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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上马大项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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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想到车海,师北蓉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痛恨。无论如何,这次事件之后要坚决拿下他。可是,三个月内拿下两个县委书记,省委会如何想?这是正常的人事调整?肯定有很多人都会想他是不是借机任人唯亲,或者卖官敛财,这让他感到沮丧。

他现在只有寄希望于这次事件也跟上次的跳桥事件一样,过几天就能够冷下去,希望有更值得网友关注的事件出现,冲淡这件事的影响。张中说得对,处不处理车海已经不重要,对于青州市委,对于他这位市委书记来说,重要的是不能因为这件事招致省委的批评,因为这件事影响青州的声誉,进而影响目前最重要的工作:青州汽车城。

想到青州汽车城,师北蓉的精神振奋起来,他这个刚刚出炉的宏伟计划,只要能够顺利实施,他这一任市委书记就算是超水平发挥,他的仕途就将是金光大道,再出几个车海都不怕。反过来说,他现在最重要的工作不是吉安,而是全力推进青州汽车城。他考虑了一会儿,打电话再次找来林云,他必须要取得市长的全力支持,他认为林云可能还有些跟不上他的思想。

6

“这个车海,这种时候出事,真是该杀。”师北蓉还是从车海谈起。

市委书记的话耐人寻味,重点是错在出事,还是错在此时出事?林云寻思。

“一个政府官员,经济是一个雷区,女色也是一个雷区,如果他管不住自己的……”师北蓉突然停顿,这一刻,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走神,师北蓉想起梅梅,林云想起竺子,有几秒钟异样的沉默。林云接口说:“但是青州市委市政府将为此承担压力,还有责任。”或者,这也是政府无限责任的一种体现。

“但是不能因此影响青州稳定发展的大局,影响招商引资大局,不能影响青州汽车城。”师北蓉直截了当地切入主题,对于林云,他认为用不着迂回,同时,这也是正常的交换意见。

“但是青州的财政预算,还有如此规模庞大的征地……”林云犹豫着说。

“这不用担心。”师北蓉用力捏拳,“有了好项目,不愁没有资金。资本的趋利性决定了它必然会往青州流来。只要咱们先把前期工作做好,把架子搭起来,不愁没有人来唱戏,不愁没有人来捧场。还有征地,虽然困难,但也正好解决这一两年青州招商引资工作一直的困难和制约。当时如果不是因为征地的原因,雷克斯项目直接就可以放到工业园区,也不会弄得一波三折;还有正在困扰我们的爱乐手机问题,这个青州汽车城将带来多少就业机会?爱乐手机的问题已经不成为问题!我说了,政府工作不能头疼医头,脚痛医脚,政府工作是一个系统工程,所有的问题,有时候都可以一揽子解决。这一次,咱们玩把大的,玩把漂亮的。”

林云无法不被市委书记的情绪感染,虽然心中还是忐忑。他想到师北蓉说过那句“咱们总算拿到一把好牌了”,似乎在市委书记的理念中,政府工作只不过是在玩一把牌,只是一场虚拟的游戏,只想玩大玩漂亮,万一输了呢?输了可是几万几十万人真实的切身利益,就是青州政府的无限责任。

“老林,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齐大非偶!是不是?”师北蓉觉察到了林云的担忧,一语道破。“齐国这么大,咱们这些小国就不敢娶齐国的女人?不是这个道理。我在党员干部扩大会议上不是说了,咱们青州不能总是跟在西部一线城市后面,咱们也要做大项目,干大事情,青州也将成为西川的重要城市,成为西部名城。”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按照经济学发展计划评价标准‘帕累托改进’,一项计划只有达到‘至少有一个人生活得到改善,且没有一个人生活水平下降’,就是可行的。青州汽车城能够给青州经济带来腾飞,能够给青州老百姓带来就业的机会,能够提高青州的城市地位,也能够提高青州老百姓的收入和生活水平,这样的项目,就应该上,大胆地上,坚决地上。”

“我会尽自己全力的。”林云点头。

他无法不被市委书记说服。是的,无论如何,这个项目不错,虽然,他的担心也不是没有根据的。但是这个项目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而且,这个项目也真如师北蓉所说,能够给青州带来好处,大方向是正确的,自己不能因为担心困难就不支持不配合,这不是一位市长正确的态度,他有这种政治觉悟。

