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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灰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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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 style="font-size:16px">天刚蒙蒙亮,鸡叫了第三遍。陆沉舟睁开眼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偏过头,看到阿灰蹲在窗台上,背对着他,面朝窗外。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勾勒出他沉默的轮廓。他身上的毛发已经完全收敛了,看起来和普通年轻后生没什么两样,但他蹲在那里的姿势,脚掌踩在窗沿上,膝盖弓起,脊背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兽类特有的警觉姿态。

陆沉舟看了他一会儿:“你蹲那儿干什么?”

阿灰没有回头:“看天亮。”

“看天亮用得着蹲窗台上?”

阿灰没回答。但过了一会儿,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无声,走到水盆边开始洗漱。

两人沉默地收拾好。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圈勒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放下袖子盖住。门外的院子还笼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石灰粉在墙角泛着惨白的光。

两人并肩走出客栈后门,朝病坊方向走了一会儿,阿灰忽然开口:“那些人会好?”

陆沉舟嗯了一声:“蛛母死了,丝线断了。他们体内的疫气没了供养,自然会退。”

阿灰走了两步又开口:“印记呢?”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又走了一段路,快要到病坊门口时,陆沉舟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阿灰也停了,看着他。陆沉舟伸手,正了一下阿灰的衣领,把他领口下那层还没来得及完全缩回去的灰色绒毛挡住。动作很自然,像做了一件寻常的小事,然后收回手。

“我们还是小心些,”他低声说,语气平稳而不容商量,“昨天晚上的事,不管谁问,都说是遇到了一个过路的修行人出手解决了巢穴里的东西。别提你的身份。你是我带来的帮手,帮我进山采药,碰到那东西,一起逃了。”

阿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反驳,点了一下头:“嗯。”

两人继续往病坊走去。清晨的镇子安静又沉寂,街道上没有人影,石灰粉在晨光里泛着死气沉沉的白色。

陆沉舟忽然感觉后颈一阵发凉。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有什么东西盯着他。他放慢脚步,装作不经意地回头扫了一眼,街道空荡荡的,雾气未散,一个人影都没有。他皱了皱眉。

阿灰走在他身侧,微微偏过头,像是也在用余光扫视四周,但什么都没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拐过街角,才像雾气一样散掉了。

病坊门口,周主簿靠在门框上,眼窝深陷得几乎不像个人样。他看到陆沉舟,整个人像被弹起来一样冲过来:“陆先生!你可算回来了!陆先生!里面——”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手指颤抖地指着门内。

陆沉舟推开病坊的门,顿住了。

里面那些原本躺了一片的草席上,大半人都坐起来了。有的扶着墙,有的互相搀着,有的坐在草席边缘,茫然地看着四周。那个前几天还高烧咳血的老妇人正慢慢喝着一碗粥,碗里冒着热气。一个壮年汉子站在门口,用力伸展自己的胳膊,像在确认自己还能动弹。那些皮肤上的暗红色纹路全都褪了,只留下一层淡白色的痕迹,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水印。空气里那股隐隐的腐甜味也散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病坊里活过来了。

有人认出了陆沉舟,推了推旁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就是他!就是他治好了强子...”

“活菩萨...”

陆沉舟没有接这些话。他直接穿过人群,走到角落处孙二躺着的草席边。孙二已经坐起来了,气色比昨晚好了很多。他看到陆沉舟,眼睛一亮,挣扎着要起身,被陆沉舟按住肩膀。

“别动。我看看你。”

陆沉舟蹲下来,翻了一下孙二的颈侧。暗纹褪尽了。他又偏过头,看了一眼孙二的耳后。那个暗绿色的印记消失了。他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疼不疼?”

孙二摸了摸自己的耳后,想了想:“不疼了……发热也退了。”

陆沉舟站起来,又逐一检查了几个重点病人。大部分人都已经脱离了危险,但还有三四个人仍在昏睡。他们的症状消退得没那么彻底,皮肤下的暗纹虽然褪了大半,但人还没有醒过来。

陆沉舟翻开其中一个病人的眼皮,瞳孔深处还有一层极淡的灰绿色阴影。他扣住那人的脉门,感知顺着指尖渗入。这几个人都是发病最早、病情最重的,疫气浸染太深,蛛母虽死,但他们体内还残留着少量盘踞太深的疫气,失了供养但不肯散去。

