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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新年快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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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我们都长大了好多,花了七年时间遥遥相望,陪伴又蹉跎,等到终于走在一起,却把时间花在了闹别扭和冷战上】

——

不怪我一进门没看见他,实在是林州行坐的位置太角落了,而且风格打扮不像他平时,粗略扫一眼,很难认出来。

这人穿了件很毛绒的白毛衣,很宽松的灰色裤子白球鞋,袖口长过手掌,露着一点点指尖,头发是刚洗过没打上发胶的那种蓬松状态,脸埋在毛衣的高领里面一半,露着一双淡色眸子,表面上攻击性很弱,但整个人气压极低,气质和服装格格不入。

这一屋子人不是百乐的就是兰堂的,他是整屋人的老板,他这个脸色,当然也就没人敢惹,大家各聊各的,反而倒显出他孤零零的,像被洗衣机甩干扔在一边的玩具熊似的,团在那里。

林州行看我一眼,我也看他一眼,但是他不动,那我也不动。

好几天没联系,我都不知道林州行到底是从家里过来的还是直接从宁北回来的,看起来有点疲惫,吃饭的时候也慢吞吞的,一开始默不作声地坐在我身边,但是我端起盘子走了。

他没再动。

简餐过后年轻人分作几个圈子开始玩,传来一阵阵嬉笑和惊呼声,我带着几个小孩做曲奇饼干,在烤盘上挤裱花袋,王瑶满脸得意地跑过来伸手说:“呐,五十。”

“还好意思要钱呢。”亮哥在旁边一边弄烤肉架一边开玩笑说,“小清,办公室恋情要扣钱,你扣他们俩一人五十。”

王瑶不服道:“公司也没明文规定员工之间不能谈恋爱啊。”

“林老板都给你以身作则了,潜规则懂不懂?”亮哥遥遥一指角落,“人家亲手把老婆开掉,大义灭亲,多好的表率。”

我幽幽看他一眼:“你觉得他做得对是吗?”

“不不不。”亮哥急忙撇清关系,“我当时就觉得他有毛病。”

“姐。”王瑶突然来劲了,“五十块买个故事听,你还没讲你和老板的事呢。”

我无奈道:“讲什么,你要听什么?”

“州行,过来帮忙。”也就亮哥喊得动林州行了,但这人一过来我就觉得王瑶脖子一缩,我笑她说,“怕什么,你现在天天对着他还怕?”

林少不喜欢生肉的腥味,转了一圈之后拒绝帮忙烤肉,拿起餐刀说:“我去煮红酒。”

“嗯行。”王瑶调整下表情,“那姐你说说,我一直很好奇以前你们两个天天在一起,怎么没成啊?”

“这个啊。”我蹭掉鼻尖的面粉,故意扬起一个笑脸说,“因为我太受欢迎了,他担心表白被我拒绝,连朋友都不能做。”

“啊……”王瑶听得一愣,大着胆子去求证,转头问,“老板,真的吗?”

林州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水果刀,面无表情地说:“对。”

王瑶又问:“那你们后来又怎么在一起的。”

我说:“我一离开他就后悔了,所以苦苦追求我,非要我跟他结婚。”

王瑶被我胡扯得一愣一愣的,又去看林州行,林州行一刀一刀地把脆苹果切开,咔嚓咔嚓地响,像扭断人脊骨的声音似的,切完了,才冷冰冰地说:“对。”

对什么对,再没有眼力见也该看出来不对了,王瑶吐了下舌头:“我还是不问了。”

“别问了。”亮哥赞许地说,“这里面水很深,你不懂的。”

“别吓她。”我轻声喝止,笑着嗔怪,悄悄话道,“今天时机不好,改天跟你讲。”

“姐。”王瑶也悄悄话,“亮哥不吓人,是老板吓人。”

“你放平心态。”我教导她说,“不看他就行了,就当不存在。”

一旦刻意忽略,就可以真的当做不存在,林州行什么时候消失的我都没发现。热气腾腾的曲奇烤好了,我喝着他煮好的热红酒,尝到里面橙子的甜味,还有肉桂和丁香的浓郁香气,默默地发了会儿呆,王瑶蹦过来,带着小孩和洪磊,催我说:“姐,我们一起去放烟花吧。”

“哪有烟花?”