林云回到办公室,两位专家正等着他。一位是西川大学经济学院的副院长,一位是省社科院经济产业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林云首先道歉,两位专家听了他的解释,针对车海事件发表他们的看法。他们认为,为什么会出现像车海这种事件,全国范围已经有好几起,原因如下:

首先是县委书记权力的特殊性。县委书记虽然官不算大,但却是一方“诸侯”。在自己的地盘上,他们唯我独尊,不可一世,神圣不可侵犯。“除了外交、军事、国防等这些内容没有,他们拥有的权力几乎跟中央没有区别。”

其次是缺少有效的监督。如此巨大的权力,却很少有监督的力量给予制衡,“上级监督太远、同级监督太弱、下级监督太难”,就是真实的写照。

所以,一位缺乏自律的县委书记对于批评自己的不同意见很难容忍,如果他愿意,可以动用一座县城的所有力量给予对手打击,结果才会出现这种权力干预司法的荒唐事来。

林云呵呵赔着笑,把话题转向青州汽车城。这才是他感兴趣的话题。车海的事基本与他无关,这位县委书记自作自受,最后走到哪里去,由他自己承担,但是青州汽车城会走到哪里去,可是跟他这市长息息相关。

“应对金融危机,国家出台各种相关政策,各地方上行下效,现在经济增长已经成为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GDP成为考核官员政绩的主要指标,在这种情况下,官员们必然围绕这一中心思想展开工作。GDP三驾马车投资、消费和出口中,见效最快最容易操作的,是投资,而官员们的任期都有一定的时限,要在短短几年内拿出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自然会把目光盯在投资上,这可能就是你们市委书记的发展战略,就是建设这个青州汽车城的根本原因。”

“在很多地方长官心里,政府工作是什么?是谋人而不是谋事。他们眼睛永远盯着上面,盯着领导的喜怒哀乐。现在严宇省长锐气十足,影响到下边一大批官员也气魄不凡,动辄大跃进,但他们并非真正做事,他们做事的目的只是为了迎合上意,把做事当成手段而不是目的,这是错误的。有机会,我们要向省委省政府反映这种不良风气。”

“在这种大气候下,各地政府争相攀比着上项目,上大项目,一座城市,没有一两个叫得响的大项目,就像一家没有鱼翅燕窝的饭店,档次上不去,觉得会被省委省政府打入另册,地方长官脸上无光,腰也挺不直。这种攀比在某些地方已经变得畸形,快比得上当年放卫星了。”

“这种用经济指标考核官员政绩从而刺激官员竞争的机制好不好?现在很难下结论。它可能会产生短期效应、政绩工程、重复投资、铺张浪费等各种形式的弊端,但同时它也能够充分调动地方政府的积极性,总体来说,我认为还是利大于弊,这也是省委省政府为什么会选择这种竞争模式,鼓励地方政府各显神通发展经济的原因。”

两位专家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夫子,一眼洞悉了市长的忧虑和困境,也洞悉市委书记的战略和目的,因为所处位置超然,他们说话也直接尖锐。

“那么具体到青州汽车城,目前青州政府又该做些什么呢?或者说,在这个计划中,最大的困难在哪里呢?”林云不愿在理论上多纠缠,青州汽车城已经成为板上钉钉的事,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讨论它的指导思想正确与否,他希望多听些具体的意见和策略。

“征地。”专家斩钉截铁地说,“青州汽车城能够给青州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带来很多就业机会,但同时,也将带来庞大的失地农民,这其中,将引发一系列的矛盾。”

7

专家的话让林云的心重新变得沉甸甸的。

实际上,他自己也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这并不困难,他这么多年的基层工作,经历过的人和事肯定远比这些专家多,他们都能够看得出问题所在,他这市长更不是白痴,只是因为被师北蓉钦点担任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组长,他必须对整个项目负责。一旦出现问题,他就是第一责任人,而这个项目如此之大,牵涉如此之广,不出问题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尽量查漏补缺,多想一些可能出现问题的地方,多考虑一些预防措施。或者,这种心理像很多开战前的指挥官,有那么一刻他们是非常的不自信。

