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钢柱做点什么啊!赶紧说点什么让她开心的事!
那句没头没脑的蠢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我以后要娶你!”
“啊?”
“我一定会娶你!我们拉钩!”
她没有回应我伸出的手,坐直了身子,歪着头,“你说说为什么要娶我?”
“你好看,聪明,好心眼,”我突然想起她那惊人的洗澡频率,赶忙加上一句,“对了,你还干净!”
她的笑蓦然收住,纤细的眉蹙着,“长大你就不这么想了。”
“为什么?我认真的,咱们拉钩啊!”我气愤地站起来,怎么能质疑我的真心呢!我欧阳钢柱可是说一不二的真男人!
她轻轻点了下我的脑门,“等你长大,自然就明白了。”
长大长大又是长大!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三
我俩围坐饭桌,中间是一大捧红的刺眼的玫瑰。
我跟我爸俩谁都没说话,静静咀嚼着各自的心事。
我觉得欧阳洋洋在骗我。
“长大的标志就是,”他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我,又鬼鬼祟祟地扫视周围,再三确认没人之后,才在我耳边小声说,“长毛。”
“啥?长毛那不是烂了么!”
“不是水果那种长毛,就是你身上的某一部分,开始长出毛发。”
我抬头望了望我爸的地中海,陷入了沉思。
这傻子记错了吧,男人长大成熟的标志不是脱发么?
而此刻,我爸的内心进行着不亚于我的激烈斗争:强劲的情敌回来了,这一回来就是一个下马威。玫瑰和请帖直接送到家,这哪是要聚餐,这是鸿门宴啊!还有这玫瑰哪里红艳艳,分明是我头顶的绿油油啊!这小子什么意思?不就是回来耀武扬威么!不就是炫耀混的比我好,带着老婆回来想让王晓后悔么?等等,万一这小子没结婚呢?万一他回来是想吃回头草呢?
暮霭渐浓,在没开灯的房间,寒风透过窗缝溜进来,在他们的背后吹起一股寒颤。
二人盯着桌上的玫瑰,各自叹一口气,同时下定了决心。
四
一到饭店门口欧阳设就后悔了。
他推着自行车在大门外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冻得鼻涕稀里哗啦,头顶残存的一圈发丝在空中张牙舞爪,愣是没有等到人。只有衣着光鲜的男女进进出出,不时向他投来或鄙夷或惊讶的目光。
“老设,咱回去吧,又不差他这顿饭。”王晓紧了紧人造貂的衣领,金耳环迎着下坠的残阳,暗红的燃烧。
“要不说这人品不行,”欧阳设用手抹了把鼻涕,“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老祖宗的教育全忘了。要不,咱俩就回去?”
话音刚落,漆黑的轿车停在眼前。
“王晓?”男人下车快步向前,“王晓是你吧?怎么还这么漂亮啊,该不会你是王晓女儿吧,哈哈哈哈。”
他自然的拥抱,王晓僵硬地在他后背拍了两下,脸上略过一丝红晕。
“这位是你先生吧,你好。”男人捉住欧阳设缩回的手,“不好意思刚把客户送走,来晚了。”
欧阳设不得不回握,把手心的鼻涕在男人手上蹭匀。他的目光落在男人手腕上的大金表,撤退时又落回自己洗的松松垮垮的袖口,两根鸭毛顶破外层,露出头来。
这不是一个好的开端,可欧阳设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富丽堂皇的大堂温暖如春,他裹着笨重的羽绒服,在衣着轻薄的客人间,热的满头大汗。
他不能脱下外套,毕竟这是他最体面的一件冬装,一旦脱掉,别人就会看见他里面那件开了线的毛衣。他只能扭捏地坐在皮质座椅上,一任明晃晃的吊灯照耀着他的秃头和羽绒服袖子上的油花。
面对眼前明晃晃的刀叉他有点愣神,拼命回忆着报纸上说的到底是左手拿叉还是右手拿叉。
他一口闷了杯子里的红酒,放下酒杯才发现别人都只是抿了一小口。他才知道沙拉里的菜都是生的,嘴里咀嚼的时候不能说话,别人在你旁边拉完小提琴是要给钱的。
一直以大城市文化人自居的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是个啥都不懂的土老帽。直到牛排上桌的时候,他想起欧阳建做的一分熟牛排,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次反扑的机会。
“服务员!”他昂着头骄傲地大喊,“你家牛排不正宗啊,怎么一刀下去都没有血!把经理给我喊过来,糊弄谁呢!”
