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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有交叉小径的花园》说过:人生其实就像一座迷宫,没有目的,也没有出路。其间充满了不可预知和偶然的事件。对于林云来说,爱乐手机似乎就是这样。
师北蓉在电话中说:“我在省城,正在跟发展银行的领导在一起,情况有一些新的变化,有些话现在不方便说,也说不清楚,我今天赶回来,我们见面谈。”他没有等林云说话,就挂断了电话。似乎是真不方便说话,但更体现了这位市委书记的风格,当他决定某件事的时候,他用不着听别人说话,用不着征求别人的意见,哪怕这个人是市长。
林云无可奈何,只好宣布会议进入下一个议程,有关爱乐手机的问题,下次再议。美国人常说,市长是一个“无人感谢的行业”,林云现在多少有些体会。
晚上,青州两位主官见了面,师北蓉解释了理由。
爱乐手机领导小组作出破产决议,工作领导小组变为破产清算小组,爱乐手机公司准备进入破产程序。公告还没有发布,作为最大的债权人,发展银行分行最早得到了这个消息,发展银行青州分行行长立刻向省分行,或者说是向省分行行长汇报了这个情况,省分行行长经过慎重的思考,并跟青州分行行长进行了认真的讨论,他们作出了不同意立即进入破产程序的决定。因为这样一来,就会立刻产生巨额的坏账。省分行行长还是三年前那位,他对于爱乐手机的贷款或明或暗承担着某种“无限责任”,青州分行行长虽然不是三年前那位,但是如果坏账摆在他的任期内,同样是巨大的影响和灾难,还有他必须服从省分行领导的意志,所以他们立刻结成共同的利益联盟。但是现在决定权在青州政府手中,他们面临的问题是要说服青州政府配合和支持他们的工作,或者说,是支持两位行长,经过策划,由发展银行青州分行行长出面约请,发展银行西川省分行行长跟师北蓉在省城见了面。
“能否暂缓一段时间再进入破产程序?”
这就是西川分行行长提出的要求,这个“一段时间”大约是一年,当然也可能会短一些。因为他正面临着一次重要的提拔,如果他能够顺利地成为发展银行总行领导,这之后无论西川分行发生再多的呆账坏账,都不再对他产生影响,他也能够从容解决。
作为一种交换,西川分行行长承诺,他们可以在资金上对青州倾斜,对青州的某些项目进行重点扶持。这跟三年前那个承诺性质完全相同,方式也完全相同。某种成功的经验,会很自然地被局中人重复使用,成为惯例。师北蓉略经考虑,同意了这个建议。
“我是这样考虑的,青州汽车城即将上马,这需要巨大的投入,需要巨额的资金支持,所以,发展银行雪中送炭的想法,我们应该接受,这是双赢。咱们得让他们拿出十个八个亿来。”师北蓉捏拳,气魄十足地宣布。
芝加哥学派代表人物贝克尔断言:上帝目光所及,皆可交易。师北蓉显然是认同这一理论的,接下来的话,市委书记似乎是为这个理论寻找数据证明:
“你想想,光是北汽集团的仓储式物流基地项目,预计年产值就将达到二点八亿,还有其他汽车企业加起来,这是多大的一个规模!”
在市委书记强大的气场面前,林云只能顺着师北蓉的思路说话:“但是发展银行会这么大方?这可是十个亿啊。”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要叫这些资本老财乖乖地掏钱出来办事当然不容易,但我们口要这样开,至少也要落实三五个亿吧。”师北蓉呵呵一笑,市长的老实让他感到有趣,禁不住开起了玩笑,“猪那么大个,狼只用叼着它的耳朵,用尾巴就赶走了。现在咱们就叼住了发展银行的耳朵。”
林云也笑了:“感觉咱们像是搞讹诈一样,设了个圈套在算计发展银行。”
“这也是场斗争嘛。这是资本和权力的斗争,当然也要搞些阴谋,只要咱们目的是光明正大的。”师北蓉再次捏拳,做了结论。
林云默然,面对兴高采烈的市委书记,他的情绪低落。爱乐手机的事就这样决定了,他根本无从置喙,表达自己的意见,因为工作反复带来的麻烦和矛盾,都将由自己去解决,去维持,去善后,而师北蓉,从来不会为他的翻云覆雨、出尔反尔承担任何责任。还有发展银行,虽然林云是破产清算小组组长,人家根本就不找你,人家知道直接找市委书记,这一切都让林云感到无奈。但是,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一直压在他心中的担忧,对青州汽车城的忐忑。