相对于市长的忐忑不安,患得患失,有一个人的表现却是异常的踊跃,他就是常务副市长丁自喜。

正像现在流行的那句话:尽管不能伟大,至少也要与伟大同行。丁自喜就是这样想的。师北蓉的青州汽车城构想出炉,丁自喜立刻结束在京城的逍遥日子,飞回青州,而且人还未到,就首先向市委书记打了电话请战。政府工作有时也如小说家著文,另起炉灶远比修改旧文轻松,也容易出彩,所以像爱乐手机那种已经被宣布为立意文笔结构情节都有大问题的文章,他当然要敬谢不敏,而青州汽车城这种注定要写进青州历史的主旋律,他必须参与其中。

但是师北蓉没有被他的表白打动,市委书记认为过于高调、誓言铿锵的他显然并不适合担任领导小组组长,学识渊博的师北蓉,自然知道马云有一句名言“相比一个一流的创意,三流的执行,我宁可喜欢一个一流的执行,三流的创意”,现在一流的创意自然属于他自己,比较丁自喜与林云,在执行上孰一流孰三流一目了然,所以内举避亲,用人不疑地选择了林云。丁自喜沮丧、愤怒和不解,但是立刻又重整旗鼓,把进攻的矛头转向市长,他给林云打电话,委婉地表示他应该在青州汽车城中配合市长,任劳任怨,承担更多的具体工作。这是常务副市长第一次态度如此谦逊,如此诚恳,而且作为常务副市长,他的要求也似乎是合理的。林云考虑片刻,同意目前由他来主持进行青州汽车城的前期工作。

这一刻,市长有种恶作剧的快意,显然这位常务副市长只看见了星空的光辉而忽略了脚下的坑洼。丁自喜非要来抢这个头功,他没有理由打击他的工作热情,何况,他还有重要的工作,就是爱乐手机。

现在看来,爱乐手机已经跟他当初的想法大相径庭,既没有当初预想的那种巨大困难,也就不会带来值得夸耀的成绩,但是林云不会就此甩手,留下一个半拉子的工作,这不是他一贯做事的风格,他得善始善终。

他把青州汽车城的工作放手给丁自喜,自己按照从前的安排,按部就班地继续解决爱乐手机,这个时候,爱乐手机领导小组理所当然地变成破产清理领导小组。征得师北蓉的同意之后,困扰青州政府很长时间的积症,正式进入破产程序,首先,是对工人们进行宣传,解释破产的必然和工人们的利益保障。

但是没过几天,林云就不得不再次把注意力转到青州汽车城上来,他那种恶作剧心理的猜测完全变成了现实。那天下午,丁自喜猛地推开林云的办公室,怒气冲冲地走进来,边走边嚷:“太过分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丁市长,坐下说。”林云急忙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迎接这位不速之客。几分钟后,他了解了事情的缘由。

青州汽车城计划出炉,影响的不仅仅是青州的官员们,工业园区周围被圈进红线的农民也立刻行动起来,有的大兴土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修房造屋;有的反季耕种,在地里种上各种作物。那些新建的房屋有的仅仅搭了几根朽木,顶了一个竹棚或者几把茅草;而那些临时种下的作物,经济价值都极高,目的显而易见,就是等着政府来征地,等着换取高额的补偿。而且,这些农民还成立了村民领导小组,与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针锋相对。征地谈判开始,双方价码相差太远,丁自喜的兴致勃勃换来的是一连串傲慢而高调的拒绝,青州电视台“青州观察”栏目主持人竺子这两天一直在采访那些被征地的农民,刚才突然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砸了摄像机,还发生了一些抓扯。

林云沉吟起来。竺子能够成为青州电视台这个新推出栏目的主持人,很多人都能够想到可能存在幕后操纵,竺子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希望用自己的努力和成绩消灭某些可能的诽谤。青州汽车城在目前乃至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将被青州市民关注,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一热点,这很正常。但是丁自喜突然这样夸张地冲到他的办公室来反映,而不是在电话中汇报,为什么?丁自喜是想借这个机会再次把球踢给市长,体面地退场?应该是这样,他的义愤是显而易见的演戏!林云想明白了这点,恼羞万分。丁自喜既然这样做,那么,他必然知道自己跟竺子的某种隐秘关系?他是如何知道的?他既然能够知道,别人也会知道,那么,青州现在有多少官员知道?又有多少官员在私下传播,在暗中耻笑自己?林云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真是太过分了!”

