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中有短暂的沉默,林云承认贺光霖分析得对,也都知道他说的“他们”指的是谁,但是正因为如此,林云更不敢轻易发表意见。
“要拿掉我这个县长,我真是心有不甘啊。可能每位官员要失去手中的权力时,都会有这样的感受,但是,我认为我跟他们是不同的。”贺光霖低下了头,轻轻叹气起来,满脸悲痛。“我以前只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民教师,做了这七八年的官,我喜欢上了这个工作,喜欢这种手握权力的感觉,但我是真想用手中的权力来做点事,替陶然的老百姓奉献自己的力量,可是,青州……真是每况愈下,连点容人之量也没有了。”
林云只有继续保持沉默,他听懂了“每况愈下”这四个字是拿师北蓉跟杜士诚比较,跟他无关。
贺光霖木了半晌,长长地吐了口气,坐直了身子,情绪振作了一些,说:“林市长,我现在回答您的问题,我为什么今天要请您来这里喝茶,我并不是想搞什么小动作,企求您能够挽救我的仕途,而是因为这几个原因。”
“首先是想当面向您道歉。我这种做法,给林市长的工作带来了很多麻烦,希望林市长能够原谅我。”贺光霖深深地盯着他。
“第二点,我想向林市长解释我为什么这样做的原因,以及雷克斯项目背后隐藏着些什么。”
“第三,我希望这件事到我这里就为止,所有的责任让我一个人承担。虽然,我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力指挥上级组织如何处理这件事,但是我希望林市长有可能,将来在常委会上转达我的想法,客观地评价陶然班子。”
“最后,我想向林市长说说我接下来的考虑。林市长,您是我第一个汇报的市领导。我不会屈服,我会通过正当的渠道向组织反映这个谈判过程中那些不正当不正常的人和事,市里无法解决,就到省里,我也不在乎做一个上访户。大不了我不要这个公职,我可以重新回学校教书。”
因为下定决心,陶然县县长这一刻显得坦荡和无畏,语气甚至有几分放肆。林云认真地审视着那张凛然的脸,情不自禁地心悸。墙灯映射下的他的脸,似乎在闪闪发光。
7
离开幽悠书吧,距市委书记的约会还有一段时间,林云没有叫车,慢慢地踱着步。
他的脑中不断闪现着贺光霖那张昂扬的、带着淡淡轻蔑的脸,那是一种真正的大无畏,以前经常在电视连续剧中看见,只有那种意志坚定、精神强大的人,才能够表现出那样的气概。相形之下,林云感觉自己非常的猥琐、懦弱。他沮丧了好一会儿,直到冷风把他吹醒,他不由自主地开始进一步分析这位陶然县县长突然约他喝茶的原因,试图找出那些贺光霖没有说出来的话。
或者,贺光霖希望自己跟师北蓉对抗吧?他不是直接提到了希望自己在常委会上转达他的意愿吗?当然,林云现在就可以肯定,自己绝不会那样做的。
如果师北蓉真要对陶然班子进行某种调整,肯定是要上常委会的,作为市长,他也会表达自己的意见,但是,他这位初来乍到的市长,会获得多少支持?他想过现在的青州市委常委会,真要进行某种表决,他肯定能够得到的支持票只有一票,这一票就是他自己投给自己的。
或者,贺光霖的考虑更远,他对市长抱着某种渺茫而固执的希望,就算在这件事上市长不做,也希望以后市长会做?
