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将这个秘密当成一个包袱来背负,而后来发现自己已与那个包袱连为一体,大概不死不休了吧。”岺青书喝口水,笑了笑。
“就算我是您的女儿,也不能讲吗?”
“我这一生,甚少对人有所承诺,但却对戚煜的父母做了一个承诺,即使那些事情将来全部都公布于天下,也绝不会是从我口中而出。戚、陈是我曾经最为敬重的两位兄弟,也是我后来的半余生所极力回避的人,一切的罪孽与利害都应该结束在上一代,即使是牵扯到下一代,我也希望你置身事外。”
“这就是你明明有着那样辉煌的背景经历,却甘心放弃一切在C市当一个寂寂无闻的教师,过着清贫生活的原因吗。”
“人生的长度与厚度,与声明大躁无关,与寂寂无闻无关,与富有无关,与清贫无关,有的是心的容量与宽度。虽然我的下半生都在这所城市没有迈出一步,但我源于你母亲和你所获得的欣喜与安宁,是许多人终其一生都不曾,也不会有的体会。就像……你生来是一片浮叶,不知从何而来,而死时依旧还是一片浮叶,既然上面坠满金粉,那皮相之下你依旧是飘零而孤寂的游**,一生不得安息与满足,不知真正的幸福是何物,那样的人生才是真正的失败和可悲。”
“先生,您是来探病的吗?”门外有护士小姐的询问声传来,打断了父女两人的对话,岺等等抬头侧看,才发现半掩的病房外有高大的男子提着水果篮子站在那里,臂间抱着一束鲜花。
戚煜进门来,唤岺青书一声叔叔,岑等等在适时随护士一起离开,然后她就靠在门外的回廊里,仰头望着天花板。
约十几分钟后戚煜出来了,他走到岑等等的旁边与她一起并肩靠着,顺着她的目光仰望那一片白白的天花板。
“你知道吗,从前我其实很多次在想要怎么把你介绍给我的家人,想过各种方式、口吻。现在想想,真是我杞人忧天了,你和我爸爸认识的时候,我应该还什么都不知道吧。”岺等等缓慢地笑着询问。
“你出生那天,叔叔带我一起去的医院,你被护士抱出来我是第一个抱你的人,然后才是他。他告诉我,他虽然不能带着我像自己亲生孩子一样生活,但是他会像一个父亲一样守护我,直到我长大成人觉得不再需要他,他说……我的父亲不在了,他就是我的父亲,以后这个小女孩就是妹妹。
后来,你上幼儿园,上小学,我其实都是知道你的,甚至无数次在街道上与你擦肩而过,你与你的同学一起背着小小的书包说说笑笑,有时候叔叔阿姨牵着你的手上街我也会遇到,但我从来不会打招呼,只会像个陌生人一样路过,这是我答应过你爸爸的事情。
“所以,我一直以为高中才认识的陌生人,早已在最开始就看透我一切的生活。所以,尽管有那么多的人喜欢着你,偏偏你却只护着我这一个什么都算不得优秀的普通女生,纵容我,宠着我。”岑等等忽然如有一种醍醐灌顶般的觉悟。
“我的成长与两个人有关,一个是我的母亲,一个是你的父亲。我的母亲整天疯疯颠颠不能自理,所以你的父亲是我童年里唯一的依靠,甚至可以说是信仰,我无数次想着他就是我的父亲,是我的保护神。但是,他却又一次次的告诉我,他不是,我的父亲已不在,我不得不接受这个冰冷的现实。
我曾经面临过迷茫,以至于与同龄人相比我是迟缓而任性的,一再留级辍学,一再生事,但是你的爸爸都包容我,耐心的对待我的一切,一次次的教导我,将我带回正途。
后来,当我开始懂事的时候,更多的知道了关于我父亲的一切,在你爸爸的口中,我父亲是一位大哥,一个传奇,他伟大而义气,睿智而富有**,他的离世是这个世界的损失,而我作为他的儿子,是一种光荣。
我相信你的父亲,一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被深藏在角落里的一本日记,我知道了一个关于父亲真相,他的死亡,根本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预谋。他的最后一篇日记写于他决定前往美国之前,因为他与泛新的管理者形成了不同的想法,他决定从泛新撤资出户加入另一家公司,这对构成刚刚才站稳的泛新形成了威胁,他与当时还怀着我妹妹的母亲一起在短短的一周内经历了汽车事故,入室偷窃,甚至是有人企图在我母亲散步的时候对其进行绑架,为了保全我与母亲,他决定前往美国安排将我们全部移居再着手处理其他事情,但是没想到的是,他再没有机会。
我母亲因为父亲的逝去而变得疯癫,当我拿着那本日记去问她的时候,她第一次显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安静与冷静,而她条理清晰的回答让我明白原来她从来不曾真的疯癫,她比任何人都清醒。
她紧紧的抓着我的手腕告诉我,一定要报仇,一定要那个伪君子身败名裂,也偿偿妻离子散,惶恐不安的滋味,这是他欠我们全家的。我答应了她,也因为那一句答应而让她对这个世界再无留恋与牵挂。
那一天,你也在场的,疯疯颠颠了十余年的母亲终于结束了她的生命,从我们学校的楼顶上,一跃而下,所有的师生见证了那一幕。
你那天一直抱着我,你以为我害怕和悲伤,但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我一点都没有,我甚至有一种解脱,我终于孤身一人,再不畏惧。
母亲用了十八年躲避陈启锦,而我主动联系了他,他旧时好友的遗子向他求助,诉说自己的无助,想见自己的妹妹,如同所有落魄者企图攀附发达旧友的姿态。而我的一生,也从那时候开始彻底的再次改变,随后我迎来了人生之中最大的转机,陈启锦他承诺会给我一切最好的东西,最好的未来,甚至是亲情。我从踏上前往香港的飞机那一刻起,也彻底告别了在C市的一切,开启新的生命,开始我第一步接近陈家的计划。
自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只有一个目标,要强大,要复仇,要有朝一日陈剧怀和泛新付出代价。”
“我向你的爸爸承诺过,我不管做什么,永远不能扰乱你的生活,所以这十余年我只字不敢提。”
“你觉得你做到了吗?”
“对不起,小等,我没想到雅淳会以这样的方式寻找我,我更没有想到在费时这么多年之后,依旧不可避免的将你拉进了这场混乱的漩涡……”
“你走吧。”岑等等打断了他,将头侧到一旁。
戚煜走了,岺等等独自靠在回廊之间很久很久,好像后背与墙壁已经长到一起了,直到又有人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把她拥进怀里。
等岺等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病**,手臂上吊着输液,窗外已经全黑,有人立于窗前望着外面的黑夜似乎是在出神。而岺等等也并没有唤他,仅是看着那个背影出神。
许久之后,那人开了口说:“我该走了。”
岺等等没有回声,仅是闭上眼睛装作熟睡着从来没有醒过,更从来没有听过这句话一般。窗前的人转过身走到床前,岺等等能够感觉到那些指腹自她额际划过的温度,以及一个吻落在上面的感触。
然后,那人离开,关上灯,合上门,消失无痕,就如从未出现过一样。
后来护士告诉岺等等,她是因为几天的操劳过度,加上基本没有进食引起的低血糖,只是补充点营养休息就好。
岺等等谢谢她们每次都给她提供免费的床位休息,护士们却笑了,说医院也是营业哪来免费的空床位,这些都是有人跟医院交过费的,要给岺青书提供单间病房,再给家属留一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