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圣诞节的上午,任何店基本都不开。昨晚暴风雪下了一夜,今早路边的雪堆到我腰那么高。我俩走了两个街区去麦当劳买早饭,过马路时我还差点滑了一跤。
韩玉牢牢领着我,我鼻头通红,打了个大喷嚏,估计昨晚洗澡给冻的。
他由这个喷嚏开始教育我。我耐着性子嗯嗯地听。
说到花钱时,他是这么说的:“其实不仅仅是消费,你以后做任何决定时目光要尽量放长远一些,不要只考虑到眼前几十几百的得失。就比如咱们住的这个旅店,看似便宜,但实际上呢?边上是通宵的脱衣舞酒吧,配套设施跟不上,热水都没办法保证,你看你是不是要感冒了?”
我本来因为旅店的这事很内疚很内疚,但听他说到这个,便莫名开始烦躁。这事就好像这样,只可以我自己反思,但你不许提。我已经很委屈了,我是气自己的,我早上甚至偷偷搜周围好的酒店,决定今晚带他去睡四星级。但周围已经被订满了,要么就是贵的离谱,一晚上上千刀。
我不再“嗯”了。
但他还在说,估计是真的被我刚刚那个喷嚏、还有早上不吃饭气到了。他和我举例子,甚至说到我之前租房,说我一开始为了省钱遇到了不靠谱的房东,后来又搬家,其实花的钱反而多了,不如一开始就找能力范围内最好的,省心省力省钱,还不用担惊受怕。
我情绪此时攀上来,想让他住嘴,于是硬邦邦说了句毫无诚意的道歉:“对不起,成了吧!可不可以不要再说了。”
他一愣:“说什么对不起啊?”
我站住不走了,低头甩开他的手说:“和你说对不起,我连累你没有过一个好的圣诞假。到这冰天雪地的地方来受罪。可是我又没有求着你和我一起来。”
他惊诧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自己来我肯定不放心啊。谈什么连累和受罪?我是就事论事。”
到此为止我是一句都听不进去了。
我脑海里恶魔小人切换进来,打蛇打三寸,直接放大招说:“好吧,那我也就事论事。我知道你是个眼光长远的人,是不是因为你已经预见到我们之后会分手,所以现在不和我那个?”
他神色一凛:“你说什么?”
我平静地复述了一遍。但我知道这话杀伤力很大。
韩玉眼神很怪:“所以你认为我不和你……是因为我不想对你负责任吗?”
我说:“这不是很显而易见吗?你那么理智,肯定把利害关系都想清楚了。不然为什么我问你毕业后打算,你说再看?不然为何你忍成那样、早上去冲冷水澡都不和我做爱?”
韩玉脸色沉了下来:“这是你的真实想法,是么?”
我重重点头:“我就是这样想的。很抱歉。我是因为贪便宜才在错误的季节来错误的地方住错误的旅馆;我目光短浅,因为超级喜欢你所以迫切想和你那个;我从没想过我们会分手,所以选择在未来还不确定时就和你谈恋爱。真可惜,我和你正相反,我就是个短视的人。”
他死死盯着我,有些不可置信。
我无视他的目光,吸了口气继续说:“还有,我说抱歉是因为我抱歉连累你,并不是为我自己是这样的人道歉!因为我没有你那么幸运,可以在有很多选择的情况下优雅体面地选择最优解……我也没有你那么聪明和理智。但是同样的你也无法理解像我这样的人在做任何跟金钱、未来有关的决定时有多战战兢兢,患得患失,尤其是我超级喜欢你的时候。”
说完这一大通我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冷的。
韩玉反而笑了,揪住我其中一句发问:“你以为我不想担责任,想着会分手才不和你做爱吗?”
我说:“难道不是吗?不然哪有女孩子三番五次邀请你,都被你拒绝呢?我也有尊严的啊。你一个血气方刚的男生,要么是因为嫌弃我……要么就是你怕之后想分手时甩不掉我。正常人都会那样想吧!”
韩玉攥紧手里的麦当劳牛皮纸袋,强压住怒火保持风度,但声音已经冷的不行:“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
这话一出来,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没出息地开始掉眼泪,怕被他看到,索性转身横穿马路。马路上没有车辆,我一步一滑地走到对面。
韩玉在我身后喊:“你去哪?”
我说:“不用你管!你赶紧回x城吧!省得跟着我遭罪!”