他掌心按住病人的胸口,翠绿色的光芒从指缝间透出来,像一层温水渗进皮肉。那团残疫微微一缩,挣扎了几下,像被火燎到的露水一样消散了。陆沉舟收手,病人的呼吸明显平稳了,灰绿色的阴影从瞳孔里褪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周主簿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掌心里的绿光,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问。但有一个正在被治疗的病人忽然睁大眼睛,指着陆沉舟的掌心喊了一声:“光!他手上有光!”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目光全聚过来。

陆沉舟面不改色地收手,把掌心翻过来拍了拍:“是药粉。烈性的草药粉,见风会发光。”

周主簿反应极快,连忙摆手:“对,对!那是药力!陆先生用的是一种很烈性的草药粉,见风就会发光,大家不要惊慌。”

人群半信半疑地安静下来,但有几个人的目光依然在陆沉舟掌心和脸上来回扫动。

周主簿把陆沉舟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陆先生,昨晚那个动静……全镇人都听见了,一夜之间那些病人全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开口:“黑风口里盘踞了一头妖物。那些病人身上的病,是它吐出的气引起来的。它靠吸食人的生气,来喂养自己的幼虫。”他看着周主簿,“那种病逢夜加重,源头不除,迟早整片地方都会沦陷。”

周主簿脸色发白,嘴唇哆嗦:“那穴里的东西...”

“已经解决了。”陆沉舟说,“遇到了一个过路的修行人,路子很野,但手段了得。他说那种妖物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处理完巢穴就走了,没留下名号。”

周主簿怔了好一会儿:“修行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嗯。”陆沉舟没有继续深入,“他把巢穴连根端了,源头断了,病人体内的东西失了供养,自然会退。体弱的可能还要养几天。”

周主簿消化了好一阵,又问了一句:“那……以后还会再有吗?”

陆沉舟答得干脆:“不好说。那东西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这方圆百里的山,恐怕还有别的东西在生根。你最好上报州府,让他们派人查看周边山林。我建议,让村民近期不要进深山砍柴打猎。”

周主簿听出他语气里的分量,沉重地点了点头。他本想多说些感激的话,但看到陆沉舟已经转身蹲下去处理下一个病人了,便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把陆沉舟说的每一条都仔细记在心里。

整个上午,陆沉舟都在病坊里忙。那个残留疫气的病人做第二次清除,确认没有反复。给病人家属讲了一些基础防疫的注意事项,井水烧开了再喝,病人的衣物要用开水煮过,生石灰撒在墙角。他讲得很细,但不啰嗦,每一条都明白清楚。

有一对夫妇带着孩子来道谢。孩子母亲的眼眶红着,攥着陆沉舟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恩人,恩人”,小孩的咳嗽已经停了,脸上还有一层病后的苍白,但眼睛是亮的。他蹲下来,摸了摸小孩的头顶:“好了,没事了。”

小孩冲他咧嘴笑了一下。他母亲又哭了。

人群散开一些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来了。

像一根细刺扎在后颈上。陆沉舟动作顿了一下,抬眼扫了一圈。街道对面的巷口处,一个灰色布衣的身影一闪而过,快到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放下手里的药碗,正要往那个方向走,阿灰无声地站到他身侧,低声说了句:“我看到了。不是你错觉。”

陆沉舟脚步停了。他看了阿灰一眼:“你认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阿灰没有回答。他眉头微微拢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那道灰影已经消失在巷子深处。陆沉舟本想追,但他走不开,病坊半上午都离不开人。他只能先按下来。

临近午时,周主簿匆匆过来向他说:“陆先生,昨晚来报信的那三个村子,今早都派人来问了。说村里病人也都醒了,烧退了,人能动了,就是还虚,正在喝粥。有几个人非要亲自来镇上给你磕头,被拦住了。”

陆沉舟点点头,让周主簿写一份文书说明镇上已无大碍,让各村派人来领人。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药王庙门口人来人往。他蹲在庙门口的台阶上,把最后一份草药的用量记在一张纸上,忽然感觉到什么。

他抬头。

一个穿灰色布衣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从门口经过。那人走得不算快,步态从容,从病坊门口经过时微微侧过头来,像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庙内,目光穿过人群和香火气,落在陆沉舟身上。

陆沉舟和那道目光对视了一瞬。距离不远不近,他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大致看到一张轮廓模糊的脸,不算出奇,甚至算不上让人印象深刻。但那道目光停在他身上的方式,让他莫名地不舒服。像某种审视,像一种打量,又像一个猎手在远远地评估猎物的方位。

那灰衣人没有停留,转过头,不紧不慢地走了。

阿灰正站在庙门内不远处的窗边。那人经过的瞬间,阿灰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他的瞳孔缩了缩,目光追向门口的方向,只看到那灰布衣的背影,在街道拐角处消失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陆沉舟起身走到他旁边:“怎么了?”