林云苦笑。他开始考虑另外一件事,贺光霖表现得很光棍,准备一力承担所有的责任,但是师北蓉会如他所愿吗?还有,苏阳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也利用了贺光霖的鲁直呢?他想起那位“中等身材有点胖”,总是带着淡淡微笑的县委书记,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
提前五分钟,他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这是林云第一次来,置身这座宏伟富丽的“宫殿”,身边往来的人个个衣冠楚楚,表情一律矜持自信,他虽然是这个城市的市长,还是情不自禁地畏缩了一下。正在踌躇,一位穿着制服的女子迎了上来,柔声说:“林市长,这边请。”
林云转过头,只见一张美丽的椭圆脸蛋,正对着他脉脉地微笑。一瞬间,林云有种惊艳的感觉,只觉得她是他平生所见最动心震撼的女子,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丽。他失态地凝视她:脸蛋的线条似乎太过优美完整,一般的女人长一张这样的脸,可能会显得俗气,但她恰到好处的细眉,小嘴,还有晶莹的眼睛,让这张脸充满灵气;高挑的身材,硬挺的制服更加衬托出身体的曲线柔美,亭亭玉立。他的眼睛最后停在她胸前的工牌上,突然间,他反应过来:“梅总?”
“师书记刚刚到,吩咐我一定要在这里等您。”梅梅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领先半步侧身在前引路。
虽然明知道这样很失身份,让人看见会暗中讥笑,林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把目光停在了梅梅款款扭动的腰臀之上。在电梯门口,梅梅再次延请,林云迈进电梯,他意识到这将是一个暧昧的时刻,但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梅梅没有跟着进来,她立在电梯门外,对着他微笑。从见到他开始,她一直这样微笑着,但不是那种服务行业的职业微笑,而是带着一种似乎伸手可触的真诚。然后电梯门缓缓合上,像电视画面一样把她和他的联系切断。林云轻轻吁了一口气,因为不用跟这位名美女单独相处而如释重负,却又同时有一丝怅然若失。
金碧辉煌的包房在第十七层,再往上是观光餐厅。电梯打开,迟小军站在门口笑着招呼:“林市长真准时。”转身带着林云走过一间间紧闭着门的豪华包房,到最头上一间停下,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对林云点点头,等林云进去后,他悄悄地关上房门,自己留在门外。
师北蓉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自己身边:“来,老林,坐。”
林云坐下,他发现整张桌子只摆放了两个人的餐具,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压力,虽然,这种压力自从下午接到师北蓉的电话后就一直存在。“就我们两人?这太奢侈了吧。”他苦笑着说。
“就算这是资本主义的腐朽生活,但你这共产党员的胃得认识它,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同时,我要纠正老林你的一个看法,走社会主义,坚持党性和原则也不是非要跟吃馍馍喝稀粥联系在一起。现在我们党和国家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要让所有的人都过上好日子。好日子指什么?物质生活就是其中一项重要指标。”这绝对不是师北蓉事先准备的说辞,但他总能理直气壮地找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甚至还可能是令人击节赞叹的哲言和妙语,在这一点上,林云必须承认自己远远比不上市委书记。
“恭敬不如从命,那我今天就跟着师书记好好享受一番了。”林云笑着脱下外套,起身去挂在衣架上。
迟小军在外面招呼上菜,三个凉菜,三个热菜,还有一个小火锅,酒是青州酒业闻名全国的极品老窖。房间里没有服务生,师北蓉亲自开瓶,一人倒了满满一杯,足有二两多。在抚州的时候,林云整天跟那些基层干部、少数民族兄弟打交道,酒喝得不少,这时也不装模作样地推托,只说了一声谢谢。
“来,这杯咱们做两口喝完,我说一个意思喝一口。”师北蓉豪气地说,“第一个意思,今天这酒,是我个人对林市长来青州表示欢迎,这顿酒,算是迟来的接风酒。”
面对市委书记的热情,林云只好按照自己刚才说的“恭敬不如从命”,一口喝了一半。接着,师北蓉又说第二个意思:“为了更好地开展青州的工作,作为青州地方两位主官,我们应该精诚团结,全力配合。”
两人碰杯喝干,这次林云抢过酒瓶,心里斟酌市委书记的两个意思,似乎是为今天的谈话定下了基调。
“虚话说完了,现在咱们谈正事。”师北蓉突兀地说。他挟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里,却不吃,看着林云把自己的酒杯斟满,“说喝酒,我倒想到了,孟主任向我汇报,说你还没有买青州酒业的股票,有什么想法吗?”
