跟村民发生意见分歧,难以理喻,一旦不满足村民的要求,村民就拒绝签字确认,而且还要辱骂甚至殴打工作人员,已经发生好几起人员冲突,出动了警力协助,工作推进缓慢,预计一个月的征地调查看来遥遥无期。一周后,师北蓉打电话给林云,要听取工作汇报。

当天下午,在市委会议室,召开了青州汽车城征地专项工作会议,在一一听取了中化区国土局、中化区分管副区长的工作汇报后,市委书记开始不留情面地点名批评,从工作人员到区、市两级领导,表示了对于征地工作进展情况的非常不满。

“……这些汽车企业落户青州,是青州经济跨越式腾飞的重要机遇,我们每一位同志都要认识到它的意义,积极响应市委市政府的号召,发挥主观能动性,发扬先进精神,争取早日完成前期工作,争取整个项目早日实施。”

“政府工作,要有自己的计划,要有解决问题的系统方案,要有明确的时间表,要有大局观,有关青州汽车城的工作,要提到讲政治的高度,这是市委市政府对在座诸位党员干部的要求,也是青州人民对各位的希望。”

这是市委书记在讲话的最后提出的要求和希望,当然,也可以看成某种含蓄的警告。虽然整个讲话中没有提到林云,但林云是领导小组组长,市委书记的所有批评,他都难辞其咎。整个会议,林云木着脸。会议结束后,市委书记招呼他留下,两人到了师北蓉的办公室。

“马云说过一句话,做企业不是做侠客。政府工作,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如此。”师北蓉第一句依然还是直截了当地表示了他对于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的不满,似乎是刚才会上情绪的延续,“一味地心软手软,只能一事无成;一味瞻前顾后,必然拖拖拉拉;一味想面面俱到,最后却可能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反而所有的工作都做不好。”

林云默然。这不是他想做侠客,而是这一次,领导小组遭遇了非常特殊的情况,但他能向师北蓉解释说因为叶志远在背后运动?他能指责丁自喜的奸猾?而且,林云认为,征地工作虽然进展缓慢,但是工作人员还是尽了他们的最大努力,林云每每亲眼看见那些跟村民沟通谈判的同志不厌其烦地解释说明,异常辛苦,最后却无功而返。但是,面对市委书记的高调,他如何开口!

“当然,你的考虑也有一定的道理,事先足够的宣传解释,会消除一些误会,有利于开展工作,”师北蓉语气委婉了一些,欲抑先扬,“但是现在,我们面临的一个关键问题是:时间。时间不等人啊!我们对企业有承诺,我们青州市委市政府不能言而无信,不能耽误人家的日程安排、工作计划,所以,老林,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立刻解决征地问题,不用考虑那么多,先拿出一个具体的补偿方案来。”

“当然,我也知道领导小组面临的困难。这一次村民不好打交道。他们是不是还成立了一个什么村民领导小组?”师北蓉再次欲抑先扬,“但是,困难再大,也要坚决完成。必要时,可以用些另类的手法,只要抓得住老鼠,就是好猫。只要能够按时完成任务,可以不用计较过程中一些小节。而且,征地工作,以前不是也做过很多类似的工作嘛,如果某种成功经验有例可循,为什么不继续采用呢?”

林云疑惑,市委书记这个“另类的办法”,是不是就是指把征地工作交给煽风点火、志在必得的黑哥去做?所谓的“成功经验”,是不是指随处可见的强拆强迁?但他依然无法开口。

9

在认为应该继续采用成功经验这一点上,师东蓉跟他哥哥不谋而合。

最初的成功经验是收购转手倒卖加油站,这是人大副主任罗宾现在咬着不放,向林云提过的。

师北蓉调任青州,师东蓉认为这不仅是他哥哥的仕途步入金光大道,也是他人生黄金时代的开始,等了这么多年,他们兄弟总算熬出头了,总算到了扬眉吐气、叱咤风云的时候了。他哥哥上任不久,他也得意洋洋地驾临青州,报出市长弟弟的身份,身边立刻围了一大群逐利之徒。师东蓉来者不拒,唯利是图,最初,只做成了一些皮包公司式的生意,赚了一点小钱,渐渐的,他身边出现了一些实力人物。有一天,石油公司一位副总请他帮忙,能否把市中心某块暂时闲置的土地卖给他们做加油站,这个时候中石油为了迎接加入WTO后的竞争,在全国布局扩张,师东蓉敏感地从中捕捉到了商机,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他敷衍了这位副总,不仅如此,而且故意为石油公司设置障碍,同时自己拿下那块地修建加油站,最后成功地转手倒卖给石油公司。这是他到青州赚到的第一笔大钱,同时,似乎也为他开了一条源源不断的生财之道。以后,当石油公司有了新的规划,这位副总会在第一时间通报他,师东蓉就会在石油公司规划的地段自己修建加油站,卖给石油公司。

