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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县长被免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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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办法就是“认真切实”地执行市委书记的指示。

他和市委书记第一次正式交流思想、商讨工作时,师北蓉给他安排了现阶段的三个重要任务:工业园区,雷克斯液晶项目,青州制革厂和青州酒业集团的上市。无论师北蓉当时是如何考虑的,现在林云都准备照章办事,顺势而为。当时他把三个任务做了先后缓急考虑,认为加速工业园区不急,两个公司上市政府这边只是配合,准备先抓雷克斯液晶项目。现在,他要完全掉转过来,先从这两项开始,他这样可以名正言顺地对青州制革厂、青州酒业集团和爱乐手机进行深入调查,虽然,他可能最终什么也不会做,也做不了,但他朦胧地感觉到自己至少应该知道这其中隐藏着什么、是如何一回事,这是一位市长的本职工作。

首先是市长会议,然后是一个阵容鼎盛的扩大会议,发改委、经委、财委、财政局、开发区、工业园区等相关部门负责人,传达市委书记的指示,鲜明地提出“三大战役”这个口号,然后是分别针对每个任务的专项工作会议,通过这些大会小会,听取相关人员的工作汇报,对一些疑惑装模作样地问询。林云对于这三大任务有了系统和深入的了解,虽然对于一些特殊的环节,对于某些隐藏在数据背后的东西还无法把握。正是从这里开始,一周后,林云觉得自己开始真正融入青州政府工作,不再是一个局外人。

在外人看来,这似乎是新市长的某种姿态,或者说是向市委书记表示臣服。

但是对于那些对他耿耿于怀的人来说,警报并没有解除,要他们完全相信一个人,除了让这个人跟他们完全一样,具有相同的行为和思想,别无二法。就像一群不洁犯戒的和尚,谁也无法指责谁,谁也无法揭发谁;或者如古时的强盗,对于新来者,需要看到杀人放火的“投名状”。为了把他们的利益堡垒夯得更加牢实,他们希望让新市长的双手,也抓住沉甸甸的金钱,这样,这双手才不会去发挥其他用途。

2

周三的中午,因为妻子跟着局领导一同下所去检查工作,林云在机关食堂简单填了下肚子,回到办公室,孟平跟了进来:“林市长,有一件事,就是请您购买青州酒业集团的股票。”

林云有些愕然地看着满脸歉意的办公室主任:先是让宁玉娟来怂恿妻子买制革厂的股票,现在又冒出什么青州酒业集团的股票?

孟平微笑着解释,青州酒业改制的时候,为了表示对于改制工作的支持,要求青州市各机关单位的干部购买青州酒业的股票,当时是当做一项政治任务来完成的,根据干部的级别职务还有相应的标准。林云的任命宣布之后,人还未到青州,师北蓉就专门吩咐孟平,一定要记得这件事,这一阵事多,差点忘记了。在强调了是市委书记的指示后,孟平不忘加上一句,当时虽然是任务,但是三年过去了,现在的股份已经涨了些,尤其是马上可能上市,很有投资价值。

“必须要购买?”林云怔了半晌,审慎地问。

“当然不是。当时虽然是作为任务,但是现在不需要。”孟平老实地说,这一点上他不敢哄骗市长。“购买与否,购买多少,都看林市长您的意愿,价格还是票面的价格。”

林云心中警惕起来,这种时候还能以三年前的价格购买,一望而知其中必然存在猫腻,将来追究起来,不算受贿,至少是违纪,他不会傻到把头伸过去让对方的绞索来套。但是,因为孟平抬出了师北蓉,断然拒绝也不恰当。

“我回去向你们曹姐请示,她掌管财政大权。”林云笑着说。

他心中郁闷非常,自己一位堂堂市长,居然要对办公室主任解释,这太窝囊。

晚上他回到家,只字没提,他想看看孟平是否里应外合地从妻子这里使力,但是曹蕙莲除了正常的唠叨,没有其他表示。林云不禁哑然失笑,自己太小看孟平了,毕竟一位能够爬到政府办公室主任位子上的老官僚,怎么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第二天,林云没有跟孟平提这件事,装作忘记了。似乎有一种恶作剧心理,他想看看这位办公室主任还有些什么招数,但是孟平的表现让他失望,他跟他一样从容平静,似乎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提过那件事。

3

周五下午,三点的时候,林云正在办公室,他的手机响了,是师北蓉的电话。“老林,晚上一起吃个饭?”