林云被市委书记开门见山的突然袭击扰乱了思路,他没有想到师北蓉会从这里谈起,但人家就是这么直接,这么毫不在乎地提起孟平,这么不客气地追问,似乎根本用不着遮遮掩掩,根本用不着顾忌。
“我怕传出去招人骂啊。”林云嘿嘿一笑,掩饰自己的情绪,决定说实话。“青州酒业的股票现在虽然还没上市,黑市上已经炒到了七块多,我现在用这种价位买进来,心里不踏实啊。”
“老林啊,你怎么能够这样看问题啊。”师北蓉语重心长地说,像是在劝说,又像是在批评,“你怎么能够拿黑市来衡量呢!好比这个,以前美元对人民币汇率,牌价是多少?黑市价是多少?难道因为黑市价的存在,我们央行就要执行美元的黑市汇率?显然不能!任何时候,黑市都是被打击的,不仅干扰了正常的经济秩序,更不能作为我们经济活动的依据。”
林云不得不佩服市委书记的冠冕堂皇和理直气壮,虽然有些牵强和似是而非,但肯定不能辩驳。他只好说:“好吧,我立刻回去向我家那位请示汇报。”他只得再次祭出这招拖刀计、免战牌。
“我为什么要关心这件事呢?老林,我觉得,你从抚州到青州,换了地方,工作的环境和条件也换了,在一些问题上,也需要转换思想。”
林云的脸立刻红了,这样直露的建议,几近批评。“师书记,您说得对。”他嚅嗫着说。
“我这样说是有原因的。”师北蓉盯着林云,“从你刚刚来时开发区的工人游行,然后是跳桥事件,你也下到几个县区去调研了一趟,应该看到一些问题,听到一些说法,其中肯定有一部分是关于青州某些官员,关于青州一些现象的,是吧?”
林云怔住,不知该如何回答。在市委书记锐利的目光注视下,情不自禁地感到畏缩,这本是对方做贼,却弄得自己心虚,他只有在心中狠狠骂自己不争气。
“对于这些问题,我还是重申我的观点,要看我们从哪个角度去看,抱着什么目的,用什么眼光去看。我认为,只要对于青州改革开放大局有利,对于发展青州经济有利,对于改善青州老百姓生活有利,最终结果能够繁荣青州经济,带领青州人民致富,这样的行为就应该支持,而且要大胆支持。至于一些小问题,小毛病,当然应该提出来进行批评和改正,但并不是我们目前最重要最迫切的工作,甚至,对于这些小问题小毛病,我们可以用一种温和、宽容的态度来对待,而不是一棍子打死。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察见渊鱼者不祥。打开窗户,能够呼吸到新鲜空气,但是苍蝇也可能飞进来。这个时候,我们需要用辩证的观点来看待问题,要看成绩,要把握方向,要有大局观。”
在市委书记慷慨激昂的演说面前,林云表现得有些慌乱和茫然。师北蓉紧紧地盯着他,就像一只猫盯着一只老鼠。他完全能够揣测出林云现在的心情。他在这个圈子中混迹近三十年,练就的最重要的本领就是琢磨人:领导,同事,下属,尤其是这些年跟杜士诚分分合合的明争暗斗,对他更是一种强化培训。
他刚到青州那段时间,自认科班出身,理论水平不用说—当时的常务副省长严宇都夸他是“儒官”,又到基层镀过金,实际工作能力也非常自许,再加上年龄优势,当真是按剑青州,雄视西川,眼中哪有杜士诚这种暮气沉沉的老朽。但是不久,他就被“土八路”狠狠地教训了,接下来几次交锋都大败亏输,被杜士诚玩弄于股掌,甚至在梅梅那里,也狠狠跌了一跤。最后,这位眼高于顶的青州市市长不得不向市委书记低头臣服,跟杜士诚“和光同尘”。
杜士诚走后,师北蓉总算松了一口大气,再加上职务升迁,重新变得信心满满,志气昂扬。现在林云调来青州,处在他当年的位置,他自然毫不客气把当年杜士诚如何折磨他的那些招数,一一转手用来对付林云。只是,出于对自己才智和权力的自信,加上对这位泥土中站起来的市长的轻视,或者说,他并没有掌握前任市委书记玩弄权术的精髓,所以最后的结果完全跟他的预期不同。虽然,就算换了杜士诚,也可能如此,因为接受的对象换了,这个青州市市长不再叫师北蓉,而是叫林云。