他迟疑半晌,说:“我前天接待来交流考察的绵州商团,带队的是王市长,他说他们绵州当时也对这个项目……”
“老林,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知道王鹏这家伙要说什么。他是在背后诋毁我们的伟大事业,他是在妒忌我们青州,他是怕我们抢了他们绵州在西川的领头羊地位,他已经感觉到了我们的威胁,要不,他为什么要亲自率团来?鬼子进村,能安什么好心!”师北蓉伸手打断了林云,语重心长地说,“再说,一件事情,肯定有不同的看法,就像一个人,不被非议是不真实的。非议就如人的影子,人越高,影子就越长。王鹏的看法,就像Gucci指责ONLY设计平价服装,文艺导演指责商业导演,或者就像读了本围棋入门就去品评高段棋手的对局一样,按常识,该拆二的地方拆三了,该跳的地方大飞了,在他眼里满盘皆错,实际上,却是高手的别具匠心。”
市委书记明显处在一种兴奋之中,脑力激荡,妙语连珠。在这样的气氛下,林云沮丧地放弃了所有的努力。他曾经为这次谈话做了充分的准备,甚至为了配合师北蓉说话的风格而专门找了些名言警句,比如毛泽东同志说的“石头不会孵出小鸡,鸡蛋如果没有适当的温度也不会变成小鸡”;比如墨西哥的谚语“Don#039tgotoofast,youwillloseyourheart”;比如温总理在纽约引用《沉思录》的那句话“请看看那些所谓的伟大的人物,他们现在都到哪里去?都烟消云散了。有的成为故事,有的甚至连半个故事都算不上”;等等。但是现在看来,他一句话也用不上,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在市委书记近乎狂热的权力意志面前,他想表达自己的意见、重申自己的担忧就如同丘吉尔说的那件最难的事——爬上一堵倒向自己的墙。
2
将近九点的时候,他们结束了这次具有重要意义的谈话。师北蓉看着林云默默离去的背影,志得意满。他理解林云此刻的心情,但并不会因此感到任何不安和抱歉。林云不是市委书记,他才是,这就是他们的区别,这一区别决定了他们思想与行为的不同。他站起身,推开玻璃窗,看见林云的车滑下市委的坡道,融入夜色。初夏的夜风轻拂,他眺望着脚下的这座城市,这就是他能够挥斥指点的权力江山,他感觉这一个夜晚如此的凉爽,宜人,美丽。
他的移动电话响了,他看了号码,然后接了电话。五分钟后,他的好心情开始变坏。熊天成告诉他,他刚刚下飞机,在省城,这一次又是无功而返,在关键的环节遭遇了意外的阻力,他认为,这是杜士诚在作梗。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感到郁闷,师北蓉皱起了眉。熊天成的分析不会错,这个老狐狸,难道自己一定要向他低头?让这位已经失去市委书记权力的老头得意洋洋地从青州抱走几个亿的现金,这一直是师北蓉无法容忍的事,不仅因为钱,也因为梅梅,因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他不想再次输给杜士诚,也不想让这个拖他下水的人现在就安全上岸。
英语中有一句话:Whenitrains,itpours。可与成语“祸不单行”对应。当它下雨,却是暴雨,或者说,坏消息喜欢一个接着一个,携手而至,跟着而来的一个电话把师北蓉已经郁闷的心情加重成愤怒。
雷胜利在电话中气急败坏地告诉他,刚才他接到报告,省厅扫荡了叶志远在三星湖的赌场。这一次,省厅绕过青州警方和吉安县公安局,一名副厅长亲自带队,省武警总队协助,近百人荷枪实弹长途奔袭,在赌场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包围了整个三星湖,当场拘押赌场工作人员和赌客近百人,收缴巨额赌资和一些枪支刀具,战果巨大。
师北蓉大怒,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发泄。刚才熊天成在电话最后,吞吞吐吐地提到,他听到一些风声,但师北蓉并没有引起重视,他知道叶志远霸道地抢了熊天成很多生意,两人一直不和,他也不会降低身份去充当两位青州牛人的协调角色,而且他几乎从不跟叶志远直接接触和联系,他是市委书记,得顾及影响。可以利用,绝不被动,可以暗来,但绝不明往,这一点,他完全是跟杜士诚学的。
他和杜士诚这种人,都知道黑哥这种人绝对是第一危险人物,迟早可能出事,所以他们一直都保持足够的警惕,但是,无论他们如何戒备,这种时候出事,都是一个噩耗,案情肯定会由省厅层层向上汇报,最后影响省委对他这市委书记的看法,他难辞其咎。