商人是永恒的机会主义者,会把任何事情都看成路子,而且一旦成功,就会形成固定的成功经验,在以后的生意中反复使用,乐此不疲。

在加油站用地的征用过程中,建委主任廖泽成为师东蓉的酒肉朋友。当时师北蓉在青州大干快上,曾经对廖泽的官僚作风很有意见,准备换人,是师东蓉拼命挡下,廖泽也立刻向市长表了忠心,保住了官帽,因此投桃报李地感激师东蓉,把他引入建筑市场,师东蓉依法施为地把他的买空卖空模式引入建筑市场。几年内,他拿下青州很多项目,成为建筑市场的最大份额占有者,四大牛人中的“青州王”,但没有一个项目是由他具体实施完成的。

同样的,他的买空卖空还被广泛运用到其他领域,放之青州而皆准,比如青州水库,比如雷克斯液晶项目,等等。现在,师东蓉准备进军青州汽车城,想用同样的买空卖空手法,拿到他认为应该属于他的那部分利润。

当然,青州汽车城太过庞大,肯定会吸引来众多的鲨鱼,但师东蓉底气十足,他是青州之王,也是鲨中之王,无论谁最后接盘青州汽车城,他都要从中咬上一口,哪怕现在叶志远已经潜伏进入。

他不怕黑哥,也从没有把这位黑道大哥放在眼里。这几年来,他跟黑哥合作过很多次,黑哥从来没有少给他一分钱,而且利润分成时,总是让他先拿大头。作为市委书记的弟弟,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同样,他不把青州任何人放在眼里。他在熊氏集团控股的青州制革厂中占了相当的股份,但这并不妨碍他跟叶志远合作,抢夺熊天成的项目;他经常需要丁自喜为他办事,又每每在背后把这位常务副市长贬得一文不值;他会涎着脸去求张中提拔一位基层官员,因为他给这位基层官员许了诺,有利益交换,但一转身,又在师北蓉面前提醒要警惕这位市委常委、油滑老吏。总而言之,在他看来,在青州,甚至在这世上,除了他哥哥,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他的朋友,他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互相利用。

美国前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说:有些事情我们知道我们不知道,而有些事情,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这句话换成师东蓉来说就是:在青州,没有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但是现在,他面临一个困难,也是黑哥面临的困难: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组长林云。师东蓉不明白他哥哥为什么不让丁自喜来挂帅,这增加了他买空卖空的难度,这些天他一直在考虑该如何介入,——他不会蠢到去求他哥哥出面,任何时候,他都只能借他哥哥的势,而不是借他的力,他在青州的所作所为,似乎从来都没有跟他哥哥有任何牵连,将来如果有什么事情,都应该不会影响到他哥哥的仕途,这是他自作聪明的原则。最后,他想到了孟平。

10

这个时候,在吉安县委宾馆的一个房间里,吉安县县委书记车海跟叶志远正在促膝谈心。

他们是老朋友,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老朋友,或者说是恩人:前青州市市委书记杜士诚。

两年前,车海是市委副秘书长,虽然他的能力在人才济济的市委机关里属于平平,却是杜士诚最信任的下属。杜士诚离开青州前,把他放到吉安县县委书记这个位置上,作为这些年他为市委书记鞍前马后辛苦奔波的回报;而叶志远能够成为青州四大牛人中的黑哥,是因为他通过一个偶然的关系帮了杜士诚一把,进而获得杜士诚的赏识,杜士诚提拔为青州市市委书记后,把叶志远从烂泥中拉了上来,让他能够招摇过市,成为青州有数的企业家之一,商界名流。

电影《古惑仔》里面蒋天养曾经对陈浩南说过一句话:多认识一些穿西装、打领带的有钱人要比只认识那些坐没坐样、站没站样的矮骡子强。当年叶志远在省城跟杜士诚邂逅,还没有成为青州市市委书记的杜士诚就对叶志远说过类似的话。他告诉这位迷信自己武力的黑道混混说,拿刀抢钱,抢一辈子也装不满口袋,但是用脑子,一个项目就可以抢到一满屋子的钞票。这句话对于叶志远如醍醐灌顶,他茅塞顿开。