林云有些愕然,但这个邀请显然是不能拒绝的。“好,师书记您说。”

“那就定在金碧辉煌,一号豪包。六点。”师北蓉简短地说,然后挂断电话。

林云慢慢合上电话,这是这半个月来,师北蓉第一次跟他通话,这半个月来,他们甚至没有见过面。师北蓉在省里参加全省宣讲政治工作会议,接着又去上海招商,昨天才回到青州,那么,今天召见又有什么指示呢?如果是工作,以师北蓉目前和他的关系,应该不会放在饭桌上谈,那么,又会是什么呢?林云正在沉思,门被用力推开了,一个魁梧的身材大步走了进来:“林市长。”是人大副主任罗宾。

林云连忙起身离座,伸出双手笑道:“稀客!罗主任大驾光临,有什么指示啊?”

罗宾把手中一个文件夹往茶几上一丢,大大咧咧地在沙发上坐下:“哪敢指示你市长大人。是一些工作要跟林市长交换一下意见。”

舒万里出去办事了,林云亲自倒了一杯白水,在罗宾对面坐下:“罗主任请指示。”因为对方开门见山要谈工作,他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罗宾也不客气,浅啜了一口水,开始侃侃而谈。人代会后,他们成立了专门的议题组把人代会上代表提出的议题集中整理研究,准备把那些具有可行性,通过了会议审定的议题跟相关部门联系,逐步实施执行。其中有两个议案,罗宾认为应该先跟市委市政府沟通一下,一个是加油站审批问题,另一个是青州酒业的社保问题。

这些年随着青州经济的发展,青州城区城郊的加油站不断增加,但是有一个奇怪的现象——中石油和中石化两家公司居然一个自己的加油站都没有修建,全是从私人那里收购。原因是,这两家公司申请修建加油站的用地报告,总是一递上去就石沉大海,永远没有回音,不得已,只好高价收购私人加油站,而那些私人加油站老板转手倒卖,动辄获取数百万上千万的利润。青州酒业的社保问题是,一些人大代表在青州酒业做调研时,有很多职工反映,他们交的社保被厂里截流了,他们跟厂方交涉,结果却被逼着写收条写保证,不然就要解雇他们。

除了这两个情况外,还有青州制革厂的白建国。白建国曾经是省人大代表,这次进京上访被青州警方拘押,省人大对此事表示关注,责成青州市人大立即写份情况报告。

林云听完罗宾有些激愤的叙述,起身去办公桌拿自己的茶杯。真是麻烦,这明明是纪委和检察院的工作,当然,人大代表也有这个权力,虽然师北蓉是人大常委会主任,但是人大那边,基本上是由党组书记、副主任罗宾在主持人大日常工作。他必须正面应对,但是,如何应对是一个难题,他需要借这短暂的时间确定对策。

“罗主任,师书记的意见呢?”林云重新坐回沙发上,问。

“师书记这不去了上海吗?我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见。说到底,人大的建议,市委的指示,都得政府这边来执行。”罗宾呵呵一笑。

“师书记昨天回来了。”林云说。

“啊?”罗宾坐直了身子,他脸上意外的表情似乎是真实的。“那我等会就过去向师书记汇报。林市长,你先拿个初步意见,我也好在师书记面前有话说。”

面对人大副主任不依不饶的追击,林云当然不会就范:“罗主任,你知道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都还不太了解,不敢信口开河。这样吧,资料先放在我这里,我看看再说。”

罗宾锥子一样的目光在林云脸上扫了几个来回,站起身:“好吧,那我先去师书记那里。”

林云把罗宾送到电梯口,回到办公室,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这才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位人大副主任给他送两个烫手山芋来,真不是时候啊!他是抱着什么目的来的呢?试探自己?还是真想追究这两件事?白建国的事也是一个麻烦。还有,他是当真不知师北蓉回来了?林云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回忆有关罗宾的资料。这位人大副主任从前担任过青州市委副书记,资格比杜士诚还老,现在退到人大,早不用患得患失,仰人鼻息,他今天装模作样来跟林云交换意见,多半是想寻找政治盟军。想通了这一点,林云觉得轻松了一些,至少师北蓉还没有把青州经营得铁板一块。当然,如果罗宾真有某种“宏图”,林云也不会轻易去搅和,至少目前不会。

但是罗宾既然把球踢到他面前来了,他不能不作为,他从文件夹中拿出那两份材料看了一会儿,大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果材料反映的情况属实,某些人的做法就太胆大妄为了。林云觉得心中沉甸甸的,站起来在办公室中踱了一个来回,想起舒万里今天可能都不会回来,孟平更是不能招惹,怔忡中出门下楼。综合一科的门开着,里面只有副科长徐明芳一人,抬头看见林云,急忙站了起来:“林市长,有事?”

