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他们是两个合格的谈判者,而非父子,甚至能在这个奇怪的关系下握手,这一幕又诡异又合理】
——
像探照灯似的,车灯扫过路边,扫出坐在门口的一个高大人影,我认出来后心骤然一沉,林州行也变了脸色,轻松的氛围顿时荡然无存,林平舟伸手拦车,笑道:“等了你好久,打电话也不接,小州,和爸爸谈谈吧。”
此情此景,我坐在副驾,有点犹豫也有点尴尬,林州行果然也朝我摇摇头,于是我老老实实地升起车窗,林州行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就停在这吗?这是根本不打算让林平舟进门的意思吗?
隔着玻璃窗,我还是能听见他们隐约的交谈声,据我所知的范围里,这应该是林平舟董事长下台后父子俩的第一次见面,之前的股东大会,作为目前第二大股东的林平舟也全部缺席。但就是在缺席的情况下,林州行竟然争取到了足够多的股东支持,也让林平舟原本的算盘落空了,无论用什么方法,他撑到了现在,百乐没有继续往下垮,他不需要向林平舟求援。
所以,这迫使林平舟改变俯视的角度,再也等不下去,只好来到谈判桌前。
林平舟要谈的东西明明可以有很多,但我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一句寒暄。
“小州,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林平舟还是笑着,“我也好久没回这个家了。”
林州行冷淡道:“不用,就在这里谈。”
“你还是太年轻了,没必要这样。”林平舟和气到姿态极低了,竟像一个普通的,语重心长的父亲,“生意是生意,家人是家人,你总归是我儿子,这个你否认不了。”
“我以为你儿子姓李。”
如果略掉前因后果,林州行这话的确刺耳,也丝毫不讲情面,林平舟忍了忍,终于忍不住,皱眉提高些声调:“就算我的确对不起你妈妈,我也没有对不起你,你何必这么恨我!”
林州行平静地说:“我没有恨你。”
他太平静了,平静到冷血的地步,即便是我,也分不出这是他内心的真正想法,还是面对林平舟的一种姿态和伪装,无论是真是假都有可能,无论是真是假也都是林州行。
此刻他有一种陌生的冷意,连林平舟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这个儿子一般,被震惊地久久不能言语,他原本等待着林州行的一些控诉、一些委屈,或者其他什么强烈的情感,但是都没有,林州行什么都没有说。
“我现在对你做的都是当初你对林家、对我做的。”林州行道,“我也不是因为恨你才反对你。”
“你怪我防着你?”林平舟厉声争辩,“你以为老头子没有防着我吗?老子为林家的产业上山下海,拼出来大半个中国,没有挣到一分钱的股份!这公平吗?!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外人,死了宁愿把股份卡在你手里也不肯吐出来,我二十四岁进百乐,付出了半辈子,是林家对不起我,小子,你坐的位置是我亲手打下来的,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来指责你老子!”
林州行好像有所触动,气势软了一些,低声道:“外公让你当了这么多年的董事长。”
“对,当到你长大成人为止,我就得滚,老头子的好算盘,把老子当什么?”情绪发泄完了,林平舟没那么激动了,反而能分出心思去调侃,“卸磨杀驴,小州,你倒是标准的林家人。”
如果单谈利益,林平舟的确有话可讲,他维持和扩张百乐数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林平舟不是姚文苑,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百乐高层,他娶了林舒琴,获得了这个女人全部的信任和爱,却在一开始就背叛了她。
他被林家接纳,又撕裂了这个家庭,利用和霸占林家的资源,只为规划自己的权力之路,无论妻子还是情妇,甚至两个儿子也都是他的工具罢了,他的感情不值一提,他是最不配谈感情的人。
踩踏着所有人上升,他不配说这些是他应得的。
但我知道林州行绝不会对林平舟谈这些,他不是林舒琴,甚至讨厌林舒琴的软弱,林舒琴求了林平舟大半辈子,根本什么都没有得到,空余伤心和冷落,林州行绝不会如此重蹈他妈妈的覆辙,他不会去控诉林平舟,甚至连指责都不会有,因为有时候指责本身,就是一种弱者的讨要。
他只会和林平舟谈利益,谈林平舟最在乎的事情,再狠狠碾碎,败者没有资格提条件,林州行淡淡道:“既然你已经来找我,就说明海外股东并不支持你,没有人欢迎你重回百乐。”
“但是百乐需要我。”目的被直接揭露,林平舟也不再绕弯子,比起父子,他们两个更像是心平气和的谈判者,林平舟抱着双臂道:“硬撑没有好处,对你我没有,对公司也没有,经营数十年,对百乐上下最清楚的人绝对是我,哪里埋了雷我也最清楚,就算你不是我儿子,就算只是为了公司,我也不想这么多年的心血被毁掉。你相信我!小州,就算要斗,也一起熬过这关再斗,我知道你现在绝对不好过,爸爸坐你这个位置这么多年,再清楚不过。陆家和罗家都看着,我们不能让外人钻了空子。”
林州行擡眼,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眼中情绪,只能听见他说:“你骗了我二十年,你要我相信你。”
语调很平,尾音也是向下的,这不是一句控诉,更像是一句回答。
“我承认我看错了你,也看错了享之,爸爸道歉。”林平舟道,“你比享之更像我,但是我忽略了你。”
“我原本以为你更像舒琴,美则美矣,性子太柔,要受欺负,我做好打算愿意养你妈妈一辈子,也愿意养你一辈子,小州,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让享之进公司的目的也是为了帮你,帮你守好林家的产业,我不打算给他股份的。”林平舟说着甚至掏出来一个盒子,“今天是跨年夜,爸爸难得来看你,给你带了一个礼物。”
他递过来,林州行不动,也不接,林平舟只好放在车前的引擎盖上,父子俩沉默地对峙着。
单听林平舟这番恳切,好像颇有些苦衷,如果不是Wilson曾经买通过林平舟的私人律师,看见过他的秘密遗嘱的话。
林平舟生性多疑,再加上有林老先生的先例在前,他很早就立了遗嘱,这些年经历过多次修改。最早版本的遗嘱中,很明确地指出百乐的股份归属是李享之,这也是汪兰这么多年熬下去的精神寄托。
不过现在汪兰和林平舟闹翻,遗嘱的内容也可能被再次修改,但无论如何,林平舟方才所说的初心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