从那以后,叶志远开始了另外一种人生,他藏起了招牌式的凶恶表情,对人变得客气,在所有聚会上争当主人,抢着付账,非常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穿着打扮,口头禅也由以前的“弄他”变成了探讨式的“可不可以谈一谈”。他身边的朋友和手下都注意到了这些明显的变化,但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对他的畏惧,反而变得更加尊敬。当杜士诚主政青州,他开始真正步入人生的康庄大道,赚到了他以前做梦也想不到的钱,成为青州赫赫有名的四大牛人之一,头上罩了很多唬人的光环。他和车海,勉强算是杜士诚一文一武的哼哈二将,分别在不同的领域相互配合,为市委书记效劳,同时也享受某种权力的延伸。

正是因为他和车海的特殊友谊,所以他才会选择在吉安开设赌场,他认为吉安在青州四县一区中,地势相对偏远,一位县委书记相当于这个独立王国里的帝王,他和车海完全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但是没有料到的是,省厅居然长途奔袭,端了他的赌场。损失固然惨重,但对于这种偏门生意来说,极高的风险能够被高额的利润回报冲去,只要他能够继续从事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但是,偏偏车海也在这个时候出事。

“今天宣传部部长老田跟我说,网上已经出现用这件事编的小说,叫什么《诽谤》,还很火。”车海愤愤地说,“这些无良文人,想钱想疯了。我让老田跟对方接触了一下,开口就要五万。”

“五万?我以为会是五十万!太看不起车哥了,太掉一位县委书记的价了。只能证明,这厮是个土鳖,从来没有见过什么是钱。”叶志远笑骂道。

“我让老田跟他磨叽,只要他敢要,我就敢给,到时让小勇……”车海脸上狰狞的表情突然僵住,他想到刚才跟陈小勇通的电话,这位公安局局长诉苦说市局领导狠狠地批评了吉安警方,严肃警告他们不得再轻举妄动,任何言行都必须先向市局汇报。

这几天,短信事件持续升级,网上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批评声音,吉安县委县政府召开了几次新闻发布会,根本无法平息事态。耐人寻味的是青州市委和西川省委对此异样的沉默,似乎西川根本没有吉安这个县,车海根本就不是青州的官员。车海主动打过师北蓉两次电话,但青州市市委书记根本就不接,这更让车海提心吊胆,忐忑不安。

虽说师北蓉多少也算是杜士诚推出来的接班人,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谁知道师北蓉现在心中是如何想的?何况师北蓉跟杜士诚也并非衣钵相传,心心相印,而是暗存心结,他车海以前是杜士诚身前的红人,那时多少做过一些为难师北蓉的事,现在又捅了这么大一个娄子,师北蓉是不是正好借这个机会一泄宿怨,铲除异己,换上他的嫡系?

叶志远看着一脸阴沉的县委书记,他完全能够猜到他现在在想什么,他不能骂车海愚蠢,他和他现在还有共同的利益,必须患难与共。最后,他叹了口气,开始讲一个故事:“车哥,你知道美国对以色列的帮助有多大吧?最新型的战机,总是先在那里通过实战检验的,如果以色列遭受攻击,美国将增援以色列,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如果情况真的很危急,而且已经确定无法解救以色列了,那么,美国人会怎么做?他会首先下手毁掉以色列的核子能力。”

“你是说老师……”车海颤声说。他听明白了这个故事,同时,他自己也早考虑到了这一点,但是这个时候清楚明白地由叶志远说出来,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同样的道理,我们也得自己想点办法。”叶志远冷着脸沉吟着,最后悠悠地提问:“我们为什么不考虑一下这个时候谁帮得上我们,谁会帮我们?比如林云。”

11

接到师东蓉的电话,孟平感到非常棘手。

首先,师东蓉是一个不能拒绝的“朋友”,如果可能,孟平宁愿拒绝市委书记也不愿意拒绝这位市委书记的弟弟。毕竟,师北蓉更加理性,更加有气度。而师东蓉,具有那种小人得志的一切恶习:骄横,淫逸,不容一点拂逆,老子天下第一,而且贪婪无比。在师北蓉担任青州市市长的几年间,他屡屡出面替这位市长弟弟效劳一些损害自己形象的工作,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一点点来自这位“青州王”的回报,似乎孟平为他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他对他的态度,似乎就像主人对待仆佣,比他哥哥要跋扈十倍。或者说,他真把自己当成“青州王”了。除了雷胜利,师东蓉就是青州最令孟平感到头痛的“朋友”,甚至连叶志远都比他们懂得收敛和克制。这一次,他又把一个看起来无法完成的任务交给了孟平。经过长时间的考虑、权衡,最后,孟平决定把这个球踢给林云。