他的愤怒是真实的,虽然愤怒的原因并非丁自喜想象的那样。他立刻向师北蓉打了电话请示,市委书记自然同意林云的建议,林云让丁自喜回去先拿一个彻底、详细的方案出来,明天召集相关部门讨论。等到丁自喜离开,林云才瘫坐在沙发上,感到浑身乏力。

丁自喜不能胜任这个工作,他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丁自喜是常务副市长,他在政府这边最重要的工作伙伴,他的所有想法要付诸实现,都需要这个人的配合,如同战斗机的僚机。只是丁自喜的无能和奸诈都同样叫他吃惊,这么快就搁担子,而且拉上了竺子。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舒万里进来,他看着林云,迟疑一下,走过来在办公桌前坐下,说:“那个村民领导小组背后,有黑哥的黑手。”

林云坐直,吃惊地皱眉,他这秘书肯定听见了丁自喜刚才的嚷嚷。舒万里继续说:“黑哥是故意要给政府出难题,希望最后他能够从中拿到最大的利润。他这是养……刁民为患,挟刁民以自重,要挟政府。”

“他就不怕惹怒师北蓉?”林云问。但是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比较笨。

“师书记怎么会生气?黑哥只是为了钱,这钱也不会由师书记来出,而且他最终肯定不会影响师书记的工作安排。既要讹诈对方又要保证不出差错,这是他们这些黑道混混的拿手好戏。只要到了最后黑哥‘弃暗投明’,站在政府这边来进行这个拆迁工作,只要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把这个项目的基建工程给他,只要他能够保证青州汽车城的建设顺利进行,这就是他和师书记的双赢。”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可以肯定,师东蓉也藏在背后。这种时候,这样一个大蛋糕,我们这位青州王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呢?”

这句话看起来是表示自己的义愤,实际上是一位秘书在委婉地提醒自己的上司。林云恍然之后是巨大的愤怒,胸口像被突然压上了一块大石,又是那种令人窒息、无法呼吸的感觉!

丁自喜的官僚行动背后原来还隐藏着这样的背景,他不是刚才林云认为的那种简单的推卸责任,临难脱逃,而是故意把球踢给自己,让自己去趟这滩浑水,这位常务副市长,明显希望自己去碰个头破血流!一瞬间林云有种以牙还牙的冲动:要不管大家都不管,耍奸谁不会?反正征地工作拖下来,师北蓉首先会着急的。但是他立刻明白了这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是青州汽车城领导小组组长,政府工作的所有失误,都将是他这市长的“无限责任”,他无法逃避。林云很沮丧。

或者,他也可以像王瑞炳那样,双眼一闭,按照通常套路那样做一个方案,随便拿一个补偿标准,先取得市委书记的同意,然后交给某些人,比如黑哥去执行就是了。但是,这是他林云做的事吗?贺光霖宁愿丢官也不做这种事,他能够做得心安理得吗?

8

想到贺光霖,林云忍不住拿出机关干部通讯录,翻出贺光霖的电话号码,迟疑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林市长,您好,我也正想给您打个电话。”电话接通,贺光霖惊喜的声音传了过来。

“有事?”林云问。

“有个情况我认为应该向您反映,关于雷克斯公司那个液晶项目。”贺光霖说,“雷克斯公司根本就不具有制造液晶玻璃基板技术,而是采用旁门左道,购买了价格很低和很不成熟的韩国技术,也就是青州马上上马的这两条生产线,废品率很高,很可能不仅赚不了钱,而且每天还要亏他个几十万。我不是信口开河,这是雷克斯公司内部某位技术人员亲口给我说的,他说他不愿意看到雷克斯公司给青州,给永宁再摆一个烂摊子。雷克斯公司在安西省安西市的那条生产线,这几年来烧掉了十多个亿,雷克斯公司已经烧成了一个空架子,整个雷克斯公司的经营已经濒临瘫痪,他们现在还要在永宁上这条生产线,主要目的是为了用投资做报表,去股市圈钱。”

林云极度震惊,如果雷克斯公司真的会摆个烂摊子,最后灾难还是要落在青州政府头上。贺光霖咬住雷克斯这个液晶项目可能只是出于一种义愤,林云却必须从青州全局去考虑。他是市长,这是他和贺光霖所处位置不同因而有不同的思考问题方式,或者说,因为他是市长,所以他将为青州所有的政府工作承担领导责任,这种责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无限的。

林云沉吟半晌,贺光霖不是那种以讹传讹的人,所以他得慎重对待:“贺局长,你也做过县长,做过地方主官,你知道,就算雷克斯公司可能出现某种危机,但是政府不能贸然介入,至少现在没有理由,你能指责它买的生产线不对?这是企业的自主经营行为,政府没有办法干涉,所以,你认为……永宁县政府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工作?”