他发了会呆,电话铃声再次响起,他看了来电,还是雷胜利的,他感到厌恶,但是这种时候是不能不接听的,他必须知道跟案情相关的所有消息。但是,令他意外的是,这一次,雷胜利汇报的是另一个噩耗。
“老板,坏事了。”因为完全可以想象这个情况带给师北蓉的打击和震怒,雷胜利的声音罕见的有些颤抖,“车海这个猪头,居然派人去省城抓记者。”
“啊!”师北蓉有一瞬间难以反应,几秒钟后,他醒悟过来,怒气盈胸,声音却意外地平静下来:“是因为赌场?你慢慢说。”
师北蓉猜错了。吉安县县委书记这一次行动,是上次短信事件的延续。短信嫌疑人李红兵锒铛入狱,在网上掀起风波,引起了《西川改革时报》一位记者的注意,她正在做一个相关的专题,觉得这个事件具有某种代表意义,立刻悄悄前往吉安采访。吉安方面早就草木皆兵,如临大敌,一切外来人员都在严密监视和甄别之中。这位记者明显不同的气质和行为引起了吉安警方的注意,经过追踪立刻确定了她的身份和目的,请示车海,车海指示把这位记者“请”到吉安宾馆。但是这位女记者不仅具有记者的政治敏感,也具有女人天生的警觉,觉察不对,立刻租车离开吉安。车海早成惊弓之鸟,女记者这一逃似乎证实了某种确切的危险,惶恐震怒之下,指示吉安警方马上追击,无论以什么理由,也要把这位女记者截住,把她的稿子销毁,最好把人也带回吉安处理。吉安警方与这位女记者在这三个小时内上演了一场惊险的追逃戏。最后,女记者仓皇逃进报社,吉安警方在报社门口与门卫发生了冲突,而女记者在路上早已报警,省城110非常及时地赶到了报社,几方人马差点演出一场全武行。省城的警察请示了上级领导,层层汇报后,省厅的领导打电话给雷胜利,雷胜利才知道他管辖的警察,做出了他都不敢轻易尝试的壮举,雷胜利又气又急,不敢怠慢,立刻硬着头皮向市委书记报丧。
公安局局长结结巴巴地辩白,他完全不知道这事,吉安公安局局长陈小勇事先根本就没有向他请示汇报,车海……,师北蓉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走神,雷胜利后面的话他基本就没有听也不想听,脑中差不多是一片空白,他完全不敢相信这一切会真的发生了,青州这次肯定要出名了,要出大名!这个县委书记真是疯了!如果是中央《改革时报》的记者,他是不是要去北京抓人?
突然间,他想起他看过一部港片中的一句话: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刺激了。刚刚还在踌躇满志,现在却是四面楚歌,仅仅十几分钟,他的心情就从波峰跌到谷底。或者,十几分钟前的林云,也跟他现在的心情差不多吧?
这真是一个荒唐而疯狂的夜晚,省厅奔袭吉安,吉安警方却去省城抓人,真是绝妙的讽刺。他考虑了一会,给市委副书记朱颖打了电话,说了今晚吉安发生的这两起事件,指示她负责处理,立刻跟车海联系,如有必要连夜赶去吉安。
做了原则性的指示后,他出了办公室,让一直等候着的迟小军回家,然后,自己开着车到了金碧辉煌。
3
二十分钟后,师北蓉坐在金碧辉煌的咖啡厅,身子放松地陷在柔软的沙发垫子中,这一刻,他本该想着很多人和事,但是,占据他大脑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冬日的下午,青州政府招待客商的春节团拜会,突然之间,他看见了她,那一刻,所有喧哗与人群一下消退,整个大厅似乎只剩下两个人,他和她。
他茫然地跟身边的人说着话,眼角的余光追逐着她,看着她离开,身影袅袅地消失在空空而静谧的青石小道,两旁是粗壮、枝叶茂密的梧桐……
后来,她出现在商团与青州政府的谈判中,他本可以不过问这些小事,但是,他装模作样地参加旁听,这种行为对于一位市长来说,显得非常奇怪。他似乎在观察所有的人,考虑决定整个谈判,但是实际上,他的整个心思只在她身上,一种无言的喜悦在他的身体内流淌。他看着她柔柔地说话,商团那些强硬和奸诈的要求就从她悦耳的声音中传到每个人的心底,瞬间就把所有人打动了。她从不抬高自己的声音,总是那样优雅,那样从容,要是她的说话偶尔被插话或者反驳时,她会突然停止说话,静静地看着对方,似乎是在表示:好吧,那么就让你说吧。你这个没有教养的家伙。他完全被她迷住了。
那个时候他刚刚调任青州,雄姿英发。
但是,他被她击中了。
