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指南
一
我大爷欧阳建和大娘李春霞的婚姻是自然而然的。
俩人打小对门,知根知底,上学还坐了六七年的同桌,就连辍学前后也只差了两个星期。
欧阳建高壮,李春霞矮胖,俩人站一起就像是高尔夫球杆和球,不协调,可大家又都知道他们必须是一对。
欧阳建沉稳踏实,所有的废话都化成了生风的疾步,李春霞则是典型的大都姑娘性格,豪迈泼辣,一张利嘴得理不饶人。欧阳建的笑声是静音的,而李春霞笑起来呼哧呼哧活像煤气罐泄露。
谁要是敢欺负欧阳建,李春霞搬个马扎就能堵在人家门口,唾沫横飞地骂上个三天三夜;一样的理,谁要是惹哭了李春霞,欧阳建一声不吭能把人锤得三天三夜坐不下。
李春霞宰的第一头猪,大部分肉送来了欧阳家;欧阳建裁的第一条连衣裙,连夜就给李春霞送了过去。
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俩人顺水推舟就在了一起。
欧阳建不娶李春霞,还能娶谁呢?
李春霞除了欧阳建,也找不到第二个般配的人。
他们的婚礼也极其简单,两家人凑一起吃了顿饭,当晚李春霞就从李家门住进了欧阳家。没有人不习惯,毕竟过去二十多年里,她也一直在这里。
对比之下,我爸欧阳设和我妈王晓的结合,简直是人类文明史上的未解之谜。
几乎所有人,包括我爷爷欧阳常青和我爸本人,都觉得我妈嫁给我爸是瞎了眼,只有我奶奶乐颠颠的忙里忙外,四处还愿,感谢菩萨恩典。
跟我爸的不学无术不同,我妈出身书香世家,往上数几辈据说还出过秀才。
虽然见得不多,但印象中在大学教书的姥姥和姥爷,即使在夏天也会把衣扣紧扣到最上面一个,腰板挺得笔直,灰白的头发用摩斯抹得板板正正。说到什么有趣的话题,两人同步推一下金丝眼镜,相视一笑,克制端庄,点到为止。
我妈是家里老小,上面还有两个大哥和一个姐姐。跟家中恬静儒雅的整体氛围不同,她不爱看书,只爱骂人。背书背半天一个字不记,听路人骂街倒是一学就会。
在相继培养出一个教授、一个律师和一位提琴家之后,姥姥、姥爷引以为傲的教育生涯在我妈这儿戛然画上了句点。
眼见着小女儿在名门淑女的道路上反向狂奔,眼瞅着就要成为中华脏话宝典,两位老教育家愁得食不下咽,四处托人打点关系,给她搞了张大专的文凭,又寻摸了一个门当户对的有为青年,想着两家凑点钱把人送到法国去镀个金,能留在海外是最好不过的。
可就在出发的前一晚,我妈失踪了,这一消失就是整整两天。等她再回来时,男方早已登上法国的飞机,两人的恋爱关系自然也告吹了。
姥姥和姥爷气得捶胸顿足,可无论怎么盘问,我妈誓死不说那两天一夜到底去了哪里。
她每天在家该吃吃,该喝喝,抓把果脯往沙发上一躺,电视剧还没演完,她就四仰八叉的打起了瞌睡。对象没了她丝毫不担心,怕什么,追她的人那么多,从后备队里再往前提一个就是了。
平心而论,王晓确是个实打实的美人。
尖下巴,大眼睛,高挺的鼻梁,忽闪忽闪的长睫毛。个子也高,走哪都挺胸抬头优雅的像只白孔雀。
从小她就沾足了漂亮的光,开始是几句夸奖,后来是更多的零食,青春期之后,班里男生热辣辣的眼神拱的她飘飘然,异性的殷勤和同性的嫉妒共同铸造了她骄傲的王冠。外表的红利让她的青春时代顺风顺水,也让她误以为可以一直这样顺遂下去。
在拥有智慧之前先拥有美貌,有时反而是场灾难。
出众的外表让她忽略了内在的修炼,不读书不看报,撒泼吵架是爱好。不张嘴,她确实美如一幅画,可但凡开了口,这画就必得打折出售。年纪增长,王晓的审美却并未下调,眼见着适龄的优质青年纷纷抱上了娃,王晓还在家翘着二郎腿嗑瓜子,两位老教育家急的再次捶胸顿足。
另外,一个恶毒的传言不胫而走:王晓消失的两天是跟野男人私奔去了,白睡之后让人给踹了,只得灰溜溜的回家。
从背后的窃窃私语到指名道姓的嘲讽,只发酵了一周的时间。
周天下午,刚看完外国电影的王晓心情大好,走进家属院的时候,她哼着曲,扭着胯,学女主角的样子,把新做的连衣裙转成一朵绽放的花。
“还骚呢,都成破鞋了还不知道检点。”
“就是,让我早一头撞死了。”
王晓猛地回头,杏眼怒睁。
“你祖宗八辈子都死绝了姑奶奶也不死!”