如果换了别人,林云不会问这一句话,但是贺光霖值得信任,林云这一刻希望有人能够替他分担一些。贺光霖听出了市长的意思,非常感动,他严肃起来,沉吟着说:“林市长,您放心,我会继续关注雷克斯公司,我现在也拿不出什么办法,给我一点时间,我再去做些调研和考虑。我不怕他们骂我多管闲事,也不怕他们打击报复,任何一位青州市民,都有这种责任和义务,何况,我还是一位国家干部,一位共产党员。”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贺光霖问:“我只顾说自己的事了,林市长,您给我打电话,有什么吩咐?”

“关心一下你的近况,问问你新工作的感受。”林云含糊地说。

“我最近在观察和思考这个汽车城是否真的能够给青州带来跨越式飞跃,如果能,那我也不妨暂时委屈一下自己,如果又是一个三拍项目,形象工程,我会把这些情况集中起来一起向省委省纪委反映的。”

贺光霖被批评处分后,一反常态地偃旗息鼓,原来却是这样考虑的。林云觉得莞尔,这个贺光霖真是个怪物,有时冲动,有时稳重,有时倔强偏执,有时似乎又很有气量和胸襟。他想起自己刚才给他打电话时那一瞬间的犹豫,他为什么要犹豫?他是市长,跟青州任何一位官员都可以进行正常的工作接触,他是心中有鬼?这个鬼又是什么?

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林云不由自主地打量四周,空荡荡的办公室只有他一人,他看电话,果然是竺子:

“有一位省城的同学打电话给我,请我吃饭。如果我答应,她马上就来青州,我问原因,她说是她一位省国资委的朋友托她的,这个人叫白爱民。我拒绝了,我做得对吧?”

短信虽然唠叨,却足够让林云明白个中关窍,最后是一个符号组成的鬼脸,显示了她的得意,但是一下子,林云的脸红了。他早知道白爱民肯定会对师北蓉有所反击,但完全没有想到他会首先找上自己,而且,是通过竺子!

再想到丁自喜,林云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他以为他和竺子那种若有若无的隐秘情感只有他们彼此知晓,可是不仅丁自喜,甚至连远在省城素不相识的白爱民也知道。虽然,他们的理解可能有错误,但效果完全一样,而且,这些旁观者本来就只在乎结果,这一瞬间,林云感觉自己就像赤身裸体地站在青州广场上被人指指点点。正在羞愧,门被推开,舒万里走了进来,林云吃惊地看着他,眼中闪过怒意。

舒万里一怔,但是林云的脸色已经平和地问他:“有事?”

“有人想请您吃个饭,托我先来征求您的意见。”舒万里决定直截了当地说实话。他有点疑惑,刚才他是否真看到林云眼中有怒意?自己打扰了他?

白爱民?这三个字几乎冲口而出,但林云克制住自己,按照说话的套话问:“谁想请我吃饭?公事还是私事?”

“公事私事,我想可能都有吧。或者,是打着公事的幌子办私事。”舒万里故意调侃了一句,然后说出了林云意料中的名字:“这个人是白爱民。”

林云沉吟起来,舒万里以为他在考虑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省国资委党建处处长,但是他完全没有想到市长想的是他。正像要追求一个女孩子,首先应该打动她的父母,要接近一位官员,最佳的方式是先打通他的秘书。在权力的蛛网中,那些终日生活其中的虫子们总能找到他需要的那一条丝路,达到他想去的路径,现在白爱民就通过他的丝路找到了竺子,现在又找到了舒万里,然后,希望更进一步,把自己网进去。但是舒万里为什么要来牵这条线?白爱民付出的是一种许诺还是某种现实的利益?林云并不在意这一点,这是大多数领导秘书应该得到的额外补偿,他只是考虑,舒万里为什么会替白爱民来做这个说客?有一句话不是说“女人无所谓正派,只是受到的诱惑不够!男人无所谓忠诚,只是背叛的筹码不多”,现在他还能够这样坦然地向自己表示他的立场,以后呢?当筹码足够多时,他这秘书是不是也会平静地把他出卖?