他想看看林云的态度。这位新市长来到青州已经大半年,作为政府办公室主任,他竟然还是无法把握这位长官的心思。这是他的失败,也令他一直忐忑不安,在经过这么多明明暗暗的试探纠缠之后,他很想看看林云的底牌,而要逼着这位似乎真有些持中守正、大智若愚的市长表态,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最好的机会。这一次,他先斩后奏,没有事先向师北蓉请示汇报。

他向林云做了如实的汇报,并且含蓄地点明师东蓉的意图。

林云感到异常的震惊:这些人怎么可以这样做?这样理直气壮地对国家和人民的利益进行明目张胆的抢劫?“远华?师总似乎一直是跟恒大投资打交道,怎么会跟远华……”他问。

孟平迟疑起来,怎么给市长解释呢?师东蓉习惯玩空手道,他需要的时候,只要他哥哥在青州,青州的任何一家公司都可以被他借壳,正像有些人采人参,只有他们才有办法采到,但有些人却埋伏在他们必经的路上,采采人参的人。而师东蓉就是这种采采人参的人。“可能师总在远华公司参了股吧。”他含糊地说,不太清楚市长是否在装憨。

林云沉吟起来。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刻。

这不像从前,对于青州政府工作的某些违规操作他可以装作不知道,而师东蓉直接站到了他的面前,现在不是讨论什么领导亲属经商应不应该的问题,而是他必须直接对师东蓉的要求作出回答:YesorNo!

拒绝似乎是个一望而知的愚蠢选择。孟平这样底气十足地把师东蓉抬出来,不会没有考虑过他的拒绝,也不会没有后着,权柄的尽处,是赤裸而锋利的刀锋,他如果不答应,似乎就是在鲜明地表示他的某种立场,接下来,是不是血淋淋的权力厮杀呢?

林云突然有种痛楚的感觉,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从来到青州,他就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尺度,恪守着自己的权责,他绝不想介入这种复杂而无聊,荒唐却残酷的权力斗争中。作为青州市市长,他只想做好本职工作,保证青州政府高效有力地运行,只想在这几年中好好地为青州做点实事,雁过留声,他希望他某天离开的时候,青州的老百姓会像抚州的少数民族兄弟一样对他竖起大拇指说:林市长不错。但是现在,他似乎再也无法闪躲隐忍,他必须作出选择,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沮丧和痛苦。或者,身为青州政府主官,他本就不可能逃避这种权力斗争、洁身自好,他曾经的所有努力,都是镜花水月。

那么,答应吗?他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个选择,他不能这样!

君子远庖厨,这就是他最后的底线了。他不知道的事,他没有亲自经手的事,跟他无关的事,他都可以忽略,但是青州汽车城,他是领导小组组长,每个项目的合同,都可能签上自己的名字,很多年后,这些记录都还将保存着,某些人翻看这些历史文档时,可能会指着他的名字骂娘,这一切,都是阻止他屈服的原因。他自认不是非常有勇气的人,相反,他有时似乎非常胆小,做事过分谨慎和小心,但是,或者正是因为这种胆小,这种对于某种东西的敬畏和坚守,他不敢答应师东蓉的要求。

短短的几分钟里,青州市市长经过艰难的思考,再一次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后,林云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但没有说话,而是开始考虑另外一件事,或者说另外一个人:师北蓉。

这个站在师东蓉背后的市委书记,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这一切都是他同意或者指使?他为什么要这样紧逼自己?青州汽车城刚刚启动,一位老练的权力人物,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发难,尤其是吉安连续出事,再加上白爱民、贺光霖等人,师北蓉不应该再对自己露出刀锋,难道,是因为黑哥的赌场?应该不会,那对于师北蓉来说,影响太小,可以忽略,师北蓉也绝不会具有那样的神通,知道自己在电话中对白爱民的暗示。那么,为什么师东蓉会突然不管不顾地伸手向自己要项目呢?仅仅出于对金钱的贪婪?