他得意洋洋地看着妻子,谁知妻子脸色涨红,在桌子底下狠命拧了他一把。
他隐隐觉得,自己又搞砸了。
后半场,欧阳设一言不发,闷头吃着服务员换上来的三分熟牛排。
这他娘的都不熟,血渍呼啦的怎么吃啊?老外真特娘的野。他一边想着,一边皱着眉头往下硬吞。
男人在那里谈笑风生,王晓的回忆也渐渐复苏,他们聊着过去的老邻居,聊着当时追过的歌星,聊着一起看过的外国电影,欧阳设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那个明星还演过什么来着?”王晓敲着太阳穴,“就在嘴边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我在国外这几年没怎么看国内电视剧,真还无法解答。”
诶?我知道啊!你爱看的电视剧我都是一遍遍的陪你看啊!
欧阳设急于抢过话头,没嚼烂的牛肉囫囵就咽了。结果两大块肉被筋连着,正好卡在喉头,他憋得难以呼吸,捶打着桌子向后倒去。
他听见周围一片惊呼,感觉自己踹翻了几张椅子,他看见王晓哭着求助,可他顾不上那些了。他紧紧攥着脖子,徒劳地想把肉块挤上来。
时间变慢了,他眼前的一切渐渐发黑,不时有几颗小金星闪烁。
他知道,今天自己要搁在这了。以最不体面的方式,为了一块肉,屎尿横流的卡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忽然,一双强有力的手从腋下环抱住他,突然用力收紧,猛烈挤压他的上腹部。一下,一下,又一下。他感觉一股气流从下腹涌出,“哇的”一声,把肉块呕在了地毯中央。
周围的人为急救者鼓掌,而他只是四肢着地,跪趴在地上猛烈咳嗽。咳到口水喷溅,咳到眼泪横流,咳到腹部酸痛也不敢停下。
他不知道在咳嗽停止之后,自己要怎样面对眼下的处境。
他输了,输的彻彻底底。今天的饭局就是他的现形记,全面立体三百六十度环绕的像王晓展示他的一文不值。
即使她要走,他也无话可说了。
一切归于平静,隔壁桌时不时的仍会投来好奇的目光。饭桌上谁都没了聊天的心情,男人又心不在焉地寒暄了几句,王晓也嗯嗯哼哼地敷衍几下,心照不宣中,三人匆匆结束了饭局。
欧阳设始终沉默着,直到结账的时候才嘶哑地说:“我来吧。”
男人一愣,“怎么能让你来呢,明明今天是我强行把你俩拽来的。”
“我来吧。”
“别别大哥,你千万别跟我客气。”
“我来吧。”欧阳设不由分说地挤上前。
这是我最后的一丝尊严。我跟她从一场饭开始,也让我们用一场饭结束吧。
“哎呀,都说我来了,别抢啊。”男人一拉,欧阳设帽子上的人造毛“嘶啦”一声被扯下来。欧阳设苦笑一下,从男人手上拿回毛领,平静地揣进口袋,又转向服务员,平静的问:“多钱?”
“先生,您的消费一共是681元。”
欧阳设颤抖着拉开开线的人造革小钱包,抽出四张崭新的一百块,又从夹层里展开两张皱巴巴的十块,五毛,两块,一角……在众人的注视中,他把钱包掏空,零的整的铺了满满一桌。
“先生,还差193。”
他缓缓地躬下腰,慢慢的脱掉右脚的皮鞋,露出露脚趾的尼龙袜子。他拖出绣着“出入平安”的红鞋垫子,从底下抽出最后的一百块。
他递出这最后的一百,绝望地闭上眼。
“要我借你点钱吗?”
耳边响起那个听了十多年的声音,一只热乎乎的手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手。
他回头,望见她的笑。眼眶红红的,眼角已有了皱纹,那个少女早已长成了妇人。
可她一笑,他的心定了。
五
我心乱如麻,顶着欧阳洋洋给我画的络腮胡,攥着别人送给我妈的红玫瑰,被眼前的景象吓哭了。
附近的邻居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在院子里,中间是脸色阴沉的房东,还有破口大骂的姜小白他爸。
“不要脸,臭婊子,还不赶紧滚。”
他跳着脚怒骂,不时踹一脚旁边的行李袋。
她的东西散落在院子中间,之前我见过的那几个老乡,正帮她向外搬着。
“我的房子不允许干那种脏事,”房东大姐叉着腰,硕大的胸脯和肚腩上下起伏,“之前看你小姑娘白白净净的,要是知道你这么自甘堕落,我不会搭理你的。”
“就是,我他妈就瞧不起你这种自轻自贱的!”