“你觉得我应该跟他见见面?或者说,我该不该去赴他这鸿门宴?”林云问。

这不是调侃,而是探讨,但是,这种平等的态度让舒万里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虽然林云不是那种喜欢摆架子的领导,但这几个月下来,他多少能够感觉到这位看起来温和的市长,内心隐藏着坚硬的一面,现在这种情况,是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有遇到的情况。

“没有必要。尤其是在这种时候。”舒万里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意见。

“你有他的电话?我给他打个电话解释一下。”林云沉吟着说。

9

舒万里离开后,林云开始考虑,白爱民为什么会找上他?一般来说,素不相识的官员很少有像白爱民这样冒失的。官员们做事,有固定的程序和套路,讲究点到为止,叶底藏花,难道这位老官僚也认定自己可以被他利用来对付师北蓉?

在地方一级政府中,固然有两位主官不和,甚至水火不容的情况,但这个比例并不大,职务决定和约束了各人的行为,只有一些特殊情况,政府主官能够挑战书记的权威,而且,不是无法调和的分歧和矛盾,不会出现明显的对抗。但是白爱民就是这样冒失地找上了他,联想到竺子曾经的异想天开,贺光霖的一厢情愿,陈路的赤裸刺激,林云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最后,他决定不打这个电话。

他没有理由,更没有心情介入一场无聊的权力斗争,还有一点,白爱民虽然是省城官员,所谓的“朝中”,但也不过是一个处长而已,林云是正厅,他不太讲究这些,但也不想让人产生误解。只是,这位白处长似乎是志在必得,半个小时后,他把电话打到了林云的办公桌上。

“您好,我是林云,白处长,是的,我听小舒说了,正想给您打个电话,但是手上一直没有闲下来。您客气。今晚要请省财政厅的同志。我想一下,好像这一周都有安排,您知道,青州汽车城,万事开头难,要拜的衙门多,要过问的人和事都多。要不,下周找个时间?不客气。也不一定非要吃个饭,白处长有什么尽管吩咐,看看我能够帮上什么忙。”简单而复杂的客套,林云刚才准备的借口这时发挥了作用,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破绽,既没有表现得功高自慢,也没有喜出望外,态度不卑不亢,似乎正是一副合格的官僚腔调。

“好吧,我直说。林市长可能想到我贸然打这个电话,是因为我弟弟。但是不是。当然,也与他有关,等下我会详说。关于我弟弟,我尊重青州警方的处罚。我弟弟的确也有一些冲动。现在,我想跟林市长说的,是关于青州制革厂改制中的一些问题。”白爱民干巴巴地说,“最近国家八部委联合出台了关于进一步规范国企改制的文件,省委省政府也非常重视国有企业改制问题,刚刚才对国资委领导班子做了调整,新来的党组书记于少雄在贯彻执行中央精神的会议上指出,国企改制一定不能让国家财产流失,肥了少数人的腰包,特别强调了要做好各地市州国企改制的监督工作,对于个别以权谋私、暗箱操作的现象,要坚决打击。”

经过铺垫之后,白爱民切入主题:“青州的国企改制,走在全省前列,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的改制都得到了省委省政府和省国资委的关注,但是,因为是先行者,必然存在一些问题。我弟弟以前在青州制革厂担任生产副厂长,他有一些个人的看法,去年就把情况反映到了省委省政府,也反映到了省国资委来,信访处和企改处的同志私下跟我交换过几次意见,当时我的意见是既然摸着石头过河,就允许出现一些问题,要看到它的正面影响,应该以成绩为主,我让他们先观察一段时间,不要轻易做结论和草率行动。当然,我这个意见也有一些避嫌的考虑。但是最近,我们接到了省纪委等有关部门转来的一些材料,青州国企的改制过程中,的确存在一些问题,而且问题看起来还不小,于书记召开了党组会,有意向派出工作组对青州的改制工作进行全面的调研。于书记考虑到我弟弟曾经在青州制革厂工作过,特意征求我的意见,我说我先跟青州的同志沟通一下,再作回答。林市长,这就是我打这个电话的原因。所以说我这个电话主要是关于青州国企的改制问题,跟林市长先通个气,也是前面我说跟我弟弟有关的原因。”