或者,师北蓉会接受这一次拒绝吧?林云换了一个角度考虑。他既然要求自己担任领导小组组长,作为一位市委书记,他应该分得清政治利益与经济利益孰轻孰重,青州汽车城是一项已经上升到具有政治高度的工作,他就不应该在这种时候为了一些可以舍弃的利润而与自己产生意见分歧,政治,就是一种妥协,他是不是也应该为了某种大局向自己做某种妥协呢?但是,林云也知道,他这种想法太一厢情愿,太过理想。师北蓉是谁?西川的明星官员,没有担任市委书记时就是有名的强人,现在大权在握,更是目无余子,很可能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他这市长的感受,也从来就没有把他放在眼中,这又令林云感到羞辱。

“我刚才跟中化区万书记通了电话,为了配合青州汽车城的进程,准备立刻在汽车城领导小组现在的四个工作组:资金协调组,征地拆迁安置补偿组,基础设施建设组和综合协调组之外,立刻增设项目招投标组,全权负责汽车城所有项目的招投标工作。”林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缓缓开口,“远华想参与汽车城的建设,我代表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表示欢迎,远华公司承建了很多政府工程,跟青州政府有过合作关系,在将来招投标的时候,这些因素都应该考虑进去。”

这是确凿无疑的拒绝!

孟平在心中哀叹一声,他终于亲口听到了林云的拒绝。

他比很多人,甚至比市委书记都早知道林云的打算,这是他从舒万里这一阵的工作中猜测出来的。林云并不是那种走一步看一步的人,虽然他现在陷入征地的泥淖中,但是他已经在开始制订有关汽车城建设项目的招投标制度。林云肯定在被师北蓉点名挂帅时就考虑到了他会遭遇的所有困难,除了征地之外,建设项目的发包将是另外一个雷区,林云考虑到了一些可能,所以,他准备建立某种制度来回避复杂的人事纠缠,撇清可能涌向他的腐败暗流。这就是孟平刚才接到师东蓉电话时感到为难的原因,也正是孟平要冒险突然试探林云的原因。他要抢在林云的招投标制度出炉前丢一个烫手的山芋来考验林云,现在,他得到了答案。但是,这个答案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他一直不愿看到的情况终于出现了。

现在,他终于算是了解林云的真实想法了,或者说,他了解了这位市长,这个男人。他记起丁自喜跟他闲聊过,张中关于青州两位主官的划分,师北蓉是金,林云被划为铜铁,他认为他的盟友们错了,错得非常厉害,就算林云真是块铜铁,在地下埋了很久,锈迹斑斑,但这块铜铁可能是一把剑,最后会露出它森寒的锋芒,而现在,剥开林云温和的表面,已经露出了他坚硬的本质,接下来,又将是什么?他不敢想象。

还有一个麻烦,他现在做的一切,师北蓉都一无所知,他又该如何向市委书记汇报呢?他无法想象师北蓉暴怒的样子,车海刚刚给他捅了一个大娄子,自己又让他后院起火——虽然,孟平认为林云既然已经决定制订这种招投标制度,宣布他的立场是迟早的,但师北蓉不会这样想,他会认为是孟平自作聪明才造成了这种被动的局面。

12

林云看着孟平离开的身影,他看不到孟平的表情,也看不透这位办公室主任心中的沮丧和忧虑——他自己倒是充满沮丧和忧虑,政治家开战,老百姓告状,都是一样的无奈。他并不想这样,但是,他更不想不这样,他可以一再退让,忍受,但有些底线和原则必须坚守。同时,他也没有看穿这次突然袭击只不过是孟平的灵机一动,他把它跟黑哥藏在村民背后阻挠征地结合起来,看成是一种连环招数,最终的目的是要逼迫自己向他们屈服,乖乖地把青州汽车城交给他们来操作,这激起了林云的愤怒,再加上其他一些因素,林云拒绝了师东蓉。

林云靠在沙发上,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渐渐恢复体力,这个时候将近下班,他不想回家,他只想找个人来随便聊聊。舒万里?谈话也需要对手,一位下属,身份上就不是对等;贺光霖?他倒没把这位前县长看成下属,但现在他只想安静地说说话,而不是需要什么激励和鼓舞;竺子?这倒是个不错的人选,但是他们在这座城市如何见面,以什么方式见面都是极大的麻烦,而且如果他们处在一个私密的空间,林云不敢保证自己在这种时候会保持一贯的理性,上次就是一次警钟,他有些害怕再次面对这个“女人”的诱惑;罗宾?林云苦笑,这不过是另外一位逐利之徒,他可能永远无法跟这种人促膝谈心。几分钟的茫然后,蓦然间灵光一闪,他想起了一个人:何海涛。

他答应过这位何总一周内去黄埔房产,但是因为这些天他实在太忙,征地的事实在太费心费力,他竟然忘记了这个承诺。他不知道他的电话,他想到了查询台,但是放弃了这个念头,直接出了办公室,让舒万里下班回家,自己下楼叫了出租车。

