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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囊了一辈子的夹板张终于做成了一件事,那就是毒死自己。
他留下最后两句话,一是捐角膜,二是“我真的没偷”。
蒋老太无数次扬言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烧了医院,可当医生真的把白被单拉过夹板张脸的时候,她却意外的安静。
消息传来的时候,大杂院的人们倒是沸腾了,他们一夜之间想起了夹板张的好。
那个老是佝偻个腰,戴着厚底小眼镜,跟谁打招呼都先哈腰的瘦小男人也不是一无是处。
院里公共水龙头坏了他去修,院子里的落雪他去扫,在苏文巧挨拳头的时候,他也去劝过,当然,人们不会想起,在他挨了姜大潮的拳头之后,也就没再管过了。
邻居们因着怀念他,顺带着恨起了我。
在他们间兴起了一种新正义,那就是在我走过后,狠力地啐口唾沫。那是对我的憎恶,也是对夹板张的怀念。
是我克死了夹板张,就像我克死了苏文巧一样。
“你看他连滴泪都没有,真是狼心狗肺。”
“他奶奶走的时候他爷爷不也是一滴泪都没有,这白眼狼是遗传的。”
人们因着恨我,恨起了整个欧阳家。
传言渐渐变了,两家只间隔一道墙,是我们欧阳家的恶毒和霉气吞噬了张家的运气,只是可怜蒋老太老来丧子,下半辈子孤苦伶仃。
蒋老太一滴泪都没了。
在把儿子的小木盒锁进那个小格子之后,她的魂也跟着告别了世界。
老头子和儿子间隔着一排的距离,她认为那是留给自己的位置,她期盼着团圆的到来。
她干枯着眼眶,看儿媳妇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玩意。
原本儿子就是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现在儿子没了,儿媳回乡下另谋生路也是意料之中的。她看着儿媳把存折里的钱提了出来,看着她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项链耳环收进她自己的旅行包,看着她四处托人想法子变卖这老房子,直到儿媳牵着孙子,大包小包地站在自己面前。
她闭上眼,等着那句借口,等着挨过最终的道别。
“娘,咱走吧。”
蒋老太抬起头,迎面撞上小辣椒递过的一袋子火烧。
“你捎着这个,别的不用管。”
她把行李扛上肩膀,把几个系在一起的尼龙包塞到小人精怀里,回过头来才发现蒋老太依旧直愣愣地坐在那。
“赶紧啊,赶不上车了。”
“去哪?”
“回我老家啊,我前些日子都忙活好了,老家那边也打好招呼了,乡下条件不如城里便利,不过有亲戚照应着,咱娘仨活的下去。”
“我儿没了,你不用给我养老。”
“他是我老头,你是我娘。以前是,以后也是,这辈子都是。”
蒋老太第一次发现小辣椒肉乎乎的脸上有一对好看的梨涡,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这一笑眼里憋着的那滴泪,也就滑下来了。
二
在那个无星无月的夜晚,我们送别了小人精。
在龙哥嘱咐完后,原本轮到我说两句,可还没开口,目光就撞上了他左胳膊上的“孝”,耳边回荡起连日来的声音:扫把星。倒霉鬼。夹板张就是他克死的。
我心虚地垂下头,躲在我哥身后,迟迟不动。
“少装了,跟你有个屁关系。”
他脸上是熟悉的不屑。
“钢柱,我发现你还是愿意给自己加戏,我告诉你,你没那本事,发生的这些事跟你屁关系没有。迷信成这样,你快退出少先队吧你。”
“是啊,你要是有毒,那我不得第一个死翘。”始终给我添堵的欧阳洋洋,破天荒的也帮着我说起好话。
“可能你比他还毒,你们家跟养蛊一样,哈哈哈——”龙哥很快意识到这个玩笑的不合时宜,在我哥的拳头上来之前飞速改口,“我这不也好好的嘛,他们都是瞎嚼舌根。”
“没了你这个笑话,我以后得少多少乐子啊。”小人精左手提着的包抡了我一个趔趄,“说句话啊,以后想损我都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