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一场别搞得这么难看。”
“对啊,你一直是个听话乖巧的好孩子,别干傻事。”
“你妈也不想看你这样。”
“我妈,”姜小白迟疑了一下,扭头看着床上的年轻女人,“我妈…我妈死了。”他哽咽,“这是我妈救命钱…这是她续命的钱…要是早点有钱…早点的话…我妈就不用死了……”
“都是你!”他勒紧姜大潮的脖子,“我妈尸骨未寒你搞女人!你拿着她的救命钱给别人买镯子买耳环,我妈什么都没了,她命都没了!”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越过了那道隐形的墙。姜小白直勾勾盯着我,拖着姜大潮后退几步。
“你妈的。”
“你说什么?”
“不不,你妈给我的。”我摊开手,掌心藏着一个珠子串的小马挂件。
他愣在那,刀也愣在那,屋里只剩姜大潮的哼唧。
“她给我托梦,要你好好活,好好长,离开这儿,替她吃好吃的,替她看好看的,替她享没享过的福。”
姜小白泪珠子巴拉巴拉往下砸,“她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不给我托梦?”
“她怕你想不开要跟她走。”
我余光看见大爷往前走了几步,姜小白没注意,他一双眼睛只是盯着我。
“她说这辈子不亏,有你这个好儿子,遭那些罪也值了。你要替她活下去。”
大爷又往前挪了一点。
“她说,她不疼了,也不怕了。操劳了一辈子,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一道黑影飞扑过去,扭住挣扎的姜小白。另有几道人影也随后向前,拼命抢刀,床上的女人放声尖叫,姜大潮则趁乱爬了出去。
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姜小白嚎啕大哭,在他撕心裂肺的哭声中,我瘫在地上。
四
神婆走了之后,欧阳洋洋依然没有说话。直到我妈送客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过道尽头,他才开了腔。
“你小子行啊,什么时候学会通灵了?”
我看着他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又扭头看看站在床边一言不发的福宝,擤了下鼻涕,半天才囔咕道:“通个鬼哟,假的。”
他原想给我递杯水,闻言停在空中的杯子,又原封不动地放回桌子。
“你把水给我,昨天嚎大了嗓子干。”
“你先把话说清楚,”他扒拉开我的手,惨白的国字脸贴过来,“能装那么像?在场的都给你唬住了,你说的那些话——”
“不都是电视剧台词么,电视里都这么演。”
“那你怎么知道挂件的事?”
“这倒是她自己给我说的。”
我从兜里掏出日夜摩挲的小马挂件,透明的塑料珠子里,间或夹杂着几颗奶白色的珍珠。
“那天晚上,她叫住我,塞给我这么个玩意。她说她把珍珠项链拆了,珠子匀和匀和串了三个生肖挂件,姜小白一个,我一个,你应该也有一个。”
“是。”
欧阳洋洋摊开手掌,上面是一只小老虎挂件。
“那天下午她也找我来着,非要塞给我,我当时还以为是姜小白得奖了她高兴做着玩呢,现在想来估计是要给留个念想。”
念想。听到这俩字,我一愣,攥紧塑料小马,手掌被珠子硌得生疼。
念想。听到这俩字,我一愣,攥紧塑料小马,手掌被珠子硌得生疼。
“可是,她为什么给咱俩啊?”欧阳洋洋看了眼福宝,“为什么不给福宝,不给大龙,不给小人精,单单挑咱俩给?”
“之前每次琴一响,咱俩就唱,她也反应过来了吧,这是感谢。”我眼前又浮现起那个怯懦佝偻的背影,“也可能她到最后也没想明白,她只知道自己走了姜小白没好日子过,这俩挂件就是订金,等姜小白需要的时候,咱俩能念个旧好,帮他一把。”
“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还有一事想不明白。”
“我说了昨晚纯粹瞎掰。”
“不是这,我就想知道,你平时挺怂的一个人,昨晚哪来的胆儿?当时多少人在那看热闹,就你命都不要往上窜。”
我思忖再三,还是跟他讲了梦的事。说完之后,欧阳洋洋好长时间都没说话。再开口,只蹦出干瘪的几个字,“信吗?梦?”
我缓缓摇头,“不信,哪个大人会看动画城啊?那些乌七八糟的梦,估计是白天自个儿胡思乱想多了吧。”
“可是为什么连着梦了一个多月?”
“是我自己想要个答案吧。”
说完这句近乎哲学的话,屋里又陷入了搅拌不动的沉默,我尴尬地抠着鼻子。
“我不愿相信人死如灯灭,也不愿相信恶人死无报应。要是这样,苏文巧真太可怜了。”
五
我刚走到大门洞,就瞧见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最前边的熟悉脸庞神情凝重,那些站在外圈的生面孔则一脸兴奋,跳着脚往里挤。
“出命案啦。”
“父子相残,惨呐。”
吧嗒,我又听见了塑料珠子落地的声音。
“妈了个巴子,我能让你砍了?!操你妈,我他妈先干死你!别拦着我,我要砍死这个杂碎!”
像是印证我不祥的预感,人群开始骚动,没一会,警察扭住姜大潮打我眼前过去。面目狰狞,一身酒气,汗衫前襟是沥沥啦啦的猩红血迹。
我不敢再看下去了,可我无法忽略他的声音。
谁家的水烧开了?高亢的哨声鼓动我的耳膜。直到医护人员把他抬出来,我才发现疼痛能让人变成开水壶。
断了手的姜小白,变成了鸣着哨音的水壶。
他翻腾挣扎,救护人员把他强行固定。我忽然觉得那些刺耳的尖叫不是从他嘴里发出的,而是从右手腕的切口喷泻而出。它此生再也无法鸣奏的音乐,在这一瞬喷薄而出,化作令人胆寒的骨音。
他看见了人群中的我。苍白的脸上是什么表情?是恨?是怕?还是向我求救?在我看清之前,救护车的门啪一声关上。
也许,他根本就没看我。
在街头巷尾的热议中,碎片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案发现场。
“死里逃生”的姜大潮一度成为狐朋狗友们打趣的对象,没了钱,没了女人,也失去了在哥们间的“范儿”。他越想越窝囊,借着酒劲,买了把西瓜刀,一进屋对着姜小白就砍,有一刀,直接砍掉了他的右手。
“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老子能让你拿住了?”
我离开了故事,没敢再听姜小白是如何挣扎,如何哀求,如何恐惧。
太活灵活现了。
我一直在问自己,是不是错了?我根本就不该插手这一切,就应该让姜小白一刀砍死他爸,这样是不是才是最好的结局?我是不是辜负了苏文巧的信任?
打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姜小白。有人说他被姥姥家领走了,有人说他被慈善组织救助了,还有人说,他欠着医药费,连夜跑路了。
我以为我会梦见姜小白,他会在梦中给我一个答案,可我一次都没梦到他,他彻彻底底消失了,只偶尔在人们的回忆中闪现。与此同时,我无数次陷入与苏文巧的诀别,重复那一个夕阳如血的傍晚。
有时我拦住她了,有时我没拦住,有时我跟着她一起走了。
她最后到底嘱咐我什么了?
时至今日我都没记起来。我只记得她的话断断续续的,像一条纤细的虚线。
“钢柱,你要——”
耳畔炸响蝉鸣,她后半句消失了,只换来我敷衍的点头。注意力完全被夏虫疯狂的嘶鸣吸引,我寻思没啥大不了,没听清下次遇见她再问就行。
那时我还不知道,夏天就要结束了。
可是,蝉知道。</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