林云心念急转,这位白处长意图何在?省国资委如果有什么考虑需要由他一位党建处长来跟青州政府通气?关于企改派工作组这种事于少雄会专门征求他一个党建处处长的意见?或者“征求意见”也是有的,比如随口问上那么一句,白爱民偷梁换柱,鸡毛当令箭地转身来唬自己?但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都跟自己无关,那么,白爱民是来讨好自己了?林云笑了,那么,这种讨好又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呢?但是,就算白爱民有些装腔作势,夸大其词,也不会过分离谱,或者省国资委真有派工作组的考虑,这样的话,尽管白爱民剑指师北蓉,如果真有什么问题,板子同样会落到他这青州市市长身上,这是他的无限责任。

“谢谢白处长对青州工作的关心。您弟弟的事,白处长您也知道,我刚来不久,青州的具体情况又是一个什么样,公安那边雷胜利同志……但是我会过问这件事的。”既然对方故弄玄虚,林云也不妨跟他打打官腔。

“雷胜利……呵呵,我在省公安厅也有两个朋友。”白爱民意味深长地说。

林云突然灵机一动,说:“刚才我就一直在听取公安的同志汇报工作,他们的工作也很棘手,难以开展啊。青州一位黑道大哥,白处您可能知道吧?在三星湖开设赌场,很多人都弄得倾家荡产,影响恶劣,青州警方早就准备采取行动,但是现在的情况白处您也了解,地方公安系统中,很多人都跟这位黑道大哥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很难对他进行打击,青州警方正考虑向省厅请求援助。”

“哦,这样啊,这个忙我倒可以帮一下,我立刻向我那两位朋友反映一下这个情况,或者说是举报也行。”白爱民立刻听懂了青州市市长的话外之音,笑呵呵地说,“不客气,举手之劳,再说,打击黑恶势力,跟一切犯罪行为作斗争,这也是一位共产党员的责任和义务。”

林云结束电话,感到好笑,又感到荒唐。他为什么要跟白爱民这样通电话?他并没有什么义务要对一位处级干部这样持礼甚恭,同时,白爱民明显是个大麻烦,他没有必要跟他接触。但是,他不仅装模作样地表态要关心他弟弟,还把黑哥抛出来?是因为黑哥阻挠了青州汽车城征地?还是基于义愤?把他丢给白爱民是因为对自己没有信心?绝对不可能是因为他们威吓了竺子吧!那么是什么?难道,自己也想给这些人一个警告,而且有这个想法很久了,所以才会在刚才自然冒了出来?林云被这些胡思乱想吓了一跳。

林云发了一会儿怔,突然间,他非常痛恨白爱民,为什么要突然地找上自己?舒万里已经跟他说过,白建国并非疾恶如仇的侠客,所以他并不想介入他们这种污浊的利益争抢、权力斗争,他只想做好一位市长应该做的工作,为什么就不能不受干扰,一心做事?难道在权力的节场中,谁也无法独善其身?难道,这是权力的特性?权力具有排他、独占、唯一的性征,也具有残酷、无情和流血的特点,两只昆虫处在一片树叶要争食物,两位权力人物,当他们相遇的时候,也必然要争夺权力资源、权力空间?林云感到深深的悲哀。

一会儿之后,他又有些恨自己,他最后为什么要把黑哥抛出去?就算借白爱民之手痛击了黑哥,但是,这是不是同时也授白爱民以柄呢?如果某一天,白爱民透露自己今天这个电话,——这并非不可能,权力是一种可能性的艺术,权力人物也是一种可能性的动物——师北蓉会如何看待自己?又会如何反击?自己又该如何应付?

他想到竺子曾经对他说过的话:真要做点什么,就从黑哥开始吧。难道那个时候他就产生了这个想法,所以一激之下就付诸行动?这个女孩对他的影响真是!接着他又想到可能已经在疯传的他和她的绯闻,胡思乱想一会儿后,林云开始发狠,要误解就让他们去误解吧!反正事情已经这样,有什么后悔的。再怎么说,黑哥这种人也应该打击,这是他一位市长的责任,他并没有做错,受到这个想法的鼓励,再想到竺子,也不再那么心虚,是啊,就算他跟竺子有什么,那又怎么样?杜士诚不是一样俨然在青州招摇了四年?

只是这种自我安慰终究不能让林云真正坦然,底气十足。

七月的一天,林云正在召开市长办公会,研究爱乐手机的破产问题。他接到了师北蓉的电话,市委书记第一句话就是:

爱乐手机不能破产!</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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