师北蓉看着有些发呆的市长,确信自己已经完全达到了打击对方的目的,且效果完美,于是语气温和下来:“老林,今天我们敞开心扉,畅所欲言,为了青州的工作,为了青州人民,我们都应该这样,是不是?好吧,老林,我不知道这一段时间,你是否存着心结,比如上次跳桥事件,你是受了点屈服,代人受过,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你是一市之长,承担这个责任也是应该的。现在事情过了,心情已经平静了吧?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沟通一下,希望你不要有什么思想包袱,不要受影响,该做什么还是坦坦荡荡地去做。我本来还有些担心的,但是从你近期的工作来看,你体现了一位好干部的素质,值得肯定,尤其是‘三大战役’提得很好,很切合当前青州的实际情况,抓住了工作的重点。我们现在很多官员,说好话的多,做实事的少,但林市长你不是,你是一位干实事的人,应该感谢省委为青州安排了这样一位优秀的市长。来,我们碰一杯,为努力把青州工作做好。”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权术之道,也是如此。老实人不可逼得太狠,而应该用温水煮青蛙的办法,小火徐徐地加热,最后这只青蛙就无法跳起来了。
林云点头,他并不愚笨,他看穿了市委书记一手拿胡萝卜一手拿大棒的招数,这是市委书记对他的招安,最初是孟平的试探,现在是师北蓉亲自出面,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应该怎么做。他是不是应该乖乖就范呢?
“跳桥事件过去了,就不要再去提它,现在我们需要考虑的,还是我一再强调的,发展经济,多上项目。”市委书记继续说,“老林,你以前在抚州的少数民族工作,是有目共睹,取得了很大的成绩,在那种矛盾重重、情况特殊的环境中,能够把工作展开,能够很好地贯彻执行省委省政府的各项指示,证明了你的能力。但是,青州不是抚州,必须对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做一定的调整,客观条件要求我们必须这样做。作为一市之长,你要对全市的各项工作负责,并不仅仅是一个稳定的问题。不发展经济,矛盾永远都会存在,工人永远都可能游行,我们不应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是要从根本上想办法解决问题,我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发展经济。”
“每一位政府官员,都可能有自己的思想和意见,但我和你跟普通的政府官员不同,因为我们的思想和意见很可能变成青州的政策,变成青州的政府工作指导,影响和改变几百人几万人的命运。所以我们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多多反省自己,要服从大局,要讲政治,要跟上这个时代的步伐。”
又打又拉,这是当年杜士诚用来对付他的招数,他现在照方抓药,依法施为,用来收服这位新市长。但是杜士诚当年慢慢磨砺了他整整一年才跟他摊牌,把一位锐气十足的新贵折磨得脾气全无,而师北蓉,似乎有些急于求成了。
林云心中摇摆,最后,他决定这样认识:市委书记是在跟他交心,跟他坦诚地交换对于青州工作的意见,那么,他也应该坦诚地拿出自己对于目前工作的看法和意见来,如果有不妥,也可以借这个机会进行补充和修订。
“师书记,通过这些天的了解和学习,我有一些粗浅的认识。”他审慎地说。师北蓉点点头,作出倾听的表情。
“我个人认识到,青州的经济工作,已经走到了全省的前面,而且这个势头在相当一段时期内,还将保持下去,所以我认为我们是不是可以把一部分时间和精力用在夯实基础,扎实地落实前段时间引进的一些项目上,这样两手抓经济,能够取得最大的效益。”