阿灰沉默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那个味道。我又闻到了。”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在山脊上闻到的那一股。”

陆沉舟没接话。

那道灰衣人影是在跟踪他?还是碰巧经过?他没由来地想到今早走在街上时那个后颈发凉的感觉。他看了一眼那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把药方折好收进怀里。

下午陆沉舟去了章老板的药铺,帮忙整理一批药材清单。章老板的铺子重新开张了,货架上补了一些新货。病人好了大半,镇上的药铺开始恢复日常的买卖了。

陆沉舟埋头写单子时,门口忽然涌进了一队人来。

打头的是几个穿皂衣的差役,腰间挂着铁尺。中间一个穿深蓝色官袍、面色阴沉的官员,是镇上巡查的县丞。最后面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陆沉舟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没有认出来。

章老板的脸色看到县丞的那一刻一下子白了,往柜台后面退了半步。

县丞扫了一眼药铺内的情况,目光停在陆沉舟身上:“你是陆沉舟?”

“是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县丞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色彩:“有人告你蛊惑人心,图财害命。死者家属联名递了诉状。”

药铺里一瞬安静。

陆沉舟的眉拧了一下,没有打断他。县丞抬了抬手,身后几个差役抬上来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人,直挺挺的,皮肤灰白,瞳孔涣散,嘴唇发紫。身上看不出明显外伤,但整个人的皮肤上,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绿色斑痕,像霉斑一样从皮肤底下渗出来。

那个让陆沉舟眼熟的瘦高男人从人群里站出来,声音又尖又急:“就是他!就是他!他跟我说我侄子得的是妖病,要用什么古法秘方,收了我三两银子,说能治。我侄子喝了他开的那副药,当天晚上就死了!”

那是棺材铺的刘掌柜。

难怪眼熟,陆沉舟在镇上见过他,只是没打过交道。

陆沉舟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全在担架上那具尸体上,准确地说,是在那层灰绿色的斑痕上。

那种颜色太熟悉了。蛛母巢穴里的卵,表面布满的就是这种暗绿色的纹路。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翻了一下尸体的颈部。灰绿色的斑痕确确实实存在于皮肤底下。在他翻动尸体的动作下,陆沉舟敏锐地捕捉到一处细微的变化,斑痕深处像被惊动了一样,极轻微地蠕动了一下。极轻极微,几乎不可察觉。

陆沉舟的手指顿住了。他直起身:“我没给他开过方子。”他声音平静,“也没见过这个人。”

棺材铺老板的声音更尖了:“你没见过?三天前傍晚,有人亲眼看到你从我家门口离开!你走了之后我侄子就开始发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陆沉舟扫视了一圈围观的人群,寻找陈大夫的身影。没找到。但章老板站在柜台后面,像故意避开他的目光一样低下了头,整个人缩在柜台后面。这细微的动作让陆沉舟明白了什么。

他转向县丞,声音依然平整:“县丞大人,这个人我没见过,也没给他开过任何方子。三天前的傍晚,我在黑风口,和一位修行者一起处理妖物巢穴,深夜才回到镇上。这些事,客栈的老板和周主簿可以作证。”

县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周主簿是你到了镇上后一直替你说话的人,算不得中立证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陈大夫今早也递了一道状子,说你治疫所用之法并非正统医术,疑似旁门左道,恐有妖术之嫌。要求衙门彻查你的来历。”

陆沉舟拧眉,正要开口,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背着药篓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从人群里挤出来,摔倒在地上。是陈大夫的学徒,药篓从他背上翻下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地抱起一个陶罐,但陶罐还是从他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碎了,里面滚出一些暗红色的粉末和干枯的草茎叶。

学徒脸色惨白,指着地上那堆东西,声音发颤:“这是……这是陆先生托我去采的药材!他说要用这些做秘方药引,让我去镇外乱葬岗挖回来的,你们看!这里面有尸土!还有虫壳!这是邪术!他在用邪术治人!”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围观的人群像被炸开了一样。

“尸土?乱葬岗的土?”

“还有虫壳……他拿虫壳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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