林云迟疑着:“小舒出去了。我想找点资料。”

徐明芳离开座位,“林市长您说,我帮您找。”

林云看着对方热切的眼神,心念一动,问:“徐科长是青州人?刚才人大罗主任送了份材料来,关于青州加油站和青州酒业集团职工的社保,反映青州加油站的用地审批存在着某些问题和青州酒业集团侵吞职工社保金,你应该了解一些情况吧?”

徐明芳怔住,一瞬间无法反应过来市长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但是林云的口吻不容许她保持沉默,那个“应该”似乎也逼着她立刻作出肯定回答,她迟疑了一下,点头:“是的。”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市长沉静的目光,心中有些发虚,嗫嚅着说:“但是也只是一些传言,未必客观和真实,这样吧,我这几天专门去了解一下,然后再向林市长做个汇报。”

林云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徐明芳心紧了一下,虽然她不愿贸然揽上这种麻烦事,却又想给市长留下良好印象,她强笑了笑:“他们人大总是这样咋咋呼呼的,捡到鸡毛当令箭,来不来就给我们上紧箍咒,叫我们背书。今年因为有选举任务,年前就硬是逼着政府给人大每个副主任都拨了一笔专款,号称调研津贴,又说他们那里领导都上了年纪,从政府调了两辆车过去还不够,又买了一辆新车,现在就我们这位罗大主任专用……”

林云耐心地听完她唠叨,点点头,说声谢谢,然后离开。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松弛紧绷的脸,莞尔一笑。他理解刚才徐明芳的表现,甚至能够完全把握得到刚才那一刻她心理复杂的纠结。总的来说,他还是对这位副科长印象不坏,前几天有关“三大战役”的材料,不用看偶尔留在材料上那些娟秀的提示文字,单是那份细致,就知道绝非舒万里所为。这很好理解,她想在市长面前显示自己的工作能力,尤其是舒万里最近鸿运当头,自认为资历能力都不差的她自然心存愤懑,憋着劲想找机会压舒万里一头,这是她跟舒万里微妙的暗战。这种机关里的斗争就像麻将牌中的较量,紧盯上家,防范下家,算计对家,林云一步步从基层走过来,自然熟悉其中的关要。蓦然间转念一想,他看徐明芳跟舒万里这种心结不值一哂,他自己呢?在权力这个矩阵中,他也不过是其中一个规矩的小点,在很多人眼中,他也是无足轻重,不值一哂!

4

他在想着徐明芳的时候,徐明芳也在认真思考刚才的一幕,她实在没有想到一向寡言的市长会突然跟她那样说话,似乎是漫不经心,但又可以看成是某种严肃的工作安排,她该如何做?是真要去彻查吗?实际上这两件事她差不多现在就可以把大致的实情向市长汇报,但是显然会因此可能把自己卷入某种风险极大的斗争中。作为一位土生土长的青州人,她明白那些人都是她惹不起的,任何一位都可以轻易毁掉她的一切,但是,如果她不作为或者敷衍了事,万一哪天市长问起这件事,她是不是要因此承担责任,在市长心中被打入另册呢?

还让她感到为难的是林云的态度。她跟很多人一样,对于新市长都抱着观望的心理,不知道这位新市长最后到底会如何表现,这将决定很多人的态度和行动。她又想起林云第一次到她们办公室时,那客气的谢谢,心中不禁又感到温暖。正在出神间,陈瑶办事回来,跟手蹑脚走到她身边猛一跺脚,大吼一声,徐明芳吓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作死啊!”

陈瑶哈哈笑了起来:“老实交代,在想谁了?”徐明芳作势欲打:“你这个花痴!只有你一天到晚才想六想七的,我看将来谁敢娶你!”

正闹着,徐明芳突然想起,拉着陈瑶问:“上次党史办老王介绍的那个,就是青州酒业集团总经办的小伙子呢?”陈瑶嘴一歪:“早过去了。小白脸,奶油味,我不喜欢。我喜欢成熟的男人,哪怕他比我大个十岁二十岁。”徐明芳迟疑一下,沉声问:“瑶瑶,徐姐这人怎样?”

陈瑶看着一脸严肃的徐明芳,不解地问:“徐姐,你咋了?”

徐明芳缓缓说:“咱们是好姐妹,是吧?现在徐姐想求你一件事,你帮不帮徐姐?”

陈瑶脸色古怪起来:“徐姐,不用这样吧?有什么事你说吧,先看我能不能帮。”

“你一定能。”徐明芳点头,“你答应了,徐姐才给你说。”

陈瑶怔了怔,呵呵笑了:“好吧,我答应你。徐姐,你真是啊,说吧,什么事?”

