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来算去,我觉得问题出在我妈。
爷爷好像一出生就是个小老头。我对他年轻时的样子一点印象都没有,打记事起,他的标配就是细长身板,炸开花的褶子,以及微弓的腰。
他到底有多老呢?我不知道。大概跟挂墙上的老相片一样老吧。眼下相片已经变黄发脆啦,挤在一块儿的小人儿,也被时间模糊得面目全非。
比爷爷还老的老人说,我爷爷欧阳常青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他们还说,他以前是富家公子,流落到大杂院的时候,早已身无分文。
爷爷对此倒是毫不避讳。睡不着的夏夜,我们爷仨搬着凉席子躺院里看星星。爷爷老在我们耳边絮叨,以前过得富贵,活得体面。他咂咂嘴,回忆从前的宴席,一只肥蟹子得配十多种工具,醋里的姜末,必须切的细碎。他说起从前逢年过节那些琐碎的礼节。裁衣服要去哪条街,找哪位裁缝。料子要选什么质地,什么颜色的。进了腊月门,就得说吉利话。磕头要按照长幼次序轮着上前。鱼这种菜得长辈用筷子象征性点一下,小辈的才敢碰。
他还想起自己远在南方的童年。阴沉沉的大宅子,常年飘着一股子檀香。夏日的午后,天上炸一声惊雷,他吓得直往奶娘怀里钻。
“后来呢?”
“后来就打仗了,我寻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血气上涌,就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打仗?”我哥一骨碌爬起来,“你带什么了?枪?宝剑?青龙偃月刀?”
爷爷眨巴眨巴眼,嘿嘿一笑,“我带上了金银细软,还有个丫鬟。”
“打仗带丫鬟顶什么用?”欧阳洋洋丧气地甩头。
“你这就不懂了,哎哟,那丫鬟可叫一个水灵,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再后来呢?”我打断了爷爷的少儿不宜。
他嘴角的笑,僵住了。“后来…后来没几天,丫鬟就带着元宝跑了。我走的时候,给家里留了封绝笔信,也没脸再回去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战场了。可到底是年轻,这仗在哪打也闹不清楚。”
他叹了口气,摇了几下蒲扇。
没人追问他接下来的事。
爷爷强忍了几秒的静默,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这一路走一路懵,越往前走,地越荒,天越冷,心也就越凉。那时候我早就没个人样啦。钱没了,干粮也吃尽了,也没什么想法了,打定主意,死就死了,死哪埋哪。不过,你们猜再后来怎么着?”
只可惜,我和我哥早已呼呼睡去,到现在也不知道,后来到底怎么着了。
这么些年来,大都的风土早就覆盖了爷爷的记忆,一口半生不熟的大都话,说快了也是能唬住几个外地人的。唯有他戴上老花镜,帮龙哥奶奶写信的时候,再或者,过年搬出砚台提笔写对联时,才依稀可见几缕旧时光的影子。
我的爷爷就是这么个好脾气、好心眼、好相处的“三好”老头,这事交给他,准没问题。
四
“没门,我不去。”
爷爷拒绝的非常婉转。
他转头看见猫,气得脸色通红,手脚并用朝外哄。白猫炸了毛,一溜烟消失在雨幕中。
“怎么能让它进来呢?这是杀害欧阳青鸾的凶手。”
欧阳青鸾是爷爷养的鸟。在我们家,但凡名字有个人样的,都不是人。我一蒙,扭头望了眼正扒着笼子看热闹的麻雀。麻雀仰头,也冲我嘿嘿一乐。
“那是第二代,第一代就是让这个洗涤精给掏死的。”爷爷怒视屋顶,“孽畜,咱俩不共戴天。”白猫在屋顶冲爷爷拱起背脊,呲着牙哈气。“你寡廉鲜耻,没有道德,臭不要脸,我呸。”他朝着天空吐口水。
我擦干脸上的唾沫,陷入沉思:一个为鸟跟猫骂街的人,是否真的值得交付性命。我哥拍拍我肩,我读懂了他的眼神: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帮我们收拾烂摊子。
“爷爷,”我把老头拉回屋里,“求你,要是我妈知道,我就死定了。”
“你妈要是知道,”他投来一个幽怨的眼神,“我也死定了。”
我看着他,他不看我。
“爷爷,三年前的中秋,你说菜钱丢了,其实是你半路没忍住,偷吃猪蹄了。”
“你也吃了半拉。”
“去年过年,你说买衣裳钱丢了,你是偷着给龙哥奶奶了。”
“我见不得孤老太太受苦。”
“还有上周,你说钱包丢了……”
“那是真丢了。”
“对,你说丢了二十,其实至少掉了二百。二十块钱我妈念叨了一周,你觉的二百她能叨叨多久?”
爷爷攥着我哥,“你当哥的,告诉他告状可耻。”
“爷爷,你不去,我就找我姑,跟她说你还在买彩票。”爷爷赶忙捂住福宝耳朵,“你俩这是要造反。”
“爷爷,字是我签的,要是我爸知道了……”我哥拖着哭腔,“你会痛失我…我这个孙子……”
“还有我这个孙子。”我配合着泣不成声。
放学铃一响,熊孩子从四面八方涌出。我挤到教室门口,四处张望。
一分钟后,我哥的大方脸在一片乌泱泱的脑袋中,上下起伏。
“怎…怎么样?”
“估计结束了,正往这走着。”
嘈杂的走廊顿时悄无声息,我们只听见彼此的心跳。
三…二…一……那个颀长身影出现时,我和我哥,同时咽了口唾沫。清瘦的老人茫然地随人潮前进,不时抬头寻找班牌。似有神引,他忽然扭头望向我们。
六目相对,判决即将揭晓。
爷爷侧身向前拱,却不敌涌动的孩子,走一步退半步。
“行不行?”欧阳洋洋高吼一声。
只见爷爷手掌朝下,潇洒一挥,我知道那是胜利的讯号:搞定了。连日来的心惊胆战在那一刻烟消云散,我哥抡起我转圈。这时,爷爷也终于挪到我俩身边:
“准备准备吧,老师要来咱家。”
“什么玩意?”我哥双手一泄劲,我径直飞了出去,“怎么更严重了?”
“对,你不是说搞定了么?”我模仿爷爷,手心朝下,来回比划。
“你这动作不标准。”
爷爷叹口气,把我的手提溜到脖子,自左至右,狠狠一拉。
“是完蛋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