这个思路,他第一次跟师北蓉谈话时就已经隐约地流露过,这似乎是他谨慎保守的风格,通过这段时间对青州经济的了解,他有了一些底气,这一次说得更加明白一些。
“老林,你有这种态度,很好。干工作,就是要这样高瞻远瞩,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要找那些慷慨激昂,只会说大话放卫星的空想家比比皆是;而踏踏实实做工作的贴地飞行者,却是一将难求。你的想法很客观,也很正确,但是,就是太保守了一些。对于一个统领全局的市长来说,这是不够的,远远不够,青州不仅要走到全省经济工作的前列,而且要有永远争第一的气魄,所以,现在不是停止脚步的时候,连暂时休整一下都不可以,应该还要加快步伐。一些问题,可以在前进中就地解决,甚至,有些问题当我们加速前进后,就已经不成为问题了。”
林云再次被市委书记强烈的情绪感染,这些话非常具有鼓舞人心的作用,只是这个房间只有他们两人,房间实在太大,桌子也太大,他和师北蓉坐在那里,就像两个光秃秃的塑像面对着空旷的广场。
“雷克斯项目,丁市长上午跟我打电话汇报了,贺光霖和苏阳也给我打了电话,这俩人暗地里搞小动作,雷克斯公司准备撤走全部的谈判人员,中止谈判,现在我们已经非常被动。”师北蓉突然转了话题,表情也一下子变得非常严肃而激愤。
林云一怔,随即跟上市委书记的思路,他的心中也立刻充满深深的激愤。这种情绪是真实的,不像师北蓉多少有些表演。但这个愤怒不是针对苏阳和贺光霖,而是丁自喜。
他仅仅两个小时前才从贺光霖那里得知这个情况,丁自喜到现在都没有给他打电话汇报这个最新情况,还有一直在抓这个项目的于文泰!这不是正常的工作程序,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心,这都是不可饶恕的错误。这样重大的事,两位副市长居然不向市长做汇报,这是什么性质?林云再也忍不住,涩声说:“于市长和丁市长没有向我汇报这个最新情况。”
“那要好好批评他们两个,搞什么的,这么粗心大意!”师北蓉笑道,心中恼怒异常。
他一转念就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于文泰肯定不敢这样做,这位分管副市长肯定会按照顺序首先向丁自喜汇报,丁自喜可能说他会亲自向林云汇报,结果这位常务副市长却故意把林云忽略了。这个混蛋,只知道瞎胡闹,就算你要跟市长别别苗头,也要看什么情况什么时候!师北蓉在心中骂着,但脸上还得装出不以为然的样子敷衍过去,“现在我们的问题是如何扭转这种被动局面,找出补救办法。”
“这个贺光霖也太胆大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先跟于市长通气,不跟市委和市政府汇报。”林云也不想在这里追究两位副市长的责任,想起贺光霖的托付,心中恻然,忍不住解释几句,同时成全贺光霖的牺牲,把责任圈在他一个人身上。“也可能他并不是反对这个项目,只是因为征地费用问题……”
“这不是征地费用的问题。”师北蓉怒气勃勃地打断了他,“我看是干部的眼光问题,能力问题,一叶障目,只看得见眼前利益,看不到整个青州的经济工作大局,看不到市委市政府的战略布局。轻一点说,是他们没有理解市委市政府关于青州发展的战略规划;重一点说,是他们跟不上市委市政府的步伐,没有主动积极理解和贯彻执行市委市政府的工作精神,这是他们认识上的问题,是他们思想意识上的问题。”
林云张嘴,师北蓉抬手止住他:“就算他们真不是主观意识上的问题,但是现在客观上造成了市委市政府工作的被动,对于青州经济的发展可能产生巨大的影响,单从后果来看,这个错误也是相当严重的。”市委书记停顿了一下,咬了下牙,“老林,慈不掌兵,全市工作一盘棋,需要赏罚分明,对于那些自行其是,对党和人民的事业造成严重损失,影响巨大的人和事,必须严肃处理!”