“喏。”她变出手中的仙女棒花束,塞了一把进我手里,拉着我就往外跑,出去吸了好几口冷气才发现没有火,洪磊指了指,“找他们抽烟的借个火吧。”

他一指,我才望见那几个人里面还有林州行,王瑶和洪磊眼色一对,极有默契地牵着小孩跑了过去,热热闹闹地点起来,又叫又跳。林州行让了让,又让了让,还是躲不开,索性避开那群人,咬着烟朝我走过来。

我被这样扔在原地,捏着一把光秃秃的小棍子,感觉自己特别傻,林州行站在我旁边,整个人毛茸茸的显得很好摸,但还是不说话,也不看我,又显得很讨厌。

我突然想起来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就是这样——简直一模一样的情景,又是我开口“破冰”,又用了很蠢的方式,像那种搭讪帅哥的路人,磕绊着问:“能……能借个火吗?”

林州行缓缓看向我,我都这么搞笑了他居然完全不笑,唇角走向也没有一点要笑的倾向性,抿成一字,神色静且不动,但有了点反应,没有掏口袋里的打火机,而是把嘴里的细烟取下来,垂了下眼睛,我呆呆地递出去,他帮我点燃。

烟花好像有种魔力,一旦开始燃烧,就噼里啪啦地让人心情好起来,烦恼都烧成灰了,好像什么愿望都能实现似的,人也轻飘飘地开心起来。

我点燃了一大捧,看这璀璨的火星跃动在夜晚,眉眼也都扬起来,只可惜烧得太快,兴奋劲儿没持续多久,燃尽的那个瞬间,不免有些浅浅的失落。

可是马上有“嗖”地一声,尖啸着升高,向上窜着,越顶越高,小小的失落马上被掩盖,我认得出这个声音,这个是……啊,这是……激动极了,只想赶快和人分享,我一下子忘了我们还在冷战中——

“州行!”我兴奋地指着天空,扭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叫着,“有烟花啊!”

应和着尾音的最后一个字,啸音结束,踩着“砰”的一声巨响,烟火在空中涨开,绚丽极了,奇异的光芒从夜空中映照下来,夜风揉起他的黑发,少年有一张漂亮的脸——白纸一样的脸庞被镀上了颜色,也许现在的林州行已不算是少年。

可我也不是十八九岁时的我了,我们都长大了好多,花了七年时间遥遥相望,陪伴又蹉跎,等到终于走在一起,却把时间花在了闹别扭和冷战上,想一想,真是浪费啊。

可我们两个不就是这样吗?就算相爱也互不相让,恶劣得半斤八两,林州行的可恨常常让我怀疑,到底喜欢他什么啊?

不知道啊,就算不知道,也还是喜欢,就算吵架冷战,也还是喜欢,人就算能骗过别人,也骗不过自己的心,我讨厌你,可我还是爱你。

好像是回应一般,林州行也望着我,向我走来,他终于也笑了起来。

笑意先是从眼睛开始的,然后是眉尖,然后是嘴角,他笑着说了句什么,和爆裂声叠在一起,听不清,只见口型,但也并不打算再解释的样子,我瞪大眼睛,他轻轻摇头,仰起头看着夜空。

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话,就擡头看看夜空吧。

烟火如落星。

烟花好短暂,结束后世界突然就安静了,空气里弥散着淡淡的硫磺味,林州行已经靠得很近了,轻轻张开怀抱揽住我,毛茸茸的毛衣的确很好抱,软绵绵的陷在里面,让人的脸颊都痒痒的,但又很暖和,他小声说:“理一理我。”

“是你先不理我。”

“怪我。”

我问他:“你刚刚说的什么。”

“新年快乐。”

“好像不是这句。”

“是这句。”