繁琐而乏味的案牍工作,开不完的会,市委书记阴沉的威压……,唯有那一张笑脸那一双明眸让他回味无穷,那是阴郁工作的缝隙之中,仅存的一缕清香柔软的阳光。
后来,他开始频繁地光顾金碧辉煌。
后来,他的办公室主任把很多政府接待工作都安排到了金碧辉煌。
后来……
后来,她成了杜士诚的情人。
多年以后,当他回头去看,他从不曾后悔,也从不曾怨恨她,如果再让他选择,他依然会喜欢她,一如从前,同样的多。
那些男人的幼稚的时光,回头时花落水凉。
“师书记。”一个柔柔的声音,一道阴影从他的头上落下来盖在他身前的长几上,朦胧的灯光,依然可以勾勒出那优美的曲线。
师北蓉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这片区域如果他来了,服务生就不会再让任何人进入,除了她。他闭上了双眼,更用力地靠在沙发背上。
梅梅把手放在他的头上,轻轻地揉着他的头发:这个男人!她在心里轻叹一声,走到他的旁边坐下,“心情不好?”她问。她刚刚也知道了吉安的消息。
师北蓉点点头,凝视着眼前这个女人,他想起年轻时奉为经典的一句话:女人如鱼一样,三天就发臭。但是眼前这个女人是经过保鲜的,让他百看不厌,或者说她不是鱼而是酒,历久而醇,愈加醉人。
“上市的事,能不能请杜书记出面做点工作?”师北蓉说。
梅梅愣了一秒钟,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这个男人屈服,或者说是认输的表示。但是,这一刻她的心中没有预想中的兴奋和欣喜,一种女性的柔情开始在她的心中升腾弥漫:这个骄傲的男人,这个青州最高权力的人物,却在面对吉安突发事件的同时,来到这里接受挫败,他的心里,该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和屈辱!一种深深的怜惜扼住了她的心。
或者,他还真算不上一个成熟的权力人物,但是,正是因为他的情绪化,表明他还没有被那个权力场异化,是一个真正的人,一个真正的男人。因为他还有弱点,所以才真实,如同年轻时的恋情,因为错误,所以生动。
可惜,她不能同时拥有两个男人!师北蓉和杜士诚,这两个男人中的男人,男人中的精英,就是她的鱼与熊掌,她只能选择其一。不是因为忠贞,而是因为她知道一旦她想同时拥有,她必就同时失去。这无关爱情,——爱情或者还能同时兼容两段感情,而男人的尊严,是这世上最无价的东西,它具有强烈的排他性,绝不妥协和并存。
她伸手盖在他的手上,嗫嚅着,“忘了我吧”这句明显无用的废话她说不出口,最后,她换了一句:“你应该有一个配得上你的女人。电视台那个新的主持人,‘青州观察’,很有味道和气质,你可以注意一下她。”
“她太年轻。”师北蓉淡淡地笑笑,“她没有你眼角细细的皱纹。”
“想过吉安的事有什么背景吗?”她突兀地转了话题。她喜欢这个男人,她可以有限度地对他展现柔情,但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她现在是杜士诚的女人,她要让眼前这个男人永远对她充满渴望,这是唯一正确的做法。
“背景?”师北蓉一时无法从刚才那种暧昧的气氛中拔出来。
“白爱民。”梅梅把手从他的手上移开,去给他的咖啡加糖。
师北蓉皱起了眉,这个名字刺醒了他,他开始恢复一位市委书记的正常思考。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熊天成。
师北蓉迟疑一下,站起身离座接了电话。
这位在他们圈子中最受他尊重的商人告诉他,他刚才跟杜士诚通了电话,是杜士诚主动打给他的,他们约了明天好好谈谈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上市的问题。
师北蓉愕然。
这是个好消息,但它来得晚了一点,哪怕是仅仅几分钟,好消息也似乎变成了坏消息,而且它恰恰在这个时候来到,似乎是为了专门证明他的失败,让他刚才的所作所为带上了一种滑稽的讽刺意味。或者,人生,往往就是这样阴差阳错,如同真情与真情之间,往往只差半步;理想和现实之间,咫尺天涯。
他木然回到座位,把头埋在双手里。他为什么不再坚持下去?哪怕只是再坚持那么一会儿,整个事情就可能是另外一种局面。他为什么就那样选择了妥协和屈服?是因为梅梅,还是自己本来就不够坚强?跟杜士诚这一场暗战,他再次认输,这一次,输得更加彻底。或者,他的人生,他这个人,是不是也总差那么一点?
