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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女神(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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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这是谁家丢的小朋友啊?这么可爱我可捡回家啦。”

被我妈轰到院子里的我,一抬头正撞上一张盈盈笑脸,楼上的姐姐。

“没…没什么…没什么可爱的——”不知道为什么,一跟她说话我就自动化身结巴。一想到自己现在的蠢样,我脸上的毛细血管全部炸裂自杀,整个头烧的沸腾,大脑蒸发,只剩嘴巴自顾自的傻笑。

她裹在蓬松的黑色羽绒服里,一手提澡筐,一手抄在口袋里,趿着一双棉拖,黑色长发吹得半干,发尾湿漉漉的滴着水。

“戴帽子啊,不然会感冒。”

一只手拂过,一阵香飘来,视线瞬间被羽绒服帽子遮去大半。我抬头,看不见她的眼,只看到下巴旁的一缕长发,水珠慢镜头般滴落。

一滴,两滴,滴进她洁白的脖颈深处,也滴进我身体的某个深处。

“小大人似的,一天天不知道脑袋瓜里装的什么。”薄嘴唇弯成一个可爱的弧度,我的心在上面擦着滑梯,上下起伏。

我仰头目送她上楼,光滑柔软的脚跟,暴露在寒冬的黄昏,白中透粉。

肃杀世界里仅有的温暖,晦暗天色中唯一的粉白。

一股异样突然自小腹升起。我不甚明白,但又觉得我懂了。

四

楼上的姐姐跟其他人不一样,但具体怎么个不一样,我又说不清楚。

大概她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又时髦又温和的大人吧。

大杂院的冬天全凭煤球炉子和一口仙气吊着,所有人被迫打开低能耗运营模式,除吃喝拉撒外其他活动能免则免。

就在其他人为保命秋衣套背心,背心套毛衣,毛衣套面包服臃肿敷衍的活着时,楼上的姐姐依然甜美,丝袜短裙加微笑,似乎春天就藏在她的出租屋里,给她独一份的温暖。

她的黑长发干净柔软,永远恰到好处的披散在裸露的肩头,就像她的右眼永远恰到好处的隐藏其中,向人投来恰到好处的羞涩和恰到好处的诱惑。

楼上的姐姐从不骂人,仔细想想,我好像从来没听到她起过高腔。

她的声音纤细易断,你要贴近她唇边,才能捕捉那只对你诉说的秘密。

人人都知道她不是大都人,大都的口音实在是太有特色了,抑扬顿挫,诙谐幽默,一顿寒暄愣是能吼出骂街的气势。

楼上的姐姐总是说着不标准的普通话,这让她在大杂院里显出一种格格不的文明。但她的普通话夹带着不合时宜的鼻音和嗲气。背井离乡后,她大概渐渐忘记了家乡的形状。我虽不知她搬来大都多久了,但我相信大都的粗粝和豪迈足以冲刷掉任何细密柔弱的过往。

太过温柔的,在大都是活不下去的。

每到阖家团圆的时候,我总是忧心忡忡地望着二楼那扇橙黄色的窗。印象中那个举目无亲的女孩,抱着双膝瑟缩在冰凉的棉被里,一边看着电视里的喜气洋洋,一边吃着小卖部买来的临期方便面。家乡的花早已枯萎衰败,在她们的尸首之上,生长出一片无根的草原。

这么想着,我便湿润了双眼,从家宴上偷几块上好的牛肉,半个鸡翅,加几片我最爱的炸虾片,再大逆不道的从奶奶供桌上顺一个苹果,把所有的心意装进塑料袋,裹进面包服,在我妈发现之前,偷摸开启自己的献爱心之旅。

可眼前的景象让我诧异。

一屋子的热气腾腾,甚至比三世同堂的我家还要喜庆热闹。男男女女脸上贴着纸条,大力摔着扑克,有人对着电视唱卡拉OK,有人配合着夸张地扭动,她倚靠在陌生男子怀里,举着易拉罐,看三个老乡隔着沙发互掷橙子,笑得满脸通红。

桌上火锅咕嘟咕嘟沸着,一罐罐空掉的啤酒罐东倒西歪,精美的巧克力滑落到地上,没人去捡,他们懒得去捡。

我隔着窗,站在天寒地冻的腊月,皴裂的手攥着塑料袋。

忽然有人越过沙发对她喊了句方言,她扭过头去,用同样的语调大声回应。陌生的口音,拗口的用词,湍急的语速夹杂着翻飞的语气词。

那是我没见过的眉飞色舞,那是她原本的生龙活虎。

那一刻我意识到,大都永远征服不了她的温柔。

她不属于大都,今后也不会属于大都。

我有些欣喜,又有点难过。

五

其实我早该知道,楼上的姐姐并不孤单。毕竟她人缘极好,有许许多多的朋友,多到几乎不重样的男性。

是啊,有谁不喜欢香喷喷又笑嘻嘻的她呢?

