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嘴里有点起泡,嗓子有点疼,其他没什么,我估计就是上火,回家多喝水就好,您说是不是,嘿嘿。”
“小伙子,你来你来。”
蒋老太面色不悦,站在门口冲医生勾着手指。没等医生站定,她扯着就往走廊走,等走过了四五个门口,把缴费单塞给医生。
“说吧,得宰多少才肯让我们出院?”
“阿姨,他这个情况比较特殊——”
“胃也洗了,院也住了,让做化验也做了,这钱花的也不老少了,虽说我儿子是老师,能报销,可也经不起这个花法啊。再说了,他又没喝农药,一个除草剂还能要人命?”
“他喝的这个是以肺为靶向目标,会让肺逐渐纤维化,咱现在花钱是在给他续命。”
“可拉倒吧,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别糊弄我了。现在活蹦乱跳的啥事没有,你们就是看我们老实人,想坑钱!赶紧给我儿子出院,不然我明天就告你领导去。”
蒋老太撇着小脚走远了,年轻的医生还钉在原地,望着病历上“百草枯”三个字,叹了口气。
四
蒋老太一直盼着儿子能和农村媳妇离婚,可现在她真怕儿子离婚。儿子就像一棵入秋的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开始,能说能笑,就是没什么胃口,总是乏力犯瞌睡,给孙子辅导不了几道题就喊累。
过了一天,他说嘴里泡烂了,不愿意再吃东西,话越来越少,呼吸日渐急促。
再后来,他浑身蜡黄,一动不动,偶尔睁一下眼,又乏力地闭上。
“我不管,我儿子来的时候活蹦乱跳,就是你们医院给治坏的,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就不活了!”
蒋老太往地上一坐就开始呼天抢地,来往病人带着各自的忧伤从她身旁绕过,就像海浪避开一块年久的礁石。
她等了很久,没有人来哄她,那个每次都会给她找台阶的人此刻正在病床上紧闭着眼睛。
蒋老太渐渐哭累了,抽泣着爬起来,依着医院走廊冰凉的围墙,木然望着眼前匆忙的脚步。
那一刻她明白,今后得自己哄自己了。
第二天,蒋老太带着一个小包袱来找爷爷。没等爷爷开腔,她自顾自打开,里面是各种耳环首饰,还有几个存折。
“我儿子怕是不行了,”她刻意清了清嗓子,眼睛直愣愣盯着桌角,“家里值钱的都在这了,这是我大半辈子攒下的。我想了想,在这里也没什么亲人,乡亲邻居的也就信得过你家,所以先在你家这一存。”
“你儿媳妇能同意吗?”
“那个恶婆娘对我什么样你们都知道,儿子在的时候就给我气受,要等儿子真…真没了——”她搓了把脸,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肯定得大闹,卷着家里值钱的就改嫁了。可怜我孤苦伶仃,总得给自己留点棺材本。”
“这事我们可不敢干。”我妈不知从哪窜出来,手脚利落地把包袱系好重新塞回蒋老太怀里,“清官都难断家务事,到时候少了什么说都说不清。再说你家媳妇那火爆脾气,谁敢招惹啊,我们家可不敢。”
蒋老太垂着脑袋,老半天没说话。她慢慢抱起包袱,垮着肩膀,一步步往外挪。
“你把东西给我。”
“爸?”刚才还得意洋洋的我妈变了脸色,“你糊涂啦?这事咱不能掺和。”
“有什么事我担着,跟你们没关系。”
“哼,欧阳梅要是知道了那得疯,你也不想惹她——”
“我还没死,这个家我说了算。”
爷爷猛拍了一下桌子。
“狗咬吕洞宾,有你们欧阳家哭的时候。”
我妈碎碎念着拐进厨房,客厅只剩下爷爷,蒋老太,还有一个多余的我。
“我列个单子,咱把这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记下来,到时候也有个凭证。”
爷爷摸出老花镜戴上,从我作业本上撕下来一页,像电视剧里的当铺老板一样,一件件地记录,一反往常的嬉皮笑脸,神情近乎肃穆。
“你们这是干啥?”
小辣椒忽然出现在门口。
她看了眼桌上的财物,一个箭步冲上来,蒋老太近乎同时扑了过去,“给我,你给我!”小辣椒掰开蒋老太的手,用力向外抽着金链子。
“你老头还没死呢你就在这争家产,有没有良心!”
小辣椒全然不顾蒋老太的怒吼,更加用力拧着她胳膊,终于把老太太推到一边。她紧紧攥着项链,笨拙地往脖子上戴。
“这是我男人买给我的,是我的。”她边戴项链边警惕地环视我们,“他还没看我戴过呢,我得让他看看,说不定看见了一高兴,他病就好了。”
小辣椒急躁地扭着两只手,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项链就是戴不上。
“我得留个念想,留个念想——”
她忽然停了。
她蹲在地上,头伏在肘边,无声痛哭。颤动的指尖,仍紧紧攥着那条项链。
两天后,病床上的夹板张睁开了眼,他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了会呆,转过脸来,艰难一笑,“想…想吃…冰糕。”
能吃东西是好兆头!
蒋老太和小辣椒喜上眉梢,小人精自告奋勇去买。他奔过弯弯绕绕的医院楼梯,穿过车流,推搡着挡在眼前的行人。入秋后太阳还是毒辣,没一会他就汗流浃背。
可他一刻都不敢耽误,擎着冰糕捂着肚子狂奔。
“爸,冰糕——”
他的笑还没绽开,就看见了跪在床边痛哭的妈妈。
黑色的太阳悬在天边,融化的奶油顺着冰糕棍,缓缓下滑。</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