“好吧,那我回答你。”我说,“我也爱你。”

“我……”林州行含糊地低声辩解说,“我说的是新年快乐……”

“这就是对新年快乐的回答。”热烈的词句滚过舌尖,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燃烧着,爱意滚烫,烧得人心口发热,“我爱你。”

像是高兴,也像是依恋,我的爱人更加紧的抱住我,在肩窝里蹭了蹭。被洗衣机甩干的小熊,耳朵夹起来晾在衣架上等了好久,被风吹得晃荡,终于等到了他的主人,他给出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说。

带我回家。

“喂,不对吧,林老板,这不是回去的路。”我敲了敲车窗,警惕地说,“怎么这么偏。”

“是吗。”林州行忽然猛打方向盘,一头扎进树林里的小路刹停,“那又怎么样。”

安全带一拔,车门锁上,他就压上来吻,也不容人拒绝,被咬了两口,好痛,生理性的泪水盈上来,我满眼含水,控诉道:“会被人发现的。”

“害怕?”

“嗯。”

指尖是凉的,摸上腰背的时候我抖了一下,车内空间窄小,退无可退,所有细微声响都被放大,我听见自己气息凌乱,整个人都紧绷着轻轻的颤,林州行套着一张这么温良的皮干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卷起贴着皮肤的最后一层打底衫,他温柔地建议说:“可以咬住,叫小声点就不会被发现了。”

“胡扯……”

“那你放松点。”

“就不能等回家再……”

“不想等。”林州行打断我,痴痴地望过来,低声说,“实在很想你。”

林州行的手机响了,却无人去管,随手摁掉甩到一边,被静音的哑巴手机无奈地闪烁着呼吸灯,月色如水划过屏幕,它不依不饶地反复亮起又熄灭,极不甘心无人理会,又无可奈何,终于归于寂静,冬日无虫鸣,只有风吹过树林沙沙的响声,叶子轻轻地摇。

事后想来不堪回首,我很想删除掉这段记忆,林州行非要说:“多么有意义的跨年。”

“闭嘴。”

他用眼神示意多媒体仪表盘,又说:“刚好是十二点。”

“你为了卡这个时间?”我骂道,“变态!”

“新的一年想继续和你在一起有错吗?”林州行可怜兮兮地开车,我不想再继续聊这个,打开一点车窗吹散脸上热度,决心找一个十万八千里之外的事转移话题,问道:“烟火是你带来的吗?”

“是。”林州行说,“你好像喜欢。”

“我也喜欢你的毛衣。”

“我喜欢你。”

好像不是很隆重,林州行就这样说了,偏过头笑了一下,很快又收回视线看路,这个时候该回答什么?我想了想,啊,想起来了。

我笑了起来,眼睛弯起来,新年快乐。

男主视角【第三人称】01宁北来客

【他们站在河的两岸,总要有一个人涉水而来,他不是不愿意当这个人,他只是不愿意看邓清无动于衷】

——

宁北是一座老工业城市,随处可见灰突突的旧时代建筑,热电厂的水泥烟柱静静地突兀地伫立在远处,那是宁北钢铁厂的配套工厂,苏联援助时期的遗留产物。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钢铁厂都是宁北工业的支柱企业,贡献了全市一半以上的GDP,时间一年一年过去,设备逐渐老化和陈旧,人也是。

曾经一批赴苏留学的技术骨干退休,他们的子女顶岗上班,然后子女们也老了,钢厂的年生产量不达标,设备也不符合最新的环保标准,有时候新起炉灶比起彻底改造反而便宜,轰轰烈烈的乔迁仪式过后,宁钢搬到了省会城市,但所谓的“宁北钢铁厂”和这块地,却仍然留在了宁北。

