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奖金下来的那一天,姜小白他爸请了客。
全大杂院都闻见了香气,先是葱爆羊肉,再是油泼鲤鱼,还有红烧肉、炸肉和海蛎子,当然最终所有的香味都会被冲鼻的酒气盖住。
我带着福宝和屁股上的脚印,站在院子里仰着脖,对着姜小白家的厨房窗痴痴流着口水,等着大娘一会喊我们回家吃挂面。
那天晚上,我硬撑着眼皮,侧起耳朵倾听,还好,今晚没有女人的哭泣。
希望以后,再也没有深夜的哭声。
一夜之间,姜小白成了天道酬勤的楷模。
采访的有,讨经验的有,拜师的有,甚至还有赶来定娃娃亲的。
姜小白他爸摇着尾巴飞上了天,每天去不完的饭局,吹不完的牛。脾气倒是越来越差,前一步还得意洋洋,后脚落地转身就骂,骂头顶晾衣绳的衣服滴水,骂厕所的臭气熏天,骂大杂院人的脑子不好使:这才几天他们就忘记姜小白夺冠的事了,不再前簇后拥的围着他恭喜。
“过两天老子就去新城区买房,让你们找都找不着。”
其实最后一点他真的误会了大家,哪里会忘记呢,这种事情分明值得在每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拿出来反复咀嚼。
大家对自己说,虽不曾创造历史,但怎么也是历史的见证者,光凭这一点就甩隔壁大院好几个档次。
大杂院里那些曾被琴声骚扰,曾发狠怨恨咒骂过的人纷纷更新了记忆,每每路过姜小白的窗口,不由得欣慰一笑,感慨自己的忍让和理解也为姜小白的康庄大道铺了一块砖。
居委会当然不会放弃这个好机会,连番几次上门邀请姜小白在社区礼堂登台表演,当李大妈带着五好文明家庭的牌子出现在门口时,姜小白实在不好再拒绝。姜小白的成功让大叔大妈们反观起在人生路上走偏了的自己,好像当年顶住了压力,克服了惰性,现如今也不至于在人海中寂寂无名。
整个老街区掀起了一股“文艺复兴”浪潮,有人从抽屉摸出生锈的口琴,有人拿起挚爱的快板,有人对着奔腾的海浪吊嗓,有人约着好姊妹一起去公园练舞。练书法的,画油画的,唱京戏的,谁要是会个正了八经的乐器那简直是根正苗红的艺术家,是的,现如今谁没点特长爱好出去买菜都不好意思杀价。像我爸这样大半辈子奉献给看门和电视剧的,只得在家苦练口哨。
在我爸那丢出去的人,我那争强好胜的妈,势必要我夺回来。所以当李大姨问我们家小孩有没有节目可以上晚会的时候,我妈牙一咬,硬生生在报名表上写下电闪雷鸣的三个大字:小天鹅。
“哟,这得是芭蕾舞吧?”李大姨面露春风,上下打量着我,“我原来寻思咱院能出姜小白和何天瑶两个艺术家,没想到钢柱也越来越出息了,出息了,不是以前那个鼻涕小子啦。”
在我妈那受到的酸劲,我那争强好胜的大娘,势必要我哥夺回来。
“要不说长孙起到榜样作用呢,这不他哥一学,小钢柱也跟着非要报名。”
“哟?咱家洋洋也会?”
“那可不,学了有一阵子了。”
大娘一把夺走我妈手里的笔,在《小天鹅》之前恶狠狠的补上一个“俩”字。
嗯,刚学了没三节课的我和我哥,眼瞅着就要登台表演《俩小天鹅》。
二
那天可真热闹,比年底居委会发鸡蛋还要热闹一些。
我感觉整个老街能动能走的都来了,不能动不能走的也被家人抬着来了,整个礼堂坐得满满登登。
街坊们高声打着招呼,伸长胳膊互递瓜果,那些来晚坐不下的就只得站在过道里,不是抱孩子的挤了搞对象的,就是前排个子高的挡着了后面带马扎的,纷纷攘攘,呜呜泱泱。
我跟我哥从工作人员通道往里进的时候,另一条街的王阿姨正紧搂着狐狸狗跟门口保安争论。
“凭什么我家宝贝不让进?于老九他那瘫痪的爹都让抬进去了,凭什么不让我们家乐乐进?乐乐可通人性了,平时一听歌就跟着拜拜,你看于老九他爹能拜拜么?”
她喊一句,怀里的狗就跟着叫一声,一人一狗相互打气,一个比一个急,一声比一声尖,搞的年轻小保安毫无还嘴气口。
此刻的大礼堂变成了诺亚方舟,好像登不上这一出艺术大戏,就是个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