或者,当年他如果能坚强一点,就不会被杜士诚套进去,不会是现在这种终日提心吊胆的日子,但是最终,他没有坚持住,差了那么一点。
他沮丧万分,只想靠在身边这个女人怀里好好哭一场。
但是现在,他还不能,他还必须振作起来继续战斗,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几分钟后,强人的本能在市委书记身体内复苏。他抬起头,笑笑:“可能是白爱民。我现在敌人很多,不仅是白爱民,还有罗宾,贺光霖,何海涛,我不能把他们全部关进监狱,我也不会像车海那样愚蠢,但我会慢慢用我的方式对付他们。或者,我可以换一种方式,以前我太过锋芒毕露,这一次,我可以试着柔和含蓄一些。不是有一句话说,权力是一剂刚猛的毒药,但必须要用柔和的办法灌到敌人嘴里去。我让他们尝尝钝刀割肉的滋味。”
“白爱民似乎也正是用的这种办法。”梅梅迟疑一下,决定提醒师北蓉,她和杜士诚关心的,是他们在青州酒业的股份,他们不希望另起风波。“杜……书记提过,白爱民在省国资委经营这几年,有一定的势力,他完全可以直接从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动手,这是国资委名正言顺的工作,但是他只动了叶志远的赌场。他不想彻底激怒我们,他最终还是想跟我们妥协,跟我们合作,跟我们分享利益。”
“打击之前的一个警告?就像《教父》中毁掉那匹价值八十万美元的赛马?但我不是那个倒霉的制片人,他吓不住我。当然,我会重新跟他谈谈,如果他的价码不是那样过分,我也许可以考虑跟他交个朋友。”师北蓉淡淡地说,开始恢复自己的风度,自信而傲慢。
“实际上,我对我的朋友们,所谓的朋友们吧,我对他们比对我的敌人更担心。”师北蓉讥诮地说,“熊天成老了,变得保守而吝啬,只能勉强维持;丁自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跟雷胜利半斤八两;叶志远和车海就不要提了,如果可能,我宁愿永远没有认识这两个人;张中能力尚可,但是滑不溜手。权力场中的同事,犹如帝王之家同父不同母的兄弟,基本都是仇人,哪怕是所谓的盟友,也有期限和附加条件,情况一旦发生变化,盟友可能立刻变成你最危险的敌人。还有师东蓉……我这弟弟太贪婪了,用台湾话说是‘吃相难看’,我说了他很多次……”
他停了下来,师东蓉贪婪,他这哥哥对于权力,不也同样贪婪?如果不是因为这种贪婪,他也可能不会被杜士诚套进圈子了。
“但是,我要说的是,你现在看到的所有敌人和朋友,那些摆在明面上的所有人物,我都不在乎,我也并不太担心吉安的事,那是车海自己的事,谁也帮不了他,谁也不会为他负责,我最多不过是一个领导责任,对我这市委书记影响并不大。”师北蓉振作精神对梅梅笑笑,“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个人。”
“林云?”梅梅很快地问。
“你的聪明一直都很可怕。”师北蓉苦笑,“这个人让我越来越估摸不透。”
“林市长上任半年多,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动静吧?就是现在想解决的爱乐手机,看起来也要半途而废了。”梅梅沉吟着说,“而且这个人,看起来也平平无奇,温和讷言,毫无锋芒。”
“锋芒毕露和锋芒不露有时都一样具有威慑。”师北蓉深深地沉思,像在自语,“有些鸟,他三年不飞,但可能会一鸣惊人。再说,爱乐手机……”师北蓉止了口,有些事他不应该对她说,虽然她是梅梅,但他是市委书记,还是具有一位官员的某些原则。
“不怕官员是流氓,就怕官员有理想。这是杜书记说过的一句话。林市长一心做事,如果做事也是一种理想的话,或者应该多加提防。”梅梅笑着安慰,“但是至少,杜书记会支持你的。有件事我要告诉师书记,杜书记的职务,最近可能略有调整。”
因为师北蓉的屈服,她和杜士诚的利益得到了保证,他们现在重新成为盟友,所以她觉得可以让他提前知道这个消息。
4
这个夜晚,青州两位主官经历着同样的痛苦思考。
离开市委书记的办公室,林云明白他失去了最后表达自己意见的机会。虽然,他就算刚才说了出来,哪怕是像老虎一样对着师北蓉怒吼也没有作用,市委书记已经下了不可更改的决心,作为市长,他基本上就只剩下执行的份。但是,他为什么就这样放弃了?为什么不坚持一下?哪怕无用,也是一位市长的立场和责任,他为自己刚才的表现感到羞愧和沮丧。再想到可能从明天开始,他将亲自去抓征地谈判,专家提醒过,他自己也早就认识到,那是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这更让他的心沉甸甸的。他的车滑下市委山道,刚刚转入东区干道,电话响了。
林云看了来电:竺子。他毫不犹豫地掐了它。这是她第一次给他打电话,但是某种行为就像儿童的坏习惯,只要有第一次,以后就很难改正,他必须扼杀她这种得寸进尺的进攻,——如果他们之间真会有什么,他也必须把一切控制在自己手中。
短信不出意外地立刻跟来:
“我在你后面。我们真是有缘!我刚刚在想你,就看见你的车。我开着一辆橘黄色的新福特。”林云怀疑这句话的真假,但是如果这个“女人”一直在市委山下守株待兔,他是不是要因此感动?