基于当年的战略思维,出于对基础性工业的有生力量保护,钢厂选址十分偏僻,即便整个宁北市并不大,但从市区开出,仍然需要四十分钟。

长年的工业生产污染了这里的水源和土壤,接收企业被强制要求负担起治理任务,厂房、仓库和废旧的生产线也留在了这里,财政不拨款拆都拆不起。

没有人想啃下这里,也没有人对这里感兴趣,宁北没有旅游资源,第三产业并不发达,和很多北方老工业城市一样,人口流失严重,年轻人越来越少。

能卖的地都已经卖了,招商引资的效果却并不是很好,曾经的宁北有宁钢,现在的宁北什么都没有,钢厂像一块焦黑的膏药,贴在光秃秃的大地上。

后来,林平舟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

全国性的零售巨头要在此处投资,被时代遗忘的钢厂将焕然一新,在同意承接钢厂改造和环保治理的同时,周围的大片用地也一同被划进项目,百乐被批准的宁北工业园总规划占地1700亩,计划五年内完工,届时将辐射周边四省几十座城市,成为百乐在北方的零售产业链大本营之一。

这是能决定宁北未来五年经济发展的重大项目,林平舟每次来宁北,都能享受到最高规格的待遇。

只是这一次,悄悄来到宁北的林家人,并不是林平舟。

曾经钢厂未搬迁时,除了厂内自行配备的班车,还有市政专门规划的一条公交线路,在钢厂离开宁北后人流量骤减,公交线路也被停运。因此在工业园项目启动后,工人的上下班成了大问题,总不能所有人都吃住在工地,这次又是市政出面,拨出几辆公交车接送,一天两趟,过时不候,要想打车,就得加返程价格,等于双倍,想想都肉疼。

大潘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很机灵,很有眼力见的人,虽然他现在还没有讨到老婆,但他已经攒了一点钱了,而且工头看他上过初中能算数,让他帮着记账,他记性好,找他拿过工资条的工友他都认识,所以今天一上车,他就发现不对劲,胸有成竹地对邻座的小吴说:“今天车上,有人物。”

小吴是小工,跟着他叔来跑活儿,他叔今天轮休,他就跟着大潘,愣头愣脑地问:“什么人物?”

“喏。”大潘努努嘴,“白帽子。”

工人带黄帽子,技工带蓝帽子,红帽子是头头,白帽子就是头头的头头,一般是项目监理或者更高级别的领导,更大的人物,小吴觉得不像,小吴扭头看了又扭头过来:“不像,咋跟我差不多大,大学生吧,要么就是工头的亲戚。”

“放屁。”大潘啧啧有声,“你不会看人!”

那是个很安静的年轻人,一身黑色,宁北现在零下好几度,他穿得却一点都不臃肿,肤色很白,是那种没吃过苦养尊处优的白,个子虽然高,但骨架不大,露出来的脖子和手腕都挺细,五官很柔和,一看就是南方人,而且是过长江以南,标准南方的南方人。

其实他一上车就已经被一车人打量过了,觉得太打眼,但没人上去搭话,他旁边的位置也没有人坐,大潘一屁股坐过去,咧嘴笑道:“老板,借根好烟?”

烟是很显身份的东西,也很好猜人身份,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包刚拆的中华金细支,笑了笑说:“我不是老板。”

这烟千把块一条,就算在店里熟人拿也得八百块一条,这还不是老板?大潘心里大喜,心想我这是撞到贵人了,但贵人口味挺特别的,一般人抽华子都抽大中华或者中华软包,这个老板好讲究,抽这种又细又巧的淡烟,捏在手里,还没有小指头粗。

大潘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惹着前后座都眼热,年轻人又笑了笑,给前后座也散了几根,大潘要给人点,对方摆了摆手,甩开火机自己咬着引燃,烟点着了并不吸,只是夹在指间,很客气地说:“跟您打听点事。”

“问我啊老板,我宁北通!”

“老板老板,他不行,问我问我!”前后座一下子都趴了过来,兴奋不已,大潘给他们都推开,用力啐道,“呸!什么德行!”

