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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残疾人日,是哑巴丁最快乐的一天。
居委会派人上门慰问,亲切的微笑,热情的拍照,系着红丝带的米面粮油。唠唠叨叨的大姨们走后,又会迎来一群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带着簸箕,扛着扫帚,在班长的指挥下,憋红了脸,一桶桶往外拎脏水。敬过队礼后,他们的任务也宣告完成。
在这一天,老街区的街坊们格外友善,大老远的提着废纸壳和玻璃瓶来光顾他的生意,不讨价还价,甚至还搭上一袋子矿泉水瓶。
哑巴丁喜欢热闹,可他的家里极少热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孤独是他唯一的家人。
原谅我叫他哑巴丁,没人知道他到底叫什么。太久没人唤过他名字了,久到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哑巴丁住在大杂院一楼的角落里,这狭小昏暗的空间,原本属于一个孤老太太。
老太太活的凄苦,常在垃圾箱里翻找生活。有时是只腥臭的酒瓶子,有时是几个脏乎乎的旧纸盒,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翻到一件不算破烂的棉衣。老人不愿接受他人的怜悯,也不愿给国家添麻烦,坚持用双手喂饱自己,尽管她老迈的双手,只触的到垃圾箱。
老太太不太识字,算数倒是一把好手,毕竟多一块钱,她就能在菜市场多买一把处理菜,也就能跟着多活一天。
收废品的人里,只有哑巴丁从不坑她,还老多给她钱。
慢慢的,老太太走不到废品站了,哑巴丁就拿着秤和破本子,上门来收。
慢慢的,老太太走不到垃圾箱了,哑巴丁就每天在她门口搁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有时是五块,有时是两块,偶尔十块,再压一块砖。逢年过节的时候,就送一块不大的肉。
再慢慢的,老太太连门口都走不到了。哑巴丁插空来送饭,顺带手把前一天的饭盒捎回去。
元夜十五的晚上,老太太悄无声息的走了,只留下几个平方,给了哑巴丁。那是一个飘着雪星的黄昏,他背着一个破行李,牵着一个小女孩,走进了我们的视野。
大杂院的人对他知之甚少,所有的信息,都来自一个个的听说。
听说他妈为了一个白面馒头把他换给了一个唱曲的。听说他在学艺的第二年,生了一场重病,师傅偏方抓来了一副药让他喝。听说他再醒过来,嗓子就哑了。听说他在门口跪了一宿,师傅还是把他打发走了。
再后面的,就没人知道了。毕竟他不会说话,认识的字也不多。
其实我也严重怀疑前面那段的真实性,老街的人们都这么传,可你要问他们听谁说的,他们多半挠挠头,反问你一句:“我到底听谁说的来着?”
但每个故事总要有个开头。这个灰漆漆的引子,正适合哑巴丁破破烂烂的人生。传的人越来越多,信的人也越来越多,慢慢的,哑巴丁自己也信了。
没人见过哑巴丁的媳妇。这么多年来,也没在他家看见过女人。这或许跟他的长相有关系。那张脸与其说丑,不如说是狰狞。五官是融化又凝固的蜡,大大小小的肉瘤遍布,一直蔓延到坑坑洼洼的后脑勺。他没有头发,也没有眉毛,整个脑袋就像一颗煮烂了的牛肉丸子。
初见他的人总一副见鬼的表情,张皇失措,避之不及。在他刚搬进来的那几天,大杂院的邻居闹到了居委会,抗议着要把他撵出去。居委会杨大姐带着红袖章来劝了无数回,什么团结友爱,什么和睦生财,道理讲了一大堆,可仍无法打消根深蒂固的敌意。
在最初的三个月里,街坊们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心底的不待见。
小媳妇们晾的衣服总跟哑巴丁的隔着一大段距离,就好像他的丑陋会通过衣服传染。老太太们颠着小脚凑成一圈叽叽喳喳,看见哑巴丁进院,立马禁声,只留着浑浊的双眼,上下打量。男人们路过哑巴丁码在家门口的废品堆,会怒火中烧的踢上一脚,骂骂咧咧地走开。就连小孩子也有了新的冒险游戏,比试谁敢趁哑巴丁不在家,顺着窗偷偷溜进他的恐怖魔窑。
哑巴丁像一条可怜巴巴的流浪狗,卑微地讨好着每一个人。可他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笑声并没换回同样真诚的笑意。人群见了他就四散,目光碰触他就缩回,他分给小孩的硬糖,总被孩子妈无情地打落在地。哑巴丁再一次缩回熟悉的黑暗中去,他明白了别人的嫌弃,也接受了这份嫌弃。
他把湿漉漉的衣服晾在狭窄的家里,每天晚上把收回的废品码得整整齐齐,再把大院里里外外扫一遍。他不再去招惹聊天的人群,也不再到处给小孩子塞零食。即使是暴雨寒雪天,他也在街头游荡,他知道比起自己的笑脸,人们更希望看见那扇紧闭的门。
第一个像哑巴丁示好的,是我大爷欧阳建。
在滴水成冰的清晨,他夹着烟从公厕出来,正撞见裹着脏兮兮军大衣的哑巴丁,艰难地把一摞废纸壳,往三轮车上搬。
第二天,我沉默寡言的大爷提着一包厂里处理的冬衣,敲开了哑巴丁的门。
他沉默地递过去,他沉默地接过来,安静的霞光中,不时传来远处几声鸟叫。
那一年,哑巴丁默默包揽了欧阳家所有的苦力活。
在欧阳家的示范下,大杂院的街坊发现原来哑巴丁并不吃人。再仔细看看,他除了长得寒碜点外,好像也没什么大的缺点。就这样,哑巴丁和邻居间的窗户纸慢慢捅破,透过那微小的孔洞,一缕光第一次照进哑巴丁的家。
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听我妈他们闲扯才知道的,毕竟哑巴丁搬来的时候,我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傻小子。
“反正大家心眼都挺好的,以后也没再说要赶走他。”
“那你住进来的时候,他们也要赶走你么?”