5

这个时候,林云开始思考另外一件事。罗宾向他提了三件事,他只向徐明芳提了两件,剩下那一件,就是上访专业户白建国。

现在群众的法制意识加强了,一出问题就上访,地方无法解决就再往上走,省城京城都是目标,但这样在客观上使上级机关的工作量成几何倍数增加,每每不堪重负。很多省市都制定了相应的规定,比如凡是去省城京城上访者,地方政府都首先必须要负责把人接回去,然后写情况说明,检讨责任,有的地方还搞了一票否决。西川的形势虽然没有这么严峻,但是一旦去了京城,对于青州,甚至整个西川形象都有损害,这也似乎可以理解那些千里迢迢去京城的干警为什么会对白建国动粗。但是信访制度,从根本上来说,是一条让群众反映诉求的重要渠道,是必须支持和保护的,青州警方的行为明显违纪,应该受到处分,现在面临的正是这个问题。

前几天雷胜利汇报追究跳桥事件责任人时,也请示过这件事。请神容易送神难,现在不是公安局不想放人,而是白建国赖在看守所里坚决不出来,要青州警方和青州市委市政府对拘押他的行为给个说法。林云对雷胜利的搪塞,宣称要等师北蓉回来再说,没有发表意见。吃一堑长一智,他不会再像跳桥事件一样,抢着出去当冤大头。现在省人大介入,背后多半有白爱民的影子,看来当初他的做法是正确的,否则又是一起左右为难的尴尬难局。林云感到庆幸的同时,也有些伤感,或者,这就是大多数官员遇事首先考虑明哲保身的原因。

他决定趁今晚跟师北蓉见面的时候,征求一下市委书记的意见,正思量间,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话筒,那边已抢着说:“林市长,我是贺光霖,陶然贺光霖。”

“贺县长啊,有事?”林云脸上露出笑容。他对这位身上还保持着典型知识分子气质的县长非常有好感,“三大战役”中雷克斯液晶项目就是由陶然担任主攻,这一周开会见过两次,感觉是一个细致、认真、做实事的人,同时眼界开阔,头脑灵活,除了有一些清高和固执外,几乎算是一个可以树立成典型的官员。有时他甚至疑惑上次在陶然见到的那个冲动冒失的县长,是否是另一个人。

“林市长有空吗?我想请你喝茶。”贺光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提出了一个很奇怪的请求。

“好啊。”林云只迟疑了一下,就答应下来。他本想问贺光霖为什么不来办公室,一样可以喝茶,但是他敏感地意识到对方的这个要求背后隐藏着什么,他似乎不应该拒绝,正如他不能拒绝师北蓉的晚宴邀请一样。

“我在幽悠书吧等您。只好麻烦林市长打车来了。司机一般都知道这个地方。”电话那边贺光霖明显松了一口气,而这毫不停顿的三句话,表明这是他早有准备的回答。

林云放下话筒,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真是一个“忙碌”的下午,似乎所有的人和事都要集中到一起来,贺光霖的约会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跟竺子的那次“见面”,都一样遮遮掩掩,像是地下党接头一样神秘,这让他既感到好笑,又感到深深的无奈。

6

十分钟后,他到达幽悠书吧。

这是一个装修相当清雅的小茶坊,四壁和过道都摆满了整齐的书籍,里面的茶客大多各自抱着一本书埋头阅读,相当安静,林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儿。在大厅背后名叫“有竹”的雅间,见到了一脸阴沉的贺光霖,一个人。

“林市长,我这官算是终于当到头了。”等到服务生上茶退下,贺光霖语出惊人,第一句话就把林云震住了。

林云啊了一声,不知该如何搭话。贺光霖的目光没有看市长,有些出神地盯着正前的墙壁,沉吟着缓缓说:“实际上,春节前我就有预感。这就是您来陶然,我借酒装疯的原因。当然,也可以说,从雷克斯公司突然变卦那时起,我就知道可能坏事了。”

“什么变卦?不是谈得好好的吗?”林云问。

“是指您来之前雷克斯公司突然推翻已经签订的意向合同。”贺光霖的手指轻轻在茶桌上敲着,毫无节奏,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至于林市长您看到的谈得好好的,实际上不是这样。昨天下午,我明确拒绝了雷克斯公司的无理要求。当然,这个决心在上周就基本上下了。对不起,林市长,一直瞒着您。”

林云震惊地瞪大了眼,他盯着贺光霖,有些恼怒。这一周,他还专门召开了雷克斯项目的专项会议,听取了于文泰和贺光霖的汇报,同时,还大张旗鼓地提出了“三大战役”,哪知道一直在努力配合的陶然班子突然作出这种惊人之举,原来他们早就另有打算,或者说是一直在装模作样地敷衍市里。林云回想自己这一周的表演,是不是就像一个在舞台上搞笑的小丑?