“你让你的车走吧,上我的车。我们找个地方坐坐?我好想和你聊聊。”——林云觉得这句话在这一刻充满诱惑,这个夜晚,他也真想找个人说说话。
“你要逼我一直追着你到你家吗?”林云拧眉,这个女人似乎终于露出了她“无赖”、“狰狞”的一面。他决定要跟她说明白,不能让她再无理纠缠,而且越来越逾界。但或者,他没有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借口。
他叫司机停车,他下车,瞥见竺子的车也远远地在几十米后道旁停下,他满意地松了口气,等到司机离开后,竺子的车滑了过来,他没有勇气打量四周,直接拉开车门坐到驾驶座的后面。
“我们栏目的广告商今晚请客。他们重新制定了广告预算,下半年准备专门为‘青州观察’投入一笔广告费。”竺子兴奋地说。林云嗅到了酒气。
“他们可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这个栏目做得的确好。”似乎猜到了林云心中在想什么,竺子得意地笑了,“因为,那个自以为财大气粗的广告商今晚一个劲地粘着我,问我电话,要改天请我吃饭,送我香水,请我们栏目组去九寨沟旅游,我想只要我开口的话,他可能会把整个青州电视台都买下来送给我。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并不知道……我是你的。吃饭后他一定要请大家去K歌,想趁机揩油,哪知我会逃跑……”
她的叙述起伏婉转,声音悦耳,林云沉默地听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心情不好?”竺子停住了自己的汇报,她感到了林云的情绪异常。
“去哪里呢?这座城市到处都是群众雪亮的眼睛……”竺子喃喃地说,打开音乐,是英文十大金曲,优美而带着激情的旋律立刻充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要不,我们去附近城市,比如盐城?”竺子问。
“酒后驾车。”林云说。
“相比酒后驾车,我更担心被人发现跟一位市长在一起,因为我现在已经算是青州一个小名人了。”竺子调皮地嘲笑。
林云无言。上了高速路之后,竺子把车停在路边,“前面来。”她半是撒娇半是命令。林云遵命。竺子伸手去拿林云的手,林云说:“这是高速路,你希望出车祸吗?”
竺子紧紧地抓住林云的手玩弄,满不在乎:“那我们会上新闻联播。”
林云用剩下的手把车窗摇下一半,初夏的风呼啸起来,竺子识破了他的用心,愤怒地大声吼:“你被我绑架了。今晚你属于我。”但她的手却回到了方向盘上。半个小时后,他们到达盐城。
福特车像一条小鱼潜游在盐城陌生的街道上,有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感觉着这种因为陌生带来的新鲜和放松。车子无声地滑过几条街道后,竺子的目光被一个巨大的霓虹广告吸引住了,然后,她宣布:“我们看电影。”
这是个不错的选择。林云一直有些紧张的心放松下来。他无法阻挡这个“女人”的诱惑,但是,他还是不希望落入某种俗套。看电影是一个不错的建议,她再疯,也超不过某种界限,而且,电影院的灯光是一种很好的保护,虽然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但这世界一切都有可能。
竺子停车,亲自去买票,林云站在不引人注意的墙边等候,竺子回来的时候扬着两张票,但是她小声而兴奋地嚷的是:“不是看电影了。我们跳舞。”
5
影城楼上,还有一个大众舞厅,竺子自然改变了主意,林云反应过来之前,就被竺子牵着手拉了进去。
黑暗,简陋,混乱,这种舞厅现在可能只有这样的小县城才存在,二级城市和三级城市早被更加高档,服务更全的夜场取代。但是这种时候,这样的环境和娱乐方式反而让他们觉得趣味盎然,或者,他们本身具有的兴致已经超越了环境,真正“不以物喜”。几秒钟后,他们适应了昏黑若无的灯光,竺子迫不及待地拉着林云滑入舞池,而且立刻“入乡随俗”地紧紧贴了上来。
她今晚穿了一件白底碎花连衣裙,式样有些保守,可能是为了专门出席晚宴,但是穿在她身上,既庄重又妩媚。现在,林云丧失了视觉的享受,而收获着触觉的快感。他们相拥着,他圈在她的腰上,她吊在他的脖子上,两个人的身体最大面积地接触,他们几乎不曾移步,像一对拥吻的情侣。在几秒钟的触觉之后,身心的所有感觉都开始工作,他接触她的温暖柔软的正面,却似乎同时能够感觉到她背部曲线的美好,腰的柔软与滑腻,臀的圆翘与弹性,甚至还有大腿的有力。接着,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滑过这些部位,连衣裙不知是什么质地,紧贴在竺子身上宛若无物,他能勾勒出她内衣的轮廓,林云像一个遭遇电击的人,颤抖着。
“我是你的。”竺子抬起头,咬他的耳垂,呢喃着说。