夏夜的傍晚,躺在院中间凉席子上的我们,时常能看见她牵引着朋友往家走。有时依偎在那人怀里,有时害羞地拉着手,有时则干脆像个撒泼的小姑娘,噘着嘴拧着眉,半嗔半笑地推着犹豫不决的男人向前。

她的居所像是童话里的糖果屋,藏匿着世间美好与惊喜,那扇小小的暗红色木门后,总是传来愉悦的嬉笑,跌跌撞撞的声响过后,则是一阵我从未听过的神秘吟唱,像是夜猫的哭泣,又像是母亲的安抚,引得我们这些熊孩子想要一探究竟。

可我妈总是警告我和我爸,离她远一点。

“为什么呢?”我天真的发问。

我妈的脸色并不是很好,咬着牙唾出嚼碎了的三个字:“她有病!”

“什么病?”我的好奇变为担忧,原来夜晚的哼唧是疾病所致。

“一种让你长不高的病!”正在切肉的我妈猛地回身,菜刀对着我头顶的空气横着一劈,“她碰到你,你就再也不长个了,永远这么大点!”

像是不解气似的,她剁了两下又扭头盯着我。

“永远长不高,永远站在第一排!”

这可准确插中我死穴,整个酸到心坎里了。

看着我灰白的脸色,我爸欧阳设在一边偷笑。他是大人,长不高病毒自然对他没有影响,我妈的话对他没有任何震慑作用。我妈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紧抿嘴角,狠劈着刀,菜板震的碎肉翻飞。

“欧阳设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去找她,我剁掉你的头!”

我知道我妈在骗我,姐姐才不是传播病毒的瘟神,她明明是救死扶伤的活神仙。

你看,每一个从门后走出来的朋友都是一身轻松,满面春风,哪有什么生病的样子。

我猜她家一定藏有一只神兽,以人们的烦闷为食,去她家呆一会,保证消愁解忧。

我顺带着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男的年纪越大越喜欢她,而女的恰恰相反,在我认识的人里,只有少不更事的福宝说喜欢她。

每次去澡堂洗澡,小小的福宝都暗自祈祷可以遇见姐姐。

姑姑欧阳梅很少管福宝,就算在公共浴池,她的职责也只是为福宝买一张半价票,让她合法的进入。

滚烫的蒸汽中,她背过身去仔细清洗,徒留福宝小手上套着大两圈的搓澡巾,东一下西一下,笨拙的在肚皮上画着圈。

大娘李春霞经常看不下去,主动请缨以后跟福宝配套洗澡。

可这矮胖女人毕竟在肉铺劈了半辈子猪,遍布硬茧的大手一搓澡巾下去,小福宝瞬间扒了半拉皮。

每当看见把自己浑身搓得红彤彤的大娘喜气洋洋地走过来,福宝都像猪圈待宰的猪一样哼哼唧唧的原地哆嗦。

那天大娘洗到一半晕了堂子,被几个热心肠的大姨呼朋唤友合力抬了出去。福宝孤零零的站在热水柱里,灼热的水烫的她背部皮肤发痒。她一动不敢动,毕竟大娘在晕过去的前一瞬,抓着她肩膀孱弱的嘱托:“占住…水龙…头”。

周末时间,水龙头一头难求,往往要排个两三号,耗上个把小时,还是逃不过跟陌生人共挤一头的命运。大娘为了抢占先机来不及吃早饭就抓着福宝奔赴战场,没成想刚冲进热水里就被抬了出去。

福宝独自守着大妈的战果,晃晃悠悠,牙关紧咬,任凭水柱兜头浇下,愣是不敢摸一把脸。

“这有人么?”一个女子左手拿马扎和澡盆,右手牵着一个比福宝略高一头的女孩。

“有!”福宝点头如捣蒜。

女人环顾一圈,视线又落回矮小的福宝身上。

“你俩挤挤吧。”不由分说,她把女孩推到水龙头底下,放下马扎,把福宝和大娘的澡筐推一旁,自顾自的把洗漱用品摆到正中间。

年长的女孩使劲把福宝往外挤,福宝退一步,她妈就进一步,不一会娘俩就有说有笑的共淋一柱了。福宝站在旁边,被进进出出的身体推来搡去。泪珠要滴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福宝,这儿,来这儿啊。”

朦胧雾气中,她听见有谁温柔呼唤自己的名字。

事后据福宝描述,伴随着空灵的音乐,乳白色的雾气渐隐,露出姐姐温润的笑脸,她在远处缓缓招手,一股清香飘来,宛若仙子现身。听的我一阵羡慕,恨自己早生了几年,赶不上仙女发的这班车。

福宝说,姐姐让出水柱,让她赶紧进去暖暖身子。福宝还说,姐姐给她披了条厚毛巾,说这样既温暖又不会烫伤。姐姐还把搓澡巾打湿,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帮她搓澡,细致又温和,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清洗的干干净净。那时福宝才知道,搓澡巾不是刑具,也可以是飞向天堂的翅膀。

“软软的,一点不疼。”回家后福宝兴奋的跟大娘分享。

“哼,专门伺候人的,可是弄得舒服呢。”大娘阴阳怪气,寻求应和一般向我妈一努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妈这次没有捧哏,她想着自己的心事,大娘说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点心从外国寄来的那一刻,把我妈的心病也一起寄来了。

尽管大娘变着花样追问,谁送的,男的女的,关系远还是近,可我妈认定她是卖布的不带尺子——存心不量(良),所以任凭她跟在屁股后面喋喋不休,愣是一个字没透露。

就李春霞那个大嘴巴,王晓不敢透露,这一透露轻则家门不幸,重则家破人亡。

人言可畏,这点她比谁都清楚。</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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