林云感到一阵心悸,虽处暖室,如临冰窖。一位县长甚至县委书记的命运,就在市委书记这几句发怒中决定了。他想说什么,却无法张嘴。市委书记有堂皇的理由这样做,林云无可奈何,虽然明知道这其中藏着某些其他的原因,却绝对无法对市委书记刚才的决定有异议。师北蓉是这样想的,令人屈辱的是,林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8
星期一上午十点,林云召开了雷克斯液晶项目的专项工作会议,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看到市委书记带着组织部部长和宣传部部长一齐出席这个会议时,林云心中忍不住咯噔了一下,蒙上了厚厚的阴云。
陶然县县长贺光霖首先汇报整个谈判情况。因为已经知道结果,所以这个汇报显得有些多余和可笑,但是所有的与会者都显示了极大的耐心认真倾听,市委书记一脸冷肃,所有的人都配合地板起了脸,整个会议室显得气氛凝重。
最后,陶然县县长说到他拒绝雷克斯公司的理由,阐述关于征地费用的问题:“……实际上,按照现在的市价,陶然开发区每亩土地价格已经接近二十万,为了贯彻执行市委市政府经济大飞跃,再上一个台阶的战略部署,为了满足雷克斯公司合作的要求,我们重新规划新征耕地一千五百亩,其中一千两百亩将作为工业用地提供给雷克斯公司。这一千两百亩地按每年一千元产值计算,补偿倍数为三十倍,每亩应为三万元,但是,就是这一笔钱,雷克斯公司也不准备出,而且撕毁了早已签订的意向合约……”
“满打满算也就是三千六百万嘛,仅仅因为这三千六百万,就放跑这个总投资四十多个亿的液晶项目,贺县长会不会算这笔账?”于文泰插话说,“当然,叫陶然来出这笔钱,肯定是有些压力,但这每亩三万元的算法是不是可以做些修正?每亩一千元?还有补偿倍数……”
通过舒万里私下透风,他得知丁自喜瞒天过海,没有及时向林云汇报雷克斯项目谈崩的事,毫无疑问,林云会因此在他的名字上划上一笔,这让于文泰又惊又怒,却无可奈何。他不能去跟丁自喜理论,何况丁自喜背后还站着一个市委书记,同时,回过头来,雷克斯液晶项目谈崩,他是分管市长,又一直在抓这个项目,任何时候首先拿来打板子的人肯定是他。所以今天这个会议,他是所有人中最愤怒的,甚至超过了贺光霖,这时候他急着跳出来批斥贺光霖,也是想在两位主官面前表现一下。当然,他不知道舒万里是林云故意安排的,这是市长的无奈之举,他暂时不能对这两位市长做什么,却必须表示自己的愤怒。
“一千元多了?那么多少?八百还是五百?补偿倍数也多了?那么直接说,一亩耕地应该补偿农民多少?一万还是八千?”贺光霖打断了他,“改革可以摸着石头过河,但是不能踩着老百姓的尸体过河!同样的,发展经济是为了让老百姓富裕起来,过上好日子,而不是从老百姓手中抢劫。”
他的语气温和,但这几句话带着锐利的锋芒,甚至还有一些讥诮,尤其是用这种语气说出来,效果更加强烈,所有的人都被陶然县县长这几句话震住了。这一刻,每个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人,豁出去了。
这种情况,在这些人的正常工作中,很少出现过。或者说,贺光霖这种人,在官员中已经属于一种非常罕见的稀有品种。但是现在,他们居然遇见了!所有人的目光游离闪烁,虽然心态各异,立场不同,这时候都不约而同地感到兴奋。
“贺县长,事情已经出了,现在说说你准备的补救措施吧。”陶然县县委书记苏阳及时制止了目光凛然,准备进一步辩驳的贺光霖。他不能让这位耿直的县长再说出什么尖刻的话,作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来。他们现在是在谈工作,而不是探讨是与非的大辩论,而且,他和贺光霖现在都还是政府官员,还是一个几十万人的县的主官,首先要做的是本职工作。