曲终,迷醉的舞客们四散躲藏,林云和竺子搂抱着往舞池边走去,但是座位早已被抢空,他们只好突兀地站在那里。林云觉得尴尬,实际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他们,有舞伴的,彼此就是对方的全部世界;单身来的,无论男女,或者直接,或用眼角的余光,捕捉的都是单身的异性;同时,他们身边还立着很多像他们这样的情侣,对对旁若无人。但林云还是觉得非常不自在。幸好曲子与曲子的过渡很短,灯光似乎理解林云的心情,舞曲一响,立刻全体潜伏,他们重新相拥下场。这一次,林云镇定多了,双手一上一下抱着竺子,松紧有度,张弛有律,从容地感受怀中那具温暖的身体,从上到下,从前到后,有条不紊,老练得像一个从业多年的医生。
他们曾经在陶然县委宾馆的包房内共舞过,半年之前,但那是真正的跳舞。他也曾经触碰过她身上最美丽的部位,但那时如蜻蜓点水,而且冬装还未解除,他们之间某种戒备也没有解除。现在,她对他是完全开放的,她的胸完全对他的胸开放,她的脸,她的嘴,她的胯,她的腿也是如此,在或微妙或紧密的接触抚摸中,他完全了解了她的身体,丰满,弹性,美丽,迷人。
在第三曲上,他们提前结束了这种甜美的享受,抢占了舞池边两个座位,搂抱着坐下。但是当舞曲再起,灯光再暗后,竺子突然做了一个意外的动作:她坐到了林云的身上。
她丰满而弹性的臀部压在林云那里,而且不安分地扭动摩擦,她是故意的,隔着薄薄的夏裤,林云的身体绝望地起了反应,他想推开她,她却拉着他的手放在了她的胸上,他僵住,大脑一片空白。然后她抱着他,吻他的脸,吻他的胡须,他想移动一下身体,避免这样直接的刺激,他是第一次这样,却被狡猾的她趁机把他们的关键部位接触得更加紧密。
竺子一只手放开了他,拉开他的拉链,伸了进去,一下子就握住了他的,林云一个激灵,这时才从魂飞魄散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想站起来,竺子另一只手用力地抱着他,在他耳边喷着热气:“我是你的。”
林云只觉得一阵令人痉挛的快感像电流一样冲荡他的全身,他彻底失去抵抗,他感到奇怪:她的手怎么会如此冰凉?真是冰与火的迸激!
“我是你的。”
竺子继续呢喃。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听来似乎非常混沌,表情也有些诡异。
她起了下身,用手揽了一下裙摆,重新坐下,连衣裙像莲花绽开,遮住了他们,她重新抓住了他的,引导着,她的身子轻轻扭动,配合着,他的抵到了她的,如触沸水,林云突然明白了她的意图,他被她吓住了!
这里!这样!这个疯狂的女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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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亮了,带着一点点振动,而铃声,被舞曲淹没,是林云的电话。他下车的时候从包中取了出来,放在裤子口袋中,这拯救了他。他吸了口气,双手变得有力,把住她的双肩制止了她的继续动作,“我要接电话。”他清晰有力地说。
竺子扭动身子,但她失败了,从他双手的力度中她明白了他的意志,她放弃了继续尝试,然后迅速收拾残局,林云掏出电话,是舒万里的。“我出去接。”他小声但坚决地说,起身离开。
出了舞池的门,流动的空气和明亮的灯光,让他不敢相信刚才的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他来不及体味这种感受,面对着墙壁,首先接了电话。电话是舒万里打来的,汇报的是吉安的事。
林云皱起眉思考,扫荡赌场应该有白爱民的幕后使力吧?但是来得也太快了。车海真是疯狂,狗急跳墙还是丧心病狂?真不敢相信他在市委呆了那么多年。但是这肯定不是一个好消息。虽然跟他并没有多少直接关系,但他是青州市市长,这种时候还是待在青州最好,所以现在,他似乎应该马上赶回青州,他为自己找到了充分的理由。
一双手臂从背后温柔地拥上来,首先是温暖柔软,弹性十足的胸部,然后是整个人,“要走?马上?”她柔声问。
“省厅端了黑哥在三星湖的赌场。同时,车海派人去省城抓记者,事情闹大了。你有好节目的素材了。”林云说。最后添上的那句话似乎显示他的心情不错。
“那我们走吧。”竺子紧了他一紧,然后首先转身往外走,如果刚才她是拖人入地狱的魔鬼,现在却在扮演善解人意的天使。
几分钟后,他们上了高速公路,“白爱民还是跟你联系上了?赌场的事跟他有关?也跟你有关?”竺子缓缓地问。
林云没有回答。也许他可以用一句刚才师北蓉评价梅梅的话来回答她:你的聪明一直都很可怕。
竺子没有再问,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真遗憾。”竺子伸手来握他的手,“这样美好的夜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还有,那个电话来得真不是时候……”
林云再次心跳,想干巴巴地说点什么,却无法开口,幽幽地轻叹,也不知是庆幸的多,还是遗憾的多。
“你们这些老男人啊!总是……”竺子嗔怪地嘲笑,“以为这样就把持住了?以为这样就坚持了原则,成为道德圣人?如果灵魂都卖给了魔鬼,放上了交易台,何必在意身体呢?”