宁丰集团是地方国资委控股,这几年受宁北整个经济形势的拖累,效益不太好,但自从林平舟的百乐进来合作之后,宁丰的日子就好过起来,王总舒心不少,只是最近又愁起来,林平舟传话过来,说百乐的资金链吃紧,让他抗一抗。

扛到什么时候是个头,王总坐在老板椅上抚茶缸,有点心烦地喝了一口,抿出点渣子来,呸了一口茶叶吐进水里,秘书敲门进来说百乐来人到访,王总蹭得一下站起来,快快快,快请进来,小文去准备准备,搞一下接待。

王总,秘书犹豫道,但来的人不是林董事长,也不是财务的鲁老总。

王总眉头一皱,其实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果然,秘书继续说,很年轻啊,说是刚从项目工地上过来,不报具体职务,也不给名片,王总,见不见?

见,王总把茶缸放在办公桌的胶皮上,让他进来。

那年轻人便走进来,就是大潘在车上遇见的那个人,一见面就弯腰下去握手,态度很恭敬,但自我介绍却很简短。

王总好,年轻人轻轻笑道,百乐,林州行。

从宁丰的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九点多钟了,林州行这才看见手机里面安静躺着的信息,是邓清发过来的,问他去哪里了,在回复之前,他先打电话给自己的行政助理王瑶。

王瑶大概是老板不在想上房揭瓦,才九点钟就跑去喝酒,一接电话背后就是一个吊嗓高音的嚎叫——李玉刚的《贵妃醉酒》,王瑶飞奔出包房勉强找了个安静地地方,大喘一口气,调动出一个微笑道:“老板,您说。”

“邓清问了吗?”

这话没头没尾,但王瑶听得懂,连连点头:“问了问了,姐问我在不在,我说你出差了。”

“嗯,然后?”

“然后她问我你出差去哪,我按你说的话说了。”

“那是怎么说。”林州行说,“说原话。”

这俩夫妻怎么一个毛病,反正是打电话,王瑶翻了个白眼,毫无感情地平直复述道:“你说谁都不能告诉,我就按原话跟姐说谁都不能告诉,姐就问难道我也不能告诉,我说你没有提她。”

“谁跟你说我是这个意思?!”

听出来老板有点恼火,王瑶很识趣地沉默了,但她也不傻,这种事不属于工作范畴,林老板就算生气也没有道理,自己的老婆哄不好怎么能怪到下属头上,劳动法管不管,有没有天理呀?调节夫妻矛盾是另外的价钱!

打工人沉默的反抗还是有效的,王瑶听见她的老板在电话那头开口说:“下次就说你不知道。”

“好的好的,老板,下次我改正,您还有事吧?您先忙,我挂了哈,拜拜!”

“嗯。”

虽然王瑶把这件事传递地有点误差,但想到邓清还是来问了自己,林州行的心情好了一点,他回复了两个字,宁北。

然后挺认真地等了一会儿,无事发生,犹豫了五秒钟,林州行划掉了通话界面,把手机扔在桌上,这时候就算电话通了又该说什么?他们才刚刚吵了一架,而且他不认为自己有错。

当然邓清也没有错,但是对他来说,很多时候事情的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利弊,一个人的立场决定了一个人的选择,而一个人的利益,决定了一个人的立场。

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也不认为邓清有错,他们只是选择不同,但没有人有错,就意味着没有人需要道歉,没有人道歉,又怎么和解?

他们站在河的两岸,总要有一个人涉水而来,他不是不愿意当这个人,他只是不愿意看邓清无动于衷。

等了一个小时邓清仍然无动于衷,林州行扣上自己的笔记本,细长手指无意识地像弹钢琴一样轻轻敲击着桌面,两件事都很烦,手机没有消息,宁北没有信息,他摘下手腕上忽然觉得很碍事的钢表,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

宁北这块地根本没有招拍挂信息,这不合规,项目工地已经停工很久了,大潘他们却还是天天按规定去工地转悠,这是在给谁制造假象?工业园的担保方是河津,但是河津的驻地办公室为什么没有人,为什么是空的?以目前宁丰的财政状况,根本拨不出阶段款,百乐也没有钱,大家都没有钱,谁来结款?谁给工人发工资?

