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怎么说的来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凭空冒出来就会治病?不合情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那些曾经在病坊里被陆沉舟救过命的病人和家属面面相觑,不少人的脸上出现了恐惧的神情。女人们发出尖叫,有几个胆小的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一个上午前还在“活菩萨”的称呼,瞬间碎裂成了满地的怀疑和恐惧。
陆沉舟站在那里,看了看那个学徒,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暗红色的粉末和虫壳。他根本没有见过这个学徒,更没有托他采过什么药。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县丞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把人先扣下,容后审问!”
两个皂衣差役走上前来准备抓陆沉舟的胳膊。
一道灰色的影子比他的话更快。
阿灰从人群外围挤进来,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冲到了陆沉舟面前。他没有推开差役,但他张开双臂,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陆沉舟和县丞之间,声音不大,带着某种不容退让的坚定:“不是他做的。”
全场安静了一瞬。
阿灰的呼吸有些急,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那药材是我让他去采的,乱葬岗的东西也是我挖的。跟他没有关系。”
陆沉舟在那一瞬间差点没忍住骂人。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阿灰,你——”
阿灰没有看他。他盯着县丞,语气清晰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你抓我吧。他不知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陆沉舟猛地抬手去抓他的手腕:“你给我闭嘴!”
但他没能碰到阿灰。
陈大夫从人群后面缓步走了出来。他看了阿灰一眼,又看了陆沉舟一眼,语气悠闲却一字一句都恰到好处:“陆先生初来镇上,身边就带着这位小哥。说是帮手,可我看两人形影不离,寸步不分开。这位小哥是什么来历?是镇上人?还是外乡人?”他顿了顿,“今天早上,有人看到这位小哥从镇子西边的山路上下来。西边那座山,黑风口的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阿灰的眼睛上:“小哥,你的眼睛……好像不太一样啊。是山里的猎户吗?还是什么别的?”
人群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阿灰身上。
“对啊……他的眼睛颜色……”
“瞳色跟我们确实不太一样。皮肤也偏那种颜色。”
有人开始向后退。陈大夫身边的学徒看着他,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他的脖子侧面的皮肤下也有一层那样青灰色的印记形状的东西,我昨天在药铺门口远远看到了。”
陆沉舟攥紧了拳头。他开口:“够了!你们——”他的声音被县丞打断,后者盯着阿灰,语气平静:“你抬起头来。”
阿灰站在阳光里,没有动。他身上的毛发已经完全退干净了,远远看上去就是一个肤色偏深的高大青年。但有些人身上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他颧骨的线条比寻常人锐利一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在光线变化时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他的耳朵尖微微抖了一下。细微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站在近处的陈大夫看到了。
陈大夫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小哥,你这……不太像人吧?”
人群炸了。
有人尖叫一声:“他是妖——!”
场面一下子失去了控制,喊声四起,人群像退潮一样往外涌。差役们不得不一边维护秩序,一边按住试图冲出去的阿灰。陆沉舟在人群中稳住身形时,阿灰已经被两个差役反剪双手了。
陈大夫的声音在混乱中依然清晰可闻:“什么样的来历,才会带着一个妖怪当帮手?大家想一想,他来了疫病才爆发。他进山,山里就出了妖怪。他的帮手,自己就是妖。这一桩一桩连起来,天底下真有那么巧的事?”
陆沉舟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冲上前,却被两名皂衣差役拦住。“都让开!”他声音不高但带着惊人的怒意,“他什么都没做!”
但没有人听他的。
陈大夫站在人群中央,满脸忧虑地道:“这人和妖物勾结,祸害乡里。陆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转向陆沉舟,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黑而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潭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阿灰在两名差役的钳制下抬起头。他看向陆沉舟,没有说别再管我了之类的废话,因为他知道陆沉舟不会听。他只是用那种很认真的、安静的目光看了陆沉舟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对县丞说:“我跟你们走。”
县丞挥手。差役押着阿灰往外走。
阿灰被押着走出了几步,没有回头。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说话,顺从地被带走了。
陆沉舟被人群挡在药铺门口。他看着阿灰的后脑勺穿过人群、穿过街道,越来越远。他站在原地,拳头慢慢攥紧。
他没有再看棺材铺老板或陈大夫。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暗红色粉末和虫壳。
然后转身,走进人群,走出了药铺。
他需要想清楚一些事。
傍晚的时候,陆沉舟找到了周主簿。周主簿一看到他,脸上又愧又急:“陆先生……我没想到会闹成这样。那个陈大夫和李掌柜去县丞那儿递状子的事我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
陆沉舟说。周主簿是周主簿,陈大夫是陈大夫。这点判断力他还是有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周主簿搓着手:“我已托人去县衙那边递话,愿意替你作保。”他顿了顿,“但县丞说了,他治下出了妖怪,总得有个交代。那棺材铺掌柜的侄子确实死了,死人的事不查清楚,县丞也不好交代。”他压低声音,“不过陆先生你别急,我让人查了那个学徒出镇的时间,他根本没去过你说的那个方向。”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你查了那个学徒?”
