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回家后,杨不烦问了罗阿姑的情况,妈妈说,罗阿姑嫁的男人因为她生不出孩子,待她不好,会家暴,前段时间喝醉了酒,骑车摔到沟里淹死了。
真是双喜临门了,杨不烦心想。
男人死了,她又无法说话,被大伯哥霸占了房产赶出来,只能回娘家。
回到娘家,哥嫂也嫌她是累赘,三天两头寻衅吵架,做饭不让她吃,睡觉不让她睡,可是那样的人怎么吵架呢,话都没办法说,还不是净被欺负。
娘家人不要她,她也没处去,村里哪家有点活儿要干,她就去干,不要钱,管饭就行。
可也不是每天都有活儿干,有饭吃,所以很多时候她只能沿街乞讨,听说她还曾在集体墓区偷祭品吃被驱赶过。
“为什么不去长者食堂呢?”
问完这句话,杨不烦心里就有了答案。
长者食堂收费再低廉,为了维持运营,也要收费,她身上哪里有钱?再说她的户口已经迁走了,长者食堂明确只供村里60岁以上的老人吃喝。
这日过后,杨不烦辗转找到罗阿姑,请她来家里干活儿。
恰逢最近经历疫情,羊不敢出门,需要请人割草,多一个人大家也轻松一些。
在完美村,这种日结工的工资普遍是60元一天,杨不烦给开70元,因为这活儿很累人,除了要割草装车,还要清理羊圈。
对了,这里又不得不提到小货车,她这辆新的白色小钢炮还是汕头文旅局送的,工作人员说是从几百个建册的农户里抽的。这运气真是没谁了,她都不敢笑得太大声,怕把运气笑没了。
干活儿的时候,杨不烦尤其关注罗阿姑,她人利索,效率高,最累的活儿都抢着干。
半车的花生秧,她只用三趟就从地里背去车上,用绳子扎几圈,拇指粗的麻绳在肩上勒出两条深刻的印子,她眉头都不皱一下。花生秧跟山一样笼罩着她,从后看仿佛一座草山长出一双脚,在天垄间疾走飞奔。
吃饭时又最拘谨,不敢夹菜,羞怯,小心翼翼,总是安静且低落,不断压缩自己的存在感。
世界晴暖,似乎都与她无关。
结算工资的时候,杨不烦是微信转账,那天繁姨就悄悄对她说:“哑仔不用开工钱,她连手机都没有,大家都不给的。”
第二天,杨不烦就换了现金结给罗阿姑,还把妈妈淘汰的旧手机换了新电池,送给她,她起先推辞,见推辞不过便越发卖力工作,又把身上攒的所有工资给杨不烦。
她窘迫,却有尊严,把他人的好都记在心里。杨不烦自然不要,说是工作福利。
某天她还看见她在浏览器的问答里认真提问:
“哑巴怎么才能说话?
哥嫂嫌我没用让我滚出去,我不恨他们,我只想怎么可以开口说话,可以一个人好好生活有房子住,有饭吃。”
杨不烦沉默着走开。
恨也是特权,能吃饱饭的人才有力气恨。饭都吃不饱的人,只有被生活暴击的无力,只想挨过去,只想活下去。
世界何其参差。
那时杨不烦就想,要是这次的项目批下来就好了,这样可以拿到补贴和商投,就能给她们一个稳定收入,哪怕不多。
两天后,市里防疫站来人实地考察,一周后,项目通过初审。
政府还提供优先供地,是某国营牧场旧址,离杨不烦家就1.5公里,占地500亩,比她先前锁定的地块要好,各类手续齐全。
属于大捡漏。
专家组很快就来查看用地合规性,原址的羊舍、红砖仓库都很新,牧场的露营区、养殖区、景观区分区明确。
政府还承诺把入园500米的公路拓宽,以备后用。
杨家一家人不要太满意。
等公示期一过,项目正式批复,杨不烦找律师看了土地流转合同,很快就签约。
随后走绿色通道,多证联办,把家庭农场、动物防疫条件、经营性露营地备案等手续办好,一家人高兴又焦急地等待着,就又过了半个月。
杨不烦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往返牧场和个政务大厅,却突然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罗阿姑消失了。
她是个很准时的人,每天八点多就到羊羊巷,但那天十一点还没见人影,杨不烦给她打电话也没人接,预感不祥,便去她家找人。
邻居说是她跟哥嫂吵架了,她身上的钱也被撸走了。经邻居指路,杨不烦在墓区坡地找到了人。
彼时她已经在空地上挖出一个新鲜大坑,旁边摆着一个旧手机,还有一瓶农药,准备喝药轻生。
连死都给自己挖好坑不麻烦别人的人,一辈子却只能过成这样。
一见到杨不烦,罗阿姑未语泪先流,双手上下翻舞,跟她说那些她根本听不懂的话。
杨不烦只觉人的命运坎坷起来,真是无休无止,气都喘不匀。光是她这一段时间的经历,用一生好时光都不足以抚慰。
杨不烦还是尽力安慰她,让她住到自己家里,告诉她牧场马上就能投入使用,以后她有自己的住处,不用担心被人赶出来。
把人带回去之后,徐建国去报了警,派出所来人调解,广佑公拄着拐杖硬是去把钱要了回来。
这里的事情暂告一段落,杨不烦的“云端牧场”正式低成本启动。
草地退化问题能修复的修复,不能修复的就铲了重铺。
首批政策物资抵场时,杨家一家三口,崔听溪、闻俊杰、清玉嫲、罗阿姑等人,全都在场,都很激动。
重卡的集装箱里卸下折叠帐篷、监控设备、羊圈感应门、全自动挤奶器等等设备,农业局验收组拿出货单一一对照签收。
……
牧场的施工重建有序进行,杨不烦对接的各项资源也在同步整理,爸爸妈妈主要负责近500只羊的吃喝、消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