这些情况他一个外人走访了不到一天都能知道,难道其他人不知道?别人都蠢就他自己聪明吗?不可能,但如果不可能,为什么又堂而皇之地在发生?

手机屏幕亮了,他猛然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抽出,直起身子,划开一看却很失望,不是邓清,是涂亮亮。涂亮亮发来一句阴阳怪气的感叹,说,你老婆对我进行了精神教育。

他冷笑一声,摁出去三个字,成功了?

那当然,说得在情在理,给哥们说惭愧了,州行,对不住了。

男主视角【第三人称】02自私和自我

【如果站在第三方视角去评断他们两个人,林州行承认自己自私,但邓清不是自私,她是比较自我】

——

看来涂亮亮已经决定暂时离开深圳去照顾柳唯,那么兰堂就是邓清去管,她不可能继续兼管好百乐的北方市场,姚叔一把年纪了,精力有限。林州行迅速盘算了一遍,在脑中过了两个方案选了两个执行人选,如果破格提调上来勉强也能用,自己再多做一些,他咬咬牙叹了口气,打出去两个字回复:没事。

这不是他心里的最优解,但邓清太厉害了,硬是把亮亮劝成了,那也没办法,他想了一会儿接受了这个最终结果,然后忍不住问:“她在干嘛?在兰堂吗?”

“小清在加班。”涂亮亮迅速回复,“好家伙,补课补起来上瘾,我估计她饭都没吃,真是说到做到,牛逼啊。”

呵,林州行轻轻笑起来,心想,她一直是这样,要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不会轻易改变。

乍看起来,好像他也是这样,相信自己的判断和决定,不会轻易更改,但看起来像,并不代表真的相同——如果站在第三方视角去评断他们两个人,林州行承认自己自私,但邓清不是自私,她是比较自我。

“帮个忙行吗?我点份餐过去,你帮我拿上去,换个餐盒,说是柳唯给她做的。”

“你有病?”涂亮亮毫不客气,林州行也习惯了,只是回,“给你打二百块跑腿费。”

“老子有骨气!谁稀罕你的臭钱!”

“麻烦了哥。”林州行摁语音发过去,含着笑意道,“辛苦一下。”

“你他妈的。”涂亮亮满意地回复,“还以为你没长嘴,等着,哥给你办好。”

半夜三点钟,因为睡不着,林州行靠在酒店半开的窗前抽烟,桌上扔着今天刚买的两包中华细烟,散出去了一大半,自己也陪着抽了一点,现在各自只剩一两根。他原本以为自己够低调了,没包车没开车,跟着工人一起上了班车,没想到一上车就被人注意到,“微服私访”的计划彻底失败,大潘和一众工友围着他问他贵姓,不好说自己姓林,顿了一下,他说自己姓邓。

怎么想到编这种瞎话的,林州行耳尖热了热,觉得自己很蠢。

但已经闹出动静,只好将计就计明牌去拜访宁丰的老总王志刚,虽然来之前有所准备,猜到宁北的项目内情会很复杂,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复杂,土地使用手续、资金、银行贷款、项目招投标、整体计划,每一步都云遮雾绕不清不楚。

这里面有一条若隐若现但是十分完整的利益链条,林平舟只是其中的一环,他不敢贸然下手,就像未知水深的池塘,就像不明品种的蛛网,被淹死被缠死,可能都只在一念之间。

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解决宁北,只怕只能让林平舟本人亲自下场,该怎么把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让林平舟心甘情愿?要让他自己来找我……林州行心想,但这很难,他们毕竟有血缘关系,做了二十几年父子,彼此忌惮也彼此了解,是否会被看穿,他没有把握。

思路陷入僵局,烟卷已经燃到一半快要烫到手指,他回过神来摁灭在烟灰缸中。

手机终于又响了。

这次是邓清,但邓清发过来的语气不是很合他的心意,很平,她说:姚叔安排我和他一起出差,北方市场的方案需要尽快落地。

他想了想,开始在网页上查找那边的天气,邓清这个人照顾自己和照顾别人的能力都很有限,生活上不是太细心,只怕行李箱里一件羽绒服都没装,而且不听劝,不把截图甩到脸上不会信——这样说起来,不知道要去几天,而且和姚叔一起去的话,可想而知等于拉练,她大概还没有心理准备,那边的饮食不合习惯,气候也干燥,润唇膏和护肤用品都该换滋润性更强的……住哪个酒店?