到达青州云天大厦时,正是下班的高峰时期,旋转门流水似不停地吐出衣装楚楚的人流。林云踌躇着是否等一会儿,但是炎热的天气迫使他硬着头皮迎着人流进入供应冷气的大厦。令人吃惊的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他,联想到刚才出租车司机对这位在政府大院门口上车的乘客熟视无睹,林云不禁有些莞尔,自己太自以是了,这座城市不是每个人都认识市长的。突然间,又想到半个小时前他在办公室跟孟平那段简短的对话,这个城市又有多少人在乎自己刚才那番艰难的煎熬,在乎自己的努力与挣扎呢?顿生一种荒唐之感。

幸好上行电梯的人不多,黄埔房产公司门口的前台小姐正在收拾东西,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林云,几秒钟之后,她似乎认出了这位不速之客是谁,微微张大了嘴不敢确认。

“我找你们何总。”林云温和地笑笑。前台小姐定了定神,什么也没有问:“您请。”抢前一步引路,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不是……”站在书柜前的人恼怒地转过身,吃惊地看着林云,“林市长……我以为您还要过一两周才会来。”

他瞬间就回过神来,停下手中的工作,连柜门也来不及关,急忙走过来,握手,想把林云往沙发上请,林云笑着指了指书柜,问:“为什么认为我还要一两周才来?”

何海涛迟疑了一下,坦然说:“因为现在还在征地,建设项目的招投标工作,最迟也得那个时候才开始。”

“我说过来拜访你,已经晚了。”

“说话不必算数,这是大人物的特权。”察言观色是任何一位商人的本领,林云突然来访,何海涛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他决定进行某种试探。

“一个市长算大人物?”林云问。

“这要看在什么地方,在北京肯定算不上,在青州那绝对算得上。”何海涛笑着说。

看着这位器宇轩昂,就算是在阿谀逢迎之时也显得气定神闲的老总,林云笑了,“现在可以开始我们的工作了吧?”

“时刻准备着。”何海涛像少先队员宣誓一样笑着说。但他并没有像通常那样用文字和资料,再加上自己口头汇报,而是打开桌上的电脑,开始播放一个有关黄埔房产的宣传片。

很短,不到五分钟,但很具有视觉冲击。“但这只是证明你们总公司,并不代表黄埔青州公司。”林云说。

“因为青州黄埔这两年一个项目也没有做,也没有什么值得向您汇报的。”何海涛诚恳地说。

“那么,你在电话中说你想参与青州汽车城的建设,你用什么来说服招投标的工作人员,取信于人呢?”

“也许我只能这样。”这个时候何海涛迟疑了一下,点击打开桌面一个文件。

“这是玉锦苑业主跟中化区政府谈判的现场图片……这是前年建成的祥和里五号楼实拍,严重渗水……这是开裂……这是远华公司野蛮拆迁的现场,这次冲突造成三人重伤,十五人轻伤……这是一幢已经被确定的危楼,前年才建成,通过了质检站检查,现在没有人敢住进去,购房户起诉,这个案子拖到现在还没有解决,仅仅是中化区政府出了一个无法执行的文件……因为某些人的介入,整个建筑利润被拿走了很大一部分,所以建筑商就只能在建筑成本上投机取巧,偷工减料……这是青州去年的样板工程,质量先不说,看看它的设计……”

在这几分钟内,林云受到的冲击远超前几分钟,虽然图片的效果肯定不如电视宣传片。他没有想到,他担任市长的青州会存在着这样的人和事,或者,他早就隐隐感觉到了,现在突然直面,仍然无法不感到震撼。

“你靠诋毁对手来达到目的吗?”林云冷冷地问。

“我只是指出青州建筑市场存在的一些问题,我无力矫正,所以我向我认为有能力矫正这种不正常风气的人反映。这是一个公民的权利,也是一位开发商应该承担的责任。”何海涛毫不退缩地回答。态度平静而从容,似乎还带着一点点天然的优越感,或者说是隔岸观火的讥诮,一点也没有在官员面前正常的谦恭。或者,正是这个原因,他跟师东蓉不欢而散,整整两年,在青州没有拿到一个项目。

“我不是第一个看到这些图片的官员吧?”林云问。

“我向师北蓉书记反映过。如石入水,没有任何回声和动静。我没有继续尝试。我不是那么无趣,不是那么愚蠢。同时,如果师北蓉视而不见,我想不到青州还有谁能整治。”何海涛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所以现在找上我”这句话涌到林云嘴边又吞了回去,换了一句冷冷的讥诮:“你既然苦心搜集了这些东西,为什么不向有关部门检举?这其中肯定涉及一些违法犯罪。既然你在标榜你作为公民和开发商的责任和义务,就应该把这件事做到底。”