贺光霖看了苏阳一眼,喘了两口气,平息了一下情绪,然后开始继续汇报。因为根本的问题无法解决,在征地费用上不能跟雷克斯公司妥协,这些补救措施基本上都是空中楼阁,一相情愿。
接下来于文泰做了汇报。首先是检讨,然后是含沙射影的暗示和声讨,把所有的责任都锁定在陶然方面,当然,实际情况也是如此。
跟着,丁自喜、林云也做了简短的发言,都是不痛不痒的套话,因为做最后结论的肯定是市委书记。
“……这个项目从最初启动谈判到现在,差不多八个月了,这是什么效率?陶然县委县政府两大班子显然要对此承担责任,尤其是现在出现这种情况,苏阳书记和贺县长要对此承担主要的责任!”市委书记首先严肃而鲜明地定了性,对陶然两位主官进行了宣判。
“要马上拿出具体切实的补救方案来,要快,林市长要亲自过问这个问题,必要时亲自出面跟雷克斯公司接触,表达青州市委市政府的诚意,在事情没有完全绝望之前,一定要竭尽全力挽回,这是市委的期望和要求。”
“德高部长,你要密切注意媒体,不能出现关于雷克斯项目的负面新闻。除了电视报纸和电台,尤其要关注网络。现在网络无孔不入,一有风吹草动,网上就出来了,而且网民众多,观点偏颇,往往会造成错误的舆论,给我们的工作造成很大的压力。前不久的跳桥事件,虽然最后冷处理过去了,但也给我们敲了警钟,宣传部门千万不能疏忽大意。”
“张部长,也有你的任务。今天虽然专题研究雷克斯的问题,但是全市各项工作是一个整体,是一个系统工程,干部考核有一个重要指标就是政绩,经济工作搞不上去,老百姓收入提不上去,组织部门就要对干部进行调查研究,监督处理,这是组织部门的重要责任。”
这几乎就是赤裸裸地宣布处理意见了,在座几位市委常委,都听在了心里。
在市委市政府所有的权力中,组织人事权才是最大的权力。市长有建议权,但市委书记可以说“不行”,市委书记一把手的权力,很多时候就具体体现在这里。
师北蓉动作很快,展示了果断的工作作风。第二天召开市委常委会,讨论关于陶然班子的问题。经过固定的程序,常委会顺利通过了关于陶然县县委书记和县长的任免议题:免去苏阳陶然县县委书记职务;免去贺光霖陶然县县长职务。
接替苏阳职务的是市委副秘书长喻长清,他被任命为陶然县委副书记,主持工作。接替贺光霖的是陶然县常务副县长朱明泉。苏阳被安排到市安检局任局长,贺光霖被安排到市农业局任副局长,享受正县级待遇。
在常委会上,轮到林云发言的那一刻,他有几秒钟的为难,他似乎应该投弃权票,他也有充分的借口,可以说他不了解这些干部的具体情况,不便发表意见,但是,他最后还是表示了赞成。
会后,林云不停地扪心自问:作为青州市市长,市委常委,他为什么不敢态度鲜明地表达自己真实的意见?他在担心什么?惧怕什么?他是不是有愧自己的职责呢?一位正直为民的县长就这样落马,在某个人的权力意志下,在一些人轻飘飘的几句发言中,就离开了他心爱的岗位,这才是真正的“杀人如草不闻声”!
或者,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中,杀人就像是一串逗乐的插科打诨,用鲁迅先生的话说,屠伯的残忍很容易化为大家轻松的一笑。陶然班子的任免,最多也不过成为青州市民津津乐道几天的谈资,可是,有谁去体会当事人的疼痛与哀伤呢?
就算能够体会,又有什么用呢?林云长时间地反省自己,审视自己的内心,每一次都会发觉自己的猥琐和懦弱,就如鲁迅先生所谓的看出衣服下的“小”来。</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