打个电话提前准备好东西应该来得及,林州行拿起桌上的钢表看了一眼表面,三点钟,门店是六点上班,那么……

他打下好几个问句,还在整理思路时,又收到一条新的。

或许是他许久未回,对方催促道:向老板汇报。

他把对话框全删了,然后打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手机扔在旁边,林州行抽出烟盒中的最后一根烟,半皱着眉咬在嘴里。他其实已经不想抽了,但没有其他事做,火机拿在手里甩,金属的盖子反复咔哒作响,幽蓝色的火苗蹿出来,并不着急点燃,手机屏幕又亮了,他不想看,能是什么好话吗?

说是这样说,还是忍不住扫一眼,这一眼就心情好起来,心满意足地把烟和打火机都扔在桌上,去摸手机。

邓清发了一个问句:宁北还顺利吗?

当然不顺利,他心想,稍微冒了点头的兴奋被当头一棒,像被风暴砸晕的海鸥,子弹似的落入水中,闷得喘不过气来。

来之前的预期就很糟,结果真的更糟,他很想为了这个问句回上一通电话,听听她的声音,但打了电话能说什么,难道告诉她,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那太蠢了,而且没有意义。

她已经要负责北方市场和兰堂了,多一个人煎熬其中并没有意义,但她本身对他来说当然是有意义的,邓清能够动这一下,那么他愿意涉水向她走去。

虽然没人看见,但是轻轻笑了一下,林州行又看了一眼时间,估计那边也快上飞机,于是回复道:回来再说。

希望等到他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能够想到办法了,宁北像一口会吃人的黑漆漆的洞穴,仅仅只是站在洞口感受到里面隐约呼啸的风声,他已经觉得害怕。

重新把那根烟咬回嘴里吸燃,让尼古丁过进肺里,林州行狠狠清醒过来,重新打开材料,梳理接下来两天要调查的名单,这些下属的承包商和供应商,究竟都是什么背景?

关于手机的那个方面,接下来并不需要再分心,他很清楚知道他没有给邓清期待中的回复,除非他主动示好,否则她不会再说一个字。

他们两个对彼此的分寸都非常了然,也不会因此愧疚太多,就算他的确把感情关系处理地很糟,她也绝对好不到哪去。

涂亮亮一直不能理解,说你们俩个这是拔河还是跷跷板,难道拉扯一辈子,图什么?较劲什么?难道说你不想自己爱她,比她爱你更多,是吗?不会吧!男人何必这么小心眼!

不是,当时的林州行只是否认,但没说理由,他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

他其实不计较,也不在乎,他不在乎她爱他是不是比他爱她更多,他可以更多,他在乎的不是这个。

他在乎的是痕迹,是证据,是显露。

那是外公从小就教导他的话,喜怒可以形于色,但永远不能“真”。

永远不要让人抓到把柄和软肋,不要让人知道你真正在乎什么,不要高估人性,人性没有底线,任何细小的暴露都会被人利用。

商场如战场,只要打算站上去,就永远没有下场的一天,再低级再龌龊的手段也有人用,只要能赢。

输了再去懊悔没有用,站在场上的时候,就必须毫无破绽。

但外公对家人很好,疼爱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悲伤欲绝地接受了儿子的早逝,把希望寄托在了唯一的外孙身上,外公对他的教导并不是让他变成一个冷漠冷淡的套中人,所以,真正核心的原因并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这一段路颠簸,晃得他有点想吐,平生没有坐在三轮车上走过这样的土路,他咬着牙忍着,脸色苍白。他要进山找一个人,怕不认识路雇了个人做向导,因为此行不能暴露,那人又是刻意躲进山里隐居起来的,所以他找了一个女孩子,陌生男人容易让人心生警惕,但年轻的女孩子,就会好上不少。