“我得承认我还是自私的。”何海涛耍起了无赖,“如果我举报了,我可能成为反腐英雄,但同时,我也就失去了商人的资格。”

“那么,作为一个商人,你又做了些什么呢?你的公司整整两年没有一个项目。”林云继续刺激对方。

很奇怪的,他居然觉得跟这位何总进行这样的对话很正常。他一直是谨慎的,哪怕是竺子,也事事小心,尽可能抹去他们交往的蛛丝马迹,尽可能说话含蓄,不让竺子窥探自己的内心。但是现在,他却在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商人面前探讨某些非常敏感、尖锐、赤裸的问题。

“如果林市长是指同流合污,我承认我的失败。”何海涛从容地反击,“但同时,这也证明了我的成功。因为我们黄埔公司的理念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保证整个公司可持续地健康地发展,换个通俗的说法,就是不做违法犯纪的事,就是不行贿。”

何海涛开始进入某种说话状态:“在非洲有一句话是:如果你想活得长久,钻石千万碰不得。在我们黄埔,也有一句禁令:如果你想活得长久,行贿千万做不得。这个戒条来自一个血的教训。黄埔房产某省公司,因为一个项目涉嫌受贿,高级管理人员全部锒铛入狱,这件事让我们董事长认识到,行贿可能拿到项目,得到几千万一个亿的好处,但也可能把一大批优秀的管理人才赔进去。而且如果这种办法最后形成某种经验,会让整个公司好逸恶劳,做项目总想着走捷径,整体竞争力大大下降,总的来说,是得不偿失,所以制定了这个戒令。”

“我再从正面举个例子吧,前几年,深市分管城市建设的王姓副市长因涉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被逮捕,深市房地产市场大为震动。但是我们公司安之若素,总部甚至连个电传也没有发过去关心一下,为什么?就是因为有这个理念和戒令。”

“回到青州吧,林市长,坦白说吧,您可能知道师东蓉,两年前我们公司刚刚成立时我跟他见过面,可能青州都在传说我跟师东蓉那次有名的饭局,说我心高气傲,激怒了这位当时的市长弟弟,现在的市委书记弟弟,但是,情况恰恰相反,我们不是谈得不好,而是我们谈得‘太好’。师东蓉不是那种二愣子,会跟钱斗气,我也不是那种跋扈之辈,我们之间怎么可能闹意气?真实的原因是这样,当时我们想做青州购物广场那个项目,因为在市中心,要求整个建筑埋在地下,包括停车场。这种限制,增大建造成本还不是要害,要害在对消费者的不方便,我们认为规划有问题,希望能够做一些修改。这样的背景下师东蓉主动找上门来,打包票能修改规划要点,当然了,修改要付出代价。不就是咨询费吗?只要合法,黄埔也会接受。可是师东蓉口气太大,表态只要我们开口,怎么修改都行,为表诚意,他说规划要点修改批准完成后,再收咨询费。这太令人恐怖了,这种主我们黄埔可不敢碰,最后请示了省公司,我们放弃了那个项目。”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彻底放弃,离开青州?你们省公司为什么不撤回你们,虽然你们是上市公司,实力雄厚,但也不会白养一个公司两年,这不正常,从商业上来说,也不划算。”

“您说得对。因为两年没有项目,公司现在已经压缩到最小规模,只有十多位员工,而且,如果今年我还无法在青州拿到一个项目,那么,我这青州黄埔公司的总经理就算做到头了。企业不像政府,官员下台如猫坠地,总会安安全全地四脚落地,我如果不做这总经理了,只能回省公司当一位待职的员工,这期间除了基本的薪水外没有任何福利,也没有商务用车,连普通的员工都比不上。”何海涛苦着脸坦然相告,接着话音一转,“但青州黄埔公司永远不会撤。这是省公司的战略布局。青州在西川省的地位决定了黄埔房产永远不会放弃在青州的努力和市场。”

“黑暗只是暂时的,光明一定会到来。”何海涛深情地说。林云被他的表演逗笑了:“或者,当光明到来的时候,你却看不到了。”

“但是因为林市长,我可能提前看到了光明。”何海涛机敏地抓住话头,既是阿谀,也趁机提出自己的要求。

林云沉吟着。

“关于黄埔房产,我刚才还有话没有说完。”何海涛迟疑一下,决定加上最后一击。“正如您也看到了,像青州黄埔这样的房产公司,居然两年没有拿到一个项目,这不仅是一件奇怪的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认为是青州政府的一种失职,是一种耻辱。耻辱不仅是黄埔房产的,是我的,也是青州政府的,将来报道出去,也可能引起某种哗然,引起高层的怀疑和关注。林市长,您愿意在您领导下的青州,一直存在着这样的怪状吗?”