等看清说话者是院里另外两个青年后,不由冷哼一声,“我当是谁在这嚼舌根自呢,原来是你俩这对八百年前立的旗杆——老光棍你憋疯了吧!对着你亲娘开始乱咬了?”
“我说的是真是假你心里最清楚不过。”
“我就是问心无愧,才见不得你满嘴喷粪!”
“你装也没有用,反正周边都传开了,王晓耍流氓,排队随便睡!”
王晓一愣,随即满脸通红,“你是三伏天卖不掉的肉——臭货一个!二十一天不出鸡——正宗坏蛋!你是老太婆喝稀饭——无耻(齿)下流!”
“别在这牙尖嘴利,有本事你说那两天干嘛去了?”
“就是啊,说开了误会不就解了?”
“我坐车去——”王晓猛的收住话头,茫然环顾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笑着的,闹着的,捂着嘴小声嘀咕的,新娶的,丧偶的,抱娃的,拄拐的,提着礼品来串门的……
“你们一个个谁啊?管得着我么?”
小小的风波并未让传闻戛然而止,反而更像是坐实了。
有人说凌晨的时候看见王晓跟个男子在街头拉拉扯扯,有人说自己朋友在长途站卖票,眼瞅着王晓大闹车站被门卫按倒在地,还有人放出了爆炸性的消息:“其实她相好的不止一个,”迎着听众眼里放射的光,女人慢慢伸开五指,炫耀着丈夫新给买的大金戒指,“五个。”
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王晓曾经的爱慕者们纷纷倒戈,偶有几个遗留下的歪瓜裂枣也摆出颐指气使的态度,“以前的事过往不究,以后你可得守住妇道。”
只有欧阳设是个例外。
这个矮小干巴的男人每晚定点来王晓窗外念诗。
夏天喷着花露水,冬天打着手电筒,雨天撑着破雨伞,每晚七点,雷打不动,从不缺席,童叟无欺。从最初的好奇到后来的无视,家属院里的住户已经习惯了这个念诗不带感情的黑脸小伙,只要看见他夹着书来了,就知道该放新闻联播了。
从泰戈尔到食指,从艾青到张九龄,欧阳设在选书方面自成一派,来者不拒。
王晓看着他,不由得想起高中语文老师。她想破头也搞不明白,眼前这人到底是要谈对象还是来强制提升她的文学素养。
一场台风搅乱命运的轨迹,两条平行线就此相交。
那个夏日黄昏,天地无光,狂风翻动大地,瘦削的欧阳设勉强站定,断断续续念得不成个,王晓缩在闷热的卧室,听得也是心烦意乱。
熟悉的读书声戛然而止,可这次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并未响起。王晓懒洋洋地抬起头,看见一个寒酸的背影踉踉跄跄,狼狈追着被席卷上天的书。
一滴雨落下,一个想法萌芽。
“别追啦,吃饭去,走不走?”
密布彤云下,黑脸的小伙,红了脸。
两人撑着把破雨伞走遍大半个市区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饭店。风扇吱吱呀呀,电视的信号时断时续,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着呵欠,王晓和欧阳设面对面,一声不吭。
当啃完最后一只鸡爪子,扭捏着的男青年终于哼哼唧唧地开了腔。
“那个…有个…有个…事吧…我得…问一下——”
得,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这种开场王晓已经熟得不能再熟,客客气气的铺垫,接下来就该问,那个谣言到底是真是假。好不容易不带脑子的吃顿饭,到底还是要败坏兴致。
“说吧。”她无所谓的摆弄着牙签,为接下来的争吵蓄力。
“我…我的钱可能…不够付…能…能…借我点吗?”
她猛的抬头,迎上对面愧疚的目光,欧阳设立马别开脑袋,手在桌子下搓着开线的裤兜。
“我没想到…咱今天能一块吃饭…光带了坐小公共的钱——”
“除了这,还有呢?”
“下次见面我一准还你!”他站起来发誓。
几个月来,王晓第一次笑了出来。
“你喜欢我?”
他没说话,哆嗦着点头。
“那你听说关于我的事了嘛?”
他迟疑了一下,又缓缓地点了一下。
“你就不想知道,两天一夜我去了哪?”
“那是你的事,不愿意提就不提,不妨碍我喜欢你。”
他第一次正视她的目光,依然红着脸,坚定坦然。
那个人,终于来到眼前。那一刻,一切有了答案。
“以后能不能别念诗了,我烦气。”她小心的试探。
“我也是。”他如释重负。
二人相视而笑,几个月来的阴郁、紧张、崩溃、怀疑全都融在这一笑之中,笑声盘旋在静寂的小店,惊醒了瞌睡的老板娘。
终于到了两家见面定亲的日子。
爷爷欧阳常青当年好歹也是地主家的儿子,是上过私塾的,可他伪装的儒雅被大娘李春霞轻易揭穿。大娘临近门那一口老痰吐出了楚河汉界,也劝退了老夫妻最后一丝幻想。
酒过三巡,爷爷循环背诵着大脑里残存的诗歌,奶奶打起了瞌睡,大娘掏出备好的塑料袋开始打包剩菜。大爷非要拉着姥爷拜把子,我爸则醉醺醺的拍着姥爷肩膀,“以后你就是我大大哥了,我要是欺负你闺女,我砍死我自己!”