“苏阳书记知道这件事吗?”林云问。

“现在知道了。但是昨天之前,我也一直瞒着他。这个决定是我一个人作出的,跟苏阳书记无关,也跟明泉县长和用生县长无关。”

林云狐疑地看着对方那一脸坦诚的表情,他不可能背着县委书记独自行动,以贺光霖的个性,也似乎难以作出这种决然的行动来。突然间,市长明白过来,眼前这位县长准备牺牲自己来保护苏阳,这个人,准备把所有的责任都自己承担了。林云怔了半晌,他的愤恨消失,代之以一种说不出的敬佩和伤感。但是,就算这样做,苏阳就能置身事外?他都能够想到苏阳,那些在青州官场经营了那么久的人,岂能不轻易看破他们的企图,揪出躲在幕后指挥的县委书记?!

“今天上午,我已经向苏阳书记做了检讨,阐述了我这样做的原因,然后我们跟师书记做了电话汇报和检讨,师书记让我们下周一到青州市委做专门汇报。”贺光霖继续说。

“那你为什么现在要请我来这里喝茶?”林云问。

“刚才说到的雷克斯公司变卦,林市长可能还不了解详情吧?”贺光霖反问。

林云点头:“你说。”

“去年国庆的时候,我们就跟雷克斯公司达成意向,协议草签了好几个,元旦前本来就能够签订正式合同,但是这个时候,雷克斯公司突然推翻了以前的谈判成果,宣称省里市里对于外资企业都有优惠政策,向他们收取征地费是不合理的,一口咬定要陶然无偿提供一千两百亩土地。雷克斯公司突然变卦的原因是什么?态度为什么突然如此强硬?”贺光霖苦笑着停顿了一下,摇摇头,“是因为突然有一只手插了进来。这个人向雷克斯公司打了包票,宣称通过他的运作,能够一分钱不出就从陶然拿到地,这个人,就是青州大名鼎鼎的‘青州王’,这只手操纵的公司,名叫恒大投资。”

“恒大投资?”林云轻吸了一口气。

“林市长可能也知道,恒大投资的幕后老板就是师东蓉,也是青州人私下叫的‘青州王’。”贺光霖淡淡地说,脸上有一种无所谓的平静。“实际上,雷克斯公司也没有因为变卦而便宜多少,据说他们要付给恒大投资的公关费用,跟他们本来答应支付的土地征用费相差无几,但他们不得不做这种无用功,因为他们也不敢得罪师东蓉这位市委书记的亲弟弟。”

他敲击茶桌的手指加了些力,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但是这样就把陶然推入困境,征用农民土地的钱必须要支付,如果雷克斯公司不出这笔钱,陶然财政将为此背上沉重的包袱;如果想通过降低补偿标准来减轻包袱,那就变成了对失地农民的抢劫,只能激化矛盾,影响社会安定。基于此,经过艰苦的谈判,无济于事,我不得不下决心拒绝雷克斯公司的无理要求,哪怕因此影响了与雷克斯公司的合作,违背市委市政府的指示,破坏市委市政府的战略布局。”

林云沉默,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种时候,任何意见似乎都是不恰当的。

“这是我的擅自行动,个人行为,应该向市委市政府做深刻的检讨,但是,某些人的做法呢,他们是不是也应该受到相关部门的查处呢?我认为他们是在替外资跑马圈地,跟过去那些出卖国家利益的黑心买办一样,他们是以权谋私,无耻而贪婪地侵吞国家和人民的利益!”贺光霖愤怒地声讨。

“如果你拒绝雷克斯公司的理由是正当的、充分的,市委市政府也会认真考虑方方面面,不会轻易作出某种结论。师书记不是要在周一专门听取你们的汇报吗?贺县长,事情结果没有最后出来之前,任何鲁莽、武断的行为都是不恰当的。”林云只能用模糊的、不痛不痒的套话来安慰。

“他们的做法我很清楚。我可以肯定。”贺光霖轻蔑地摇摇头,“以前我跟雷克斯公司谈判过程中有什么分歧,他们都会通过各种关系,用各种方式来做我的工作,软硬兼施,这一次却什么动静也没有,反常就是证明,他们要采取某种断然行动了。再说这一次我是明确拒绝,没有留任何余地,他们肯定认为,要保证雷克斯项目落户陶然,只有走马换将,把我这个不听话的刺头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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