“何总太自以为是了。”林云冷笑,“你以为这样就能够说服我?”

“我认为,唯一能够打动您的不是我今天的表演,也不是黄埔房产令人信赖的声誉、资金、技术和管理,而是我们公司健康经营的理念。”何海涛严肃地回答。

“你研究过我?”林云突兀地问。

“是的,作为一个房产开发商,我们必须研究国家的各种经济政策,也研究每一位当地的政府官员,不是为了公关,当然也是为了公关,健康的公关,至少要保证尽可能减少阻力。况且,这两年我正好有大量的时间。”

看着这位踌躇满志的何总,突然之间,林云感到某种强烈的刺激,他想到贺光霖、竺子、舒万里,想到罗宾、白爱民,想到师北蓉、丁自喜、孟平,想到那跳桥的夫妻,想到刚才何海涛提供的那些图片,想到爱乐手机、雷克斯项目、青州酒业、青州制革厂和青州汽车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承认何海涛的确打动了他,也可以说,是青州黄埔在一个最恰当的时机扮演了一个最恰当的角色,如果二十年前,他会立刻宣布他的决定,但是现在,他只能说一句套话:“青州政府欢迎任何公司和个人投入到青州的发展和建设中来,也欢迎黄埔房产参与青州汽车城的开发建设。何总可以先准备,搜集适当的资料,做一个方案,参加招投标。”

“我一定会。”何海涛心领神会,肯定地说。

13

这个时候,孟平跟师东蓉见了面。第一次,他没有立刻把林云最新的情况向市委书记汇报,而且,他明明知道这是很重要的情况。

“如果他真的坚持这个做法,我认为远华很可能在这次招投标中出局。”孟平直截了当地指出。

“我才不管远华不远华,无论谁来做这个工程,都要过过我的手。”师东蓉自信地宣布。

孟平冷冷地扫一眼这个狂妄的“青州王”,冷冷地说:“如果是黄埔呢?”

师东蓉僵住,青州很少有人能够拒绝他,而何海涛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还是远华合适。我们不是帮叶志远,是帮自己。”孟平叹了口气,必须为这位师总指明方向,他对他们两兄弟都必须竭诚服务。“青州汽车城,是青州政府今年,乃至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重要任务,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耽误这项工作,目前来说,是保证征地工作的顺利进行,不能影响那些汽车零配件企业入场,这里面就有一个速度问题,如果工作进度不能按计划进行,这就会影响青州市委市政府的大局,可以说,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我明白。我请丁市长向市委汇报。”师东蓉心领神会。

只有用这一点来向林云施压,青州能够命令林云的人是市委书记,这个工作,必须由他哥哥出面,但是,他不能告诉他哥哥真实原因,这一次,他必须要瞒着他哥哥,却又要利用他哥哥。只要师北蓉为了抢时间,保证进度,林云似乎就只有把所有的工作都交给叶志远来做。他们都认为,在青州除了这位黑哥,谁也无法解决征地中的麻烦。

林云离开云天大厦,只觉得两脚发虚,身体发热,胸中似乎有一股子气在涌动着,想吼那么一嗓子,宛若少年时,刚刚结束一场重要的考试,忐忑中充满兴奋。

他走了几条街,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摸出电话打回家,林策接的电话,曹蕙莲出去打麻将去了,得知儿子也还没有吃饭,林云高兴起来:“那出来,咱爷儿俩去大吃一顿。”

十五分钟后,他们在临江一家小餐馆坐下来,江风习习,舒爽宜人,他们叫了几个特色菜,“喝点啤酒?”林云热情地建议。

“冰镇过的。”林策点头,“老爸,你今天情绪很不正常嘛。得了表扬?还是……”

林云含笑不语,直到两瓶啤酒下肚,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儿子,你说得不错,你爸清白了几十年,不会在这种时候以权谋私,贪赃枉法,而且,还要守住底线和原则,顶住压力,做个好官。”

“这本来就是你应该做的吧。”林策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这不是什么英雄行为,这是本分。”

林云苦笑,儿子的话让他很受打击,却又让他感到异常的踏实。</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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