我妈停下手里的钩针,脸色愠怒,“他们凭什么赶我?”
“那他们凭什么赶哑巴丁?他本来就应该住下来。”
“他长的那么——”她忍住嘴边的话,思忖了半天,挤出两个字:“吓人。”
“他自己也不想长那样啊。”
“诶?你哪那么些屁话,又不是我带头赶他走的,冲我耍什么威风呢!你作业写完了么你!”我妈一脚蹬在我屁股上,气势十足。
就因为跟别人不一样,就要付出额外的善意才能获得本应获得的尊重和接纳。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二
我在班里最好的朋友,叫李飞。
他个子不高,又瘦又小,一双大眼珠子滴溜滴溜的转,看上去就机灵极了。他数学特别好,总是拿一百分,手工课也不赖,拿饮料瓶做的小花篮被老师作为样品挨个班传阅。其实他门门功课都不错,也就体育差点,每次运动会只能坐在台下给大家加油,但这小子加油也特能带动气氛。
他特别幽默,总是有说不完的笑话和故事,逗的班里女孩前仰后合。他记忆力还特别好,动画片看一遍就记得住内容,就连台词也记得八九不离十,如果你错过昨晚的《圣斗士星矢》,去找他打听剧情准没错,他绘声绘色的比原来还要精彩。
说起这个好朋友我还有一肚子话要讲,比如他是多么的勇敢,又是多么的正义,他简直是我心中光芒万丈的偶像。
对了,还有不怎么重要的一点,他只有一条腿。
他叫李飞,飞快的飞,飞驰的飞,飞翔的飞。但反讽的是,他只能架着木拐,在地上一点一点歪歪扭扭地挪。他给自己取了个炫酷的外号,叫“铁拐李”,并且强迫我们也那么叫他。
“可你这是木头拐棍啊,”小人精张永超一针见血地指出,“还是根破木头。”
“我爸说今年给我换金属的,”他低头抠着木头上一根倒刺,“换最好最贵的那种金属,说不定跟屠龙刀一个材料,威风极了。”他抬起头,目光闪烁。
在一场跟隔壁小学的混战中,李飞一战成名。
那个血色黄昏,我们被揍得东倒西歪,关键时刻,匍匐在地上的李飞,昂首怒吼,一把甩飞了自己的拐杖,正中对方首领脑门。对面那十一岁的小胖墩哪里料到我们还有远程攻击的技术,吓得捂着头呜呜哭着跑回家。就这样李飞用自己的赫赫战功,赢来了“铁拐李”的尊号。
我们有多喜欢他,我们就多讨厌他妈。
李飞他妈是个苦大仇深的女人,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佝偻着腰,走起路来还有点跛腿。听说她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虽保住了一条命,但也落下了点后遗症。这个头发蓬乱的女人没怎么读过书,话也不多,总是恶狠狠的瞪着去她家的我们,生怕我们顺手牵走了什么。
我们讨厌她,并不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她总是虐待李飞。虽然他藏着掖着,我们还是能看见他衣袖下面的淤青。我们向老师报告,老师也去家访过,可第二天李飞瘸得更加严重,脸上还多了几道月牙型的痂。
“嘿嘿,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我们都明白,就连贱兮兮的小人精,这次也没有拆穿。
坏女人不是李飞的亲妈。
李飞的亲妈因为一场车祸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