“查了。”周主簿压低声音,“镇口的更夫说,那天学徒往镇外方向走了一段路,在半路停了好一阵,像是在等什么人。然后他折返回来了。陆先生,他那包药,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陆沉舟沉默了一瞬:“那个棺材铺的刘掌柜呢?”
“他侄子确实死了。但刘掌柜说,他生前有癔症,喝了药就发作,当时又急又怒,加上有人说了一句话让他以为是陆先生开的药,才去状告你。”周主簿看着他,“陆先生,你觉得那个‘有人’是谁?”
陆沉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忽然想起来刚才翻查尸体时看到的那些灰绿色斑痕。那些斑痕……它不在陆沉舟见过的任何一种疫病的范围内。他见过寒症、温病、瘴气,但那些斑痕不一样,潜藏在皮下,微微搏动。那更像是某种东西留在宿主体内的印记。陆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个学徒认不认识陈大夫?”
“他本来就是陈大夫的学徒。”
陆沉舟的目光微微暗了一瞬。
深夜。
牢房的木门被推开时,阿灰听到动静,抬起了头。他背靠冰冷的墙面,手腕上的枷锁紧紧箍着。像一座沉默的石像,安静地坐在那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来人动作极快地打开锁链,丢下两个字:“跟我走。”
阿灰没有动。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留在这里,他更脱不了干系。你走,他才好自证清白。”
阿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他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问去哪里。他跟着那人从牢房的后门离开,走出镇子。夜风很凉,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沿着镇外的土路走,没有回头。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那人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打算去哪?”
阿灰沉默了一会儿:“不关你的事。”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转身走进夜色里,很快消失了。
阿灰独自站在岔路口。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远处镇子的方向。客栈偏房那扇窗的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像一粒被风吹不灭的火星。
他远远地找了一处废弃的猎户棚子,没有离开,在暗处待着,注视着那盏灯火的方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第二天一早,周主簿亲自到了牢房门口。
他用了整整一夜的时间找齐了证人。客栈老板、章老板、孙二、强子一家,还有几位病人家属,联名写了保书呈到县丞案头。周主簿又把那天夜里病坊发生的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病人吐血抽搐,陆沉舟空手按住胸口,片刻就把人命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县丞大人,”周主簿压低声音,“陈大夫的学徒说那药是陆先生托他去采的。但我问了镇口更夫,学徒出镇的时间根本不对,他也没往乱葬岗的方向走。他半路停了很久,像在等人。”
县丞沉默了很久。他说死人的事不能随便定性,他需要一个交代。但棺材铺掌柜昨晚已经连夜改了口供。“有人撺掇”这四个字,被周主簿牢牢地记了下来。
陆沉舟被放了出来。
他没有回客栈。他先去了药王庙,蹲守在病坊门口。
庙里还有几个重病号没醒的,蛛母死了三天,他们的疫气已经退了大部分,但仍有人因体弱昏迷不醒。陆沉舟走进去,蹲下来,掌心覆在一个病人的胸口,翠绿色的光芒从他指缝间透出,一点一点地渗入病人的皮肤。周围的病人和家属没有出声。有人跪了下来,低下了头。他们没有讨论那是“什么”,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自己得到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陆沉舟把所有残留的重病号全部治完了。他从最后一张草席边站起来时,周主簿站在门外等他。
陆沉舟走到他面前,交代了几件事:“该烧的烧掉,该埋的埋掉。叫各村的人管好自己的牲口,别让它们乱跑。井水要烧开再喝,别用生水。”他停了一下说,“瘟疫只是表面的症状,真正的危机在山里。我说的那些话,记下来报到上州府。”
周主簿听出了什么:“陆先生,你要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我是个游方大夫,镇上的事已经了了。”
周主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的目光在陆沉舟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陆先生……保重。”
黄昏时分,陆沉舟一个人走出了镇子。
他背着一个旧布包,走在土路上,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没有回头。
镇子在身后渐渐缩小成灰影。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步伐才慢下来,走到一片树林边缘时,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树荫下,对着空无一人的林子说了一句:“别躲了。出来。”
林子安静了一瞬。
然后草丛动了动。阿灰走出来。他站在几步外,垂着眼,灰色的头发有些乱,衣摆沾着泥和碎叶。他像一只不知道该不该靠近的野犬,犹豫着不敢上前。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泥土和草屑。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走吧,回去再说。”
阿灰没有问他回去之后要说什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骂自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他走上来,跟在他身后,落后了半步的距离。
两人沿着土路走了一会儿。田野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远处李家村的方向,在月亮升起来的地方若隐若现。
陆沉舟忽然开口:“牢里待了一夜,受苦了没有?”
阿灰沉默了片刻:“没受苦。就是觉得对不起你。”
“你替我背了锅,还觉得对不起我?”陆沉舟哼了一声,“傻狼。”
阿灰没有反驳。他的耳朵尖又冒出了灰色的毛,在夜风里轻轻抖了一下。
陆沉舟偏头看了一眼:“收了。”
阿灰的耳朵尖又抖了一下,像是不太情愿,但还是慢慢收了回去。
两人并排走在路上。月光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沿着土路,朝着李家村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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