“幸亏姜大哥及时通知我,不然我的房子还得脏下去。现在立刻给我搬出去,不然我就报警。”
“依亿,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们这不正搬着么?”
“还犟嘴啊,我报警你们全得抓进去改造!”
她默默拉开冲上去的老乡,低着头整理被扔的七零八落的塑料盆。
我推开看热闹的人群,硬挤到最里面。玫瑰的刺扎进手指,眼泪却先一步流了下来。
她抬头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我手里的花。她朝我招招手,“花是给我的吗?快给我吧,以后可没机会了。”
我没出息地嗷嗷哭着,把花哆哆嗦嗦地塞给她。
“别哭啦,男子汉对不对?”她轻轻拭去我的眼泪,“你要好好学习,好好长大。”她凑在我耳边轻轻说,“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我还等你以后有出息了来娶我呢。”
我哭着哭着笑了,噗嗤笑出一个鼻涕泡。迎着别人的白眼和窃窃私语,我走上去帮她把小物件搬向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我才不管她是什么身份,我知道她是个好人。
她的家当不多,不一会就搬空了。
“走啦走啦,别依依不舍啦。”一个黄毛在驾驶座冲她喊道。
“好啦,该说再见啦。”她弯下腰捏捏我的脸,“一定要努力读书哦。”
“名字?”我对着她的背影突然大喊,“你的名字叫什么?”
“你叫她露露就好啦。”
黄毛笑笑,顺手弹出一个烟蒂。
她厌恶地甩甩头,抬头认真对我说:“我叫陈盼娣。”
六
他在前面蹬着自行车,她在后座紧紧抱着他。
冬日的深夜,海边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只有路灯陪伴着他们的归途。二人静默着,行走在一个橙红色的旧梦里。
他先开了口:“嫁给我以后,你后悔过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反问:“在别人传我闲话的时候,你怀疑过我么?我的答案跟你一样。”
二人沉默了一会,同时发出释怀的笑声。
与此同时,相隔五千米的家里,我趴在被上痛哭流涕。
“诶,别哭啦,古人说了婊子无情,你别——”
“我不许你这么说她!”我一拳打掉了欧阳洋洋装模作样的安抚。
“少年不知愁滋味,好心当成驴肝肺!看我不打的你重新做人!”
我哭的越发歇斯底里,不知道是因为肉疼,还是心痛。我的哭声穿越墙壁,飘入大杂院其他人的夜晚。
爷爷戴着老花镜,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次次的摩挲那张黑白照片。
大娘试穿大爷新做的旗袍,在镜子前快乐的转圈,像个小姑娘一样红了脸。
姑姑欧阳梅恨恨地瞪着福宝,一把夺走她手里的饭碗。
小人精张永超剪下精心护理的花苗,小心放在爷爷的照片前。
龙哥站在门边看奶奶跟爸爸通话,希望一会也能跟爸爸说上两句。
姜小白端着药跪在床边,无助地看着妈妈疼得说不出话。
天瑶轻轻给爸爸盖好被,蹑手蹑脚地端走洗脚水。
陈盼娣迎着海风愣神,被一辆破面包载入未知的未来。
故事的最后,我依然不知道爱究竟什么。
可我见过深陷爱中的人。
爱让贫瘠的慷慨,让柔弱的刚强,让污浊的纯洁,让粗鲁的羞赧,让泼辣的温柔。
爱也让儒雅的疯狂,让善良的残忍,让无私的狭隘,让智慧的盲目,让勇敢的懦弱。
也许长大之后我会懂得更多的道理,可眼下我明白了一件事情,这是一件只有小孩子懂得,长大之后反倒会渐渐忘记的事情。
爱,没有标准,没有对错,没有规则。爱无关职业,无关年龄,无关性别。
在爱中,只有一个条件,就是我爱着你的时候,你也恰好爱着我。
爱,就是爱。
爱,只关乎爱。</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