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飞也不是天生残疾。
他的右腿也因为那场车祸没了。
肇事司机跑了,让这个原本贫寒的家庭更加艰难。
李飞说他当时还小,才三四岁,所以他并不记得两条腿时的感觉,也不记得被亲妈搂在怀里的甜蜜,所以他并没觉得眼下的日子多么难熬。
人怎么会因为失去不曾拥有的东西而痛苦呢?
可我想不通,李飞他爸怎么会娶这样一个女人进门?
我更想不通的是,他爸怎么能容忍这女人欺负自己的儿子而闷声不管呢?
就在自己眼皮底下,这男人难道瞎了么?
说起他爸我也是一肚子气,这男人从来不管李飞学习,家长会也不参加,永远是那个哭丧脸的烂女人坐在那里,看都不看一眼,像折垃圾一样把那几张满分卷子团巴团巴塞进课桌洞。
但是谢天谢地,糟糕的原生家庭并没有影响李飞乐观的天性,他像讲笑话一样叙述着自己的悲伤,他去买鞋的时候,总是一脸真诚的咨询店主,“阿姨,我就买一只,能便宜点吗?”
我时常忘记他是个残疾人。还记得去年冬天,我愣是要拉着他去学校后面医院的大喷泉里滑冰。他抓着喷泉的石沿,小心翼翼地用拐杖试探着冰的厚度。
“来吧来吧,”我撒欢地在冰面上狂跺,“结实的很,出事了我保护你。”
结果那天,我率先落水,英勇救我的李飞紧随其后,一个冰窟窿愣是掉进去俩。幸亏我们选在了医院喷泉,闻声赶来的门卫大爷捞上我们,快跑两步就直接送进了急诊室。
连惊吓带发烧,我俩在医院躺了一宿。
我妈和大娘一边喂我饭,一边轮番数落我不懂事。大爷给我带来了半拉烧鸡,而欧阳洋洋帮我带来了作业。晚饭过后,笑嘻嘻的爷爷抱着哭唧唧的福宝也来探病了,我拉着福宝的小手反复安抚她没有事,可她豆大的泪珠子就是掉个不停。直到疲惫的姑姑下班赶来,福宝才乖乖收住眼泪。我聒噪的爸则每隔半小时就冲到护士站,心急火燎的变着花的询问我会不会因为发烧变傻,不胜其扰的护士哭笑不得,只得说我爸再去干扰他们工作,就给他扎一针镇定剂。
同屋李飞的病床旁却冷冷清清。坏女人送来一碗面条就走了,只剩他孤零零的躺着,紧紧闭着眼。
我试着透过人墙呼唤他,可他并没有回答。
他只是安安静静的躺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三
李飞的生日很特别,12月3号,国际残疾人日。得知这个巧合后,班里同学炸开了锅,大家七嘴八舌的提着建议。李飞过得实在太苦了,谁都想借着这个日子的由头,给他创造一点快乐。
班长提议大家凑钱给他买个蛋糕,去他家举行生日聚会,给他个惊喜。
“用不用提前问问,万一他不喜欢呢?”
我的疑惑显然不合时宜,话刚出口就收获了班长的白眼。
“说了就不叫惊喜了,再说,哪有人不喜欢别人给自己过生日的。”
文娱委员提议光送蛋糕不足以表现意义,我们还应该准备个什么像样点的节目。
“又不是庙会,你干嘛跑人家去折腾?”
我的抱怨再一次招致白眼。
“要弄就弄个感人的节目。”
“对,让李飞知道班集体都爱护他。”
“咱不如买点什么玩具送他,搞这些没用。”
“欧阳钢柱你怎么回事,因为你是他好朋友,我们才特许你这个小队长参加这次中队委核心秘密会议的,你再泼冷水,我们就把你踢出去。”
“好好好,我闭嘴。”
“我有个主意,”文娱委员发话了,“咱搞一个配乐诗朗诵,我去少年宫找关于残疾人的献词。”
“这个好,我们要鼓励李飞像海伦凯勒那样坚强。”
“咱可以边献词边演,快分工,谁演瘸腿,谁演瞎子,谁演傻子,主动报名。”
他们围绕在班长身边,无数个脑袋紧凑在一起,一边拟定参演名单,一边快活地叽叽喳喳。
“你演什么?”
我接过班长带印花的笔记本,上面工整的罗列着至少六种残疾。
“脑残不好表现,”学习委员推了推眼镜,“要不换个别的?”
“这样就行,”体育委员眼歪嘴斜的做着鬼脸,扭着身体向前移动,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钢柱你赶紧的,别磨磨唧唧!”
“啧…要不还是买点好吃的吧……”
“好吃的能跟这份心意比么?”
“就是,你是不是怕麻烦?”
“欧阳钢柱你怎么就想着自己,真自私。”
是我自私冷血了?
被他们驱逐出会议后,我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可一进大院,我的注意力就立即被眼前的人群吸引了。收衣服的,去买菜的,接孩子的,没事干的,哑巴丁的门前,里里外外围了一大圈人。他们一边踮着脚往里瞅,一边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说不是亲生的,人家亲爸妈来抢啦。”人高马大的李阿姨向后传递着第一手消息。
“要不说,养人家孩子种人家地,到老也指不上。”龙哥奶奶捏着买菜的布兜,气得直摇头。
“人夫妻俩多体面,一看就是有钱人,跟着走肯定吃香喝辣啊。”
院里的“时髦精”上下打量着屋里人的穿着,羡慕地捅了捅旁边的小辣椒。
“我也希望有个有钱的爸妈来找我,也跟着吃山珍海味。”
小辣椒咯咯笑,手里的污水桶溅出几滴腥臭的脏水,旁边抱孩子的小媳妇赶紧躲开两步。
“你这辈子没那命了,好好伺候你那皇太后婆婆吧,哈哈哈哈。”
我使劲掰开前面俩人的屁股,用力把头伸进去。
丁天瑶坐在昏暗的角落里,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这就是好命人的表情吗?我想不通。</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