好不容易下了车,看他实在难受,向导肖肖递过来一瓶水,林州行低声说了句谢谢,喝了一口,肖肖偏着头看他,有点好奇。

这人蛮高的,但长得很清秀,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一张脸,不像坏人,也不像好人,神神秘秘的,不知道来历。绝对不是本地人,却偏偏非要进山找人,虽然他再三保证过他没有恶意,但是肖肖仍然留了个心眼,暗自决定如果找到了那人,她要先去问问别人愿不愿意见,再告诉她的这个“临时老板”。

想到这里,肖肖大大方方笑了笑说:“老板,等一下我帮你打听的时候,你先别过来。我自己去,问好了再告诉你。”

林州行轻轻皱眉:“怎么了?”

“你这个样子去问,人家肯定不愿意说实话的。”

“为什么?”

“看起来太……”肖肖想着措辞,“就很别有用心,不像好人。”

林州行有些诧异,还很少有人这么说他,不免问道:“哪里看着不像好人?”

“有钱。”

他愣住了。

有了之前去工地的教训,他原本已经注意过了,把表摘了,烟换了,手机去街边小店重新买了一个,连衣服都是地摊上两百块买了三套,不求多能遮掩,可让一个小女孩骤然戳破了当然不甘心,磨了磨后槽牙,他问了句明知故问的傻话:“你怎么知道?”

“哎呀,我在餐馆做服务员,看人准得咧!”肖肖得意地掩着嘴笑,“老板,别装了。”

林州行给自己做的人设是手机店老板,因此出手大方,一见面就给肖肖送了一个新的手机,自认很合理。他想找的人是宁丰集团内部原本负责公共关系的办公室主任——梳理人员关系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这个人,在宁丰十六年,突然就消失了,宁丰内部对他的描述并不是辞职了,而是说老家母亲重病,回家照顾去了。

但生的什么病,老家在哪,全都语焉不详,他想办法查到痕迹,猜测了一些有可能的可能,决心要找到这个人。

“你不像卖手机的,你像做手机的,哦哦不是不是,年纪不对,是你爸爸像做手机的,那种大老板吧?你爸爸是不是很有钱?”肖肖叉着手在前面走,嘻嘻笑,教他说,“开小店子的人不是你这样,那种人走路说话都流里流气的。”

“是吗?”他心不在焉地应,他想起了别的事。

曾经有一个人跟他说,你跟别人不一样,普通人跟你也不一样。

说这话的人,也是个女孩子。

你拥有的太多,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随时随地都能推倒重来。

所以是怪他吗?怪他拥有的太多,优越感十足,不识疾苦,可她凭什么这么说,他就不能也是个普通人吗?

他那时不忿,只觉得她丝毫不肯理解他,实在失望。也不怪她,他的实际境况,从来也没有和人说过半个字,人人都知道他是百乐的继承人,但也仅限于此。

她第一次念他的名字,就是说他很有名。

林州行,邓清说,你很有名。

因为。

你很有钱。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瞬间?那是一个普通的,所谓“女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的俗套瞬间吗?

不,那是一个决定了他们日后关系的关键瞬间,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并不是挑衅,而是很平静,就像念出橱窗里商品的标签,价格就是价格,不带任何评判色彩。

她凝视他又漠视他,应当可以作为对手,他开始着迷于试探她,靠近她冷淡的、平静的、稳定而自我的灵魂。

男主视角【第三人称】03人生轨迹

【有钱从来就不是一件坏事,他不能装模作样的把它当成一种痛苦,那样就太无耻了】

——

他们曾经靠近过,但只称得上是互相打量,连了解两个字都够不上,彼此把自尊捏的很紧,谨慎的交锋,年轻时总是不怕错过,哪怕他对邓清,可谓是一见钟情。

可就算一见钟情,她的冷淡也足以竖起他全部的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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