“婚姻不是儿戏,你想好了?”姥姥环视一圈,目光落定在小女儿脸上。
“这不是你们想要的,但是我想要的。”
“那好吧,祝福你们。”姥姥含着泪,微笑着举杯。
谁都知道,祝福是假的,眼泪是真的。
结婚之后,我妈拒绝了姥姥的好意,自食其力当起了售货员,凭着一张利嘴,每个月业绩也不错。她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排队等公厕,习惯了晒在院里的白菜总是少一颗,习惯了下午五六点各家各户溢出的油烟,习惯了爷爷在鱼缸里种大葱,习惯了大娘每周两次的找茬,习惯了姑姑一边嫌弃一边帮着收拾卫生,习惯了我爸的邋遢与絮叨。
她渐渐忘记了曾经的高脚杯,忘记了留声机里的钢琴声,也忘记里那个远在异国的前男友。
可点心一寄来,她以为忘记的,全都想起来了。
二
我紧张的立在门外,攥着寒假作业和编的一肚子瞎话。
吞了口口水,我叩响斑驳的木门。
“当当当。”
我安静地倾听,没有任何回应。
“当当当。”
我加重了敲门的力度,心慌到快要呕吐。
“啪啪!”
我又拍了两下,屋内依然寂静。我失望地转身,刚迈出两步,身后的门敞开一条缝,露出她苍白疲惫的脸。
“姐姐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家人突然全都不见了我又没带钥匙只带了寒假作业你看我穿的这么少马上就要冻感冒我能去你家暖和暖和写作业吗?”
我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块污渍,一口气背出全部台词,等着她宣判。
她迟疑了几秒,露出我熟悉的微笑。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进入乐园。
她弯腰收拾茶几的空档,我好奇地东张西望。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的空间用粉色布帘间隔成客厅和卧室。
我敲门的时候她应该正在睡觉,衣服东一件西一件的散落,凌乱的被窝,散发着暖烘烘的微弱香气。一件奶白色内衣扔在枕头上,吓得我连忙把目光转弯,向墙上转移。
床头贴了很多海报,可这些电影没一部我看过的。各式各样光着溜的人紧紧缠在一起,有的叠罗汉,有的做体操,正当我研究那一男一女俩洋人是不是在玩骑大马的时候,她慌忙拉上帘子,阻断了我的漫游。
“在这写吧,我给你生炉子。”
“在这写吧,我给你生炉子。”
我窝在沙发上,一边吃桔子,一边装模作样地写算数题,她在我背后掏着煤灰,灰白色的粉尘在清晨的光中浮动,她吸着鼻子,不时咳嗽两声。
原本想嘚瑟一下,可谁知第二题就卡壳了,我啃着铅笔头,紧张地脚趾回勾。
“不会了?”她撑在我脑袋上方,纤细的发丝,扫着我后脖子。
“这题可难做啦,现在的小学生也不容易——”
“很简单啊,”她接过我手里的笔,在验算纸上刷刷写起来,“你先这样,得出的数再跟——”
我专注的望着她侧脸,浓密的睫毛煽动,脸颊还留有枕巾的压痕。
“看我干嘛,看题啊,你学会了没?”
“你…好像我数学老师啊…不过你比她讲的好…还比她好看。”
“我小时候还是数学课代表呢,班里同学不会做的,老师老点我上黑板做示范,她还说我kiao,”她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眉飞色舞的比划着。
“说你什么?”
她愣了一下,咯咯咯笑起来,“一激动说起方言啦,就是夸我聪明。”
“那你上过大学吗?”
她眼中的光黯淡下去,抠着睡裤上的一个烟灰烫的小洞。
“初中读到一年级就没读啦,家里说zamogina读那么多书也没用,认字就行。”她望着我茫然的脸,继续笑着解释,“zamogina就是女孩的意思,相当于你们这的…嫚儿?哈哈哈。”
她说着不标准的大都话,把自己逗得笑个不停,我被她感染的也不禁嘿嘿笑着。
她突然抬起手,抚摸着我头顶,摩挲得我浑身一僵。
“我家里还有个弟弟,现在应该跟你一样高了吧,不知道他功课怎么样。”她轻轻叹了口气,“希望他争气啊,不然怎么对的起我——”
房间陷入了静寂。
一朵云飘过,遮住了光,她的脸在那一刻突然看起来有些落寞,我也跟着心头一紧。我想让她重新笑起来,就像她平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