我的思绪一团乱麻,感觉自己没一点长进,这架一吵我又被打回原形。
我这人就是这样,习惯性地过度解读,觉得对方就是在针对我。当我做错时,不用别人说,我已经狠狠骂过自己上千遍了。但是当别人指出我的错误,我又想赌气逃避。我会觉得,我都这么难过内疚了,我已经知道错了,你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于是我把责任全部揽上身,破罐破摔,以为这样就能彻底堵住对方的嘴,但到头来自己还委屈得不得了。
譬如说刚刚,韩玉吃牛角时只是一皱眉,我就在想他是不是在生我气和后悔来蒙特利尔。然后就想到昨晚的种种:他拉窗帘时叹了口气,他去换水壶换了四十分钟,他在被窝里按住我下滑的手……
我觉得又丢人又憋闷。觉得丢人是因为三番五次被拒绝;觉得憋闷是因为我深知这事就是我胡搅蛮缠,但我又不想真的低头认错。
韩玉那段关于‘做人眼光放长远,不要为了短视的利益去为未来埋下隐患’的论调真的在我脑海里投了颗雷。我本就因为这类事情自卑。相比较于他,我就是冲动又短视的,这和家庭教育、成长环境以及我的性格有密切关系。这无可辩驳。但我不愿承认。
理智的我知道韩玉是为我好,他的话确实在理,但也的确不留情面。他并不是埋怨,也不是影射。但感性的我无法仅仅就事论事,非要把之前关于毕业后感情何去何从的担忧一并牵扯进来,仿佛这样我就有了一些道德上的话语权,我可以变成受害者来博取同情。
毕业后怎么办一直是我心里的雷区。因为每次我问韩玉时,他都不肯给我准话。这让我特别没有安全感,以至于一想到这件事,就惶恐到觉得此时此刻的恋爱都索然无味,因为脑袋上时刻悬着一柄剑。
归根结底,我对我们彼此都没有信心。韩玉好归好,他如果真的要回国,我有什么资格迫使他和我异国恋、或是等着我呢?我何德何能啊。想到这里,我为自己感到悲戚。我真是无药可救地喜欢他,又无药可救地患得患失。
我在蒙特利尔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久,我也不认识路,走到哪里算哪里。而韩玉也没有跟上来。他一定是被我气到了。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吵架的几个大忌我都犯了。比如旧事重提,比如事后冷战。内疚和委屈紧紧缠绕在一起发酵膨胀,可一时半会也没法放下身段去道歉和好。我需要冷静。
下午时分,有些小店陆陆续续开张。我随便走进一家小咖啡馆取暖。咖啡馆只有三张小圆桌。
我坐一张,一位老奶奶坐一张,还有一张空着。
热腾腾的拿铁送到我的桌子上后,我只喝了一口便转头面向窗外。
一开始我还强忍着,脸冲窗外默默流眼泪。后来干脆把脸埋进胳膊,一耸一耸地抽着哭。
过了一会儿,有人把手放在我的后背上。我泪眼朦胧擡头看,那位老奶奶拿着书站在我身旁:“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我点头,用手背抹去不断往出涌的泪水。
老奶奶坐下后,第一句话说的是:“这是我很喜欢的一首歌。”她在说店里正放的歌曲。
我侧耳去听,不知道这首歌是谁唱的,也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确实很好听,又怅惘又好听。如果歌曲有颜色,那么这首歌是青灰色的。
她给我解释:“歌手是LeonardCohen,一位才华横溢的来自蒙特利尔的艺术家。这首歌叫Youhavelovedenough(你已无爱可施).”
然后我俩就静静听这首歌,直到一曲结束后才彼此自我介绍。
这是今年72岁的Jane。
Jane说:“亲爱的,我猜你在为一个男孩子哭泣。”
我想了想,点头,又摇头。组织了一下语言和她说:“起因的确是他,但最终我想到我自己才哭的。恋爱好烦,尤其当对方是个很好的人时,和他在一起总是会不断地提醒我自己,我是个很差劲的人。可我已经很努力了,只是一时半会儿不会有质的改变。这让我迷茫,我是否是一个配得上爱情的人呢?”
Jane若有所思点点头,以一个well开头,她说:“你知道为何我会在圣诞节当天,一个人在咖啡馆里看书吗?”
我不知如何作答,感觉不管点头还是摇头都不合适。
但Jane不在意,她说,因为一直没有遇到动心的、想要相伴一生的人,所以现在孤身一人。圣诞节家人相聚,她的圣诞节却和往常没什么不同,都是在下午三点钟来这里点一杯咖啡看几页小说。还要庆幸这家咖啡馆在圣诞节正常开门,这样她能有个去处。
“爱让人自卑,爱让人惶惑,但我一辈子都在期待爱与被爱,没有放弃等待。等待爱是寂寞的。”Jane对我说:“所以我很羡慕你,亲爱的。”
然后我俩聊了好久,连比带划。
她给我推荐爱丽丝·芒罗,是她在看的书的作者。
我说这名字好耳熟。
她点头,13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这个头衔你应该不陌生。但是芒罗的作品意义远远大于任何奖项,你可以去看看,兴许有启发。关于我们将如何作为女人独立地存在。
我说好的(但我应该会去找翻译本看)。
很长一段对话结束,店内音乐又播回到Youhavelovedenough,我俩都低头不语,享受这首歌。
歌里唱着
Youwhisper,Youhavelovedenough,(你轻声低语,你已无爱可施)
NowletmebetheLover.(那么现在就让我来爱你)
……
ThatIamnottheonewholoves(我不是施爱之人)
It-slovethatchoosesme.(是爱选择了我)
……
正听着,这时,我旁边响起敲窗声。
我转头一看,韩玉正站在结霜的窗外,一脸凛然地俯视着窗内坐着的我。夕阳在他身侧,他一手插兜,另一只手用食指骨叩了叩窗户——
(两章合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