我是魔鬼?林云苦笑。但是仔细回味,却又觉得这个比喻是再恰当不过了,再也没有比这句话更贴切精妙的了。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似乎是在休息,却是在慢慢回味今晚的一切。
竺子扫一眼她身旁的这个男人,心中充满愉悦和得意,今晚是一个里程碑,是一个巨大的胜利,她很满足。她不再逼迫他,认真地开车,两个人在沉默中体味着某种甜美而暧昧的气氛,心情飞扬。
将近收费站的时候,竺子把车停下,“你还是坐后边吧。我们已经进入危险地带了。”
在青州二桥转弯的阴影里,林云下了车,等到竺子的车离开,他穿过人行道,叫了出租车。
直到这一刻,他才能够真正轻松自在,恢复正常的思考,他回忆今晚的行动,真是令人疯狂,不可想象。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做这样的事,整个过程似乎都失去了理智,浑浑噩噩,完全被她引领着,像个傀儡,他的意志从来没有这样软弱,是因为对青州汽车城的无奈和沮丧?还是因为竺子本身的诱惑?
对于年轻人,几乎所有的人,都坚信在人世间存在一个他和她心目中最完美的伴侣,他们在这世上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去找到她和他,这就是爱情。但是对于经历过人生的风风雨雨、起伏浮沉、分分合合的中年男人来说,爱情基本上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像怪力乱神一样不可信。女人对于他们的诱惑,更多的是性,谈情说爱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荒唐可笑的事,他们不需要华而不实的精神柏拉图,需要的是直接的生理体验,得到一个女人的身体远比得到一个女人的情感重要得多。
或者,竺子也无师自通地明白这一点,所以迫不及待地让他了解她身体的美好,就像交易中的验货,她要说明他们这桩交易中彼此付出是等值的。
林云忍不住闭上眼回味那具温软的身体,那似乎还存在于他身体每个部位的触觉。那一道理性之堤一旦开闸,欲望之水奔腾而出,再无阻挡,这一刻,他多少有些阿Q心理,是啊,我就是做了,那又怎么样?和尚摸得,我摸不得?何况,对于像他这样的中年男人来说,后悔是一件最无聊的事。他们都是成熟而理性的人,偶尔的冲动,也是在长期深思熟虑的基础上爆发的。
他的电话再次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迟疑了一下,就在车里接了。
“您好,林市长。没有休息吧?打扰了。我是何海涛。青州黄埔房产开发公司的。”一个中年男子平和的声音。林云怔了一下,才想起这个人是谁:“您好,何总。正在回家的路上。”
“那我就长话短说。”何海涛沉静地说,“首先,欢迎林市长百忙中抽时间来我们公司视察,我们公司的资金实力、技术力量和管理水平在青州都无出其右,然后,我想向林市长表达的是,青州黄埔愿为青州汽车城的建设作出贡献,奉献优质工程。”
“好的,这周我尽量安排时间跟何总见个面。”
林云结束电话,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这位何总肯定已经知道了今晚吉安发生的事,以为有机可乘?或者,无论如何,他都会尝试,毕竟青州汽车城这样大的一个项目,作为全国有名的地产商,他不可能置身事外。藏器待时,闻风而动,这是商人的特性。或者,吉安的事可能触发很多暂时潜伏着的人和事,撬动整个青州的政局,但是青州汽车城,应该才是所有人角力的节场。
林云想明白了这一点,这位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组长心中增加了沉重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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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云在距家还有几十米的地方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自己,删除了所有的手机短信,觉得没有什么破绽,才推门进屋。
“市长大人回来了!”曹蕙莲脸上挂着令人意外的欣喜。
林云把手包放在茶几上,直接进了卫生间,“给我拿换洗的衣服来。外衣也要,一齐换了。现在拿短裤给我就行。今天出了很多汗。这市长有时也真不是人当的。”他自顾自地开始脱衣,嘟哝着。
十分钟后,林云心满意足地走出卫生间,一切可能引起家庭矛盾的罪证都已经毁尸灭据,曹蕙莲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来,神神秘秘地笑着说:“把眼闭上,给你个惊喜。”
林云故意虎起了脸:“搞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