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那个人说的‘味绝天下’的事情是真的吗?那四面金牌背面是不是真的藏着一道菜谱?”
四大菜系的传人全都沉默不语。良久之后,林老板才拍着徒弟的肩头叹道:“阿贵啊,你相信师父的话吧。对于这件事情,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这句话中的潜台词已是如此的明显。阿贵知道“味绝天下”的菜谱一定是存在的,可是师父他们为什么如此忌讳提到这件事情呢?
阿贵心中充满了好奇,他不知道这个谜团到明天会不会解开。
此时夜色已深,众人便在这偏屋里凑合着歇息。姚府的军警看守甚严,即使有人要起身入厕也会有守卫贴身跟随。林老板等人心知这一定是得到郑荣的特别嘱咐,防的是他们将随身携带的金牌藏匿起来。
好在是暖春时分,夜间也并不寒冷。众人或坐或卧,勉强而眠。到了第二天天色放亮之时,蜷在屋角的阿贵忽然从睡梦中醒了过来,立刻便闻到了一股扑鼻的香味。
那香味在空气中萦绕,似曾相识,令人如痴如醉。阿贵再看看四周,只见师父等人也都在嗅着鼻子,脸上同时呈现出惊讶与陶醉的表情。
这时随着脚步声响,郑荣迈步进了屋子。他身后跟着的军警则在屋内摆放起一套桌椅。郑荣看着众人冷言道:“诸位,入座吧。你们也饿了一夜,正好尝尝郑某的手艺。”
林老板微微一笑,大声说了句:“好!”然后昂首来到桌前坐下。其他人看到他的这番气度,都在心中暗暗喝彩,同时也跟随入座。他们知道郑荣是为了斗艺而来,无论如何不能在气势上输给对方。
林老板见大家都已坐好,便挥了挥手:“郑管家,请上菜吧。”
郑荣“哼”了一声,负起手围着桌子转了两圈,然后开口说道:“天下四大菜系:鲁、川、粤、扬,其烹饪理念各不相同,但内在却有着相通的道理。东南西北,不同的地域有着不同的水土气候,不同的水土气候滋生不同的万物,而天地万物,又无一不被人所用。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两者间的桥梁,便是‘饮食’二字。”
郑荣这番话一出,四位老板禁不住都默默点头。阿贵则睁大了双眼,似乎体会出一些道理,但又不是完全明白。
却听郑荣又继续说道:“鲁菜即代表了北方菜系,特点是份大料足,大荤大油,北方人代代食用这样的菜肴,自然长得高大强壮。究其原因,乃是因为北方气候寒冷,如不大量进食热量高的大荤类食品,怎能长膘御寒?昨日几位相聚,孔老板以‘九转大肠’献客,确实可代表鲁菜中的精华。今天我就班门弄斧,在鲁菜御赐传人面前也献上一道‘九转大肠’!”
郑荣说完,“啪”地拍了下手,门外便有端着餐盘的仆人匆匆而入。那仆人将餐盘放在桌上,果然是一份酱色诱人、浓香扑鼻的“九转大肠”。
四位老板互相传了个眼神,神色略显严峻。从“色”和“味”这两个环节来说,郑荣的这份“九转大肠”丝毫不逊于孔老板昨夜的作品。沉默片刻之后,孔老板率先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块大肠送入口中品评——作为鲁菜传人,他自是最明白这道菜之中的要诣了。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孔老板慢慢咀嚼着口中的大肠,他足足嚼了有数十下,这才将那大肠吞入腹中,然后黯然说道:“我输了。”
众人心中一沉,亦各自举筷。阿贵品尝过孔老板的杰作,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样的大肠能胜过昨夜的美味。直到郑荣所做的大肠入了口之后,他才喟然叹服。
那大肠不仅浓香厚腻,更带有诸多奇妙的滋味。每次咀嚼之下,似乎都有花香溢出,而且那股花香种类繁复,变幻多端,融在口齿之间,实在是一种难以描述的享受。
林老板皱起眉头,似乎在细细分辨着什么,然后他沉吟着说道:“这是……玫瑰、百合、丁香?”
彭老板未置可否,摇头道:“我觉得是桂花、茉莉、月季……”
徐老板也忍不住补充着:“嗯,还有牡丹、槐花、睡莲。”
“你们说得都没错。”郑荣得意地笑道,“鲁菜的烹制,重糖重油,这道‘九转大肠’更是如此。而我在烹制这道菜的时候,并没有使用寻常的白糖,用的是九种极品花蜜,所以才能产生这九转的花香!”
孔老板拱起双手,连说了两遍“佩服”,虽然他神色沮丧,但语气却非常诚恳。
郑荣“嘿”了一声,又拍了拍手,门外的仆人又端了菜盘进来,这次却是一道“麻婆豆腐”。
“说到川菜的特点,早已是世人皆知。不过四大菜系,为何唯独川菜与‘麻辣’两个字结下如此深的渊源?追根溯源,这答案仍在水土和气候上。四川古代称为‘蜀’地,潮湿多瘴,病疫频发。多吃辛辣的食品,可以加强内火,抵御湿气,保持身体的强健。川人泼辣豪爽的性格,也和这气候造成的饮食结构有关。彭老板,你不妨尝尝我做的‘麻婆豆腐’,看看如何?”
“要得,要得!”彭老板很爽快地夹起一块豆腐便往口中送去。那豆腐一入口,他脸上的肌肉便猛地抽动起来,似乎被灼热的火炭烫到了一般。然后他猛吸了几口凉气,舌头飞速地在嘴里打着转,将那块豆腐四处拨动着,同时额头上汗如雨出。旁观众人见到这副情形,禁不住都变了脸色。林老板本来也夹起了豆腐,此刻却又犹豫着落下了筷子。
那边彭老板勉力支撑了七八个回合,终于坚持不住,一张口将那块豆腐吐了出来,神态举止均狼狈不堪。他连连抽着舌头:“好辣好辣,辣死个人哦!”
“哈哈哈……”郑荣纵声大笑起来,“川菜就是要辣到极致,才能品出其中极致的美味。你连这股辣劲都承受不了,又有什么资格和我一较高下?”他一边说着,一边夹起一块豆腐送入自己口中,细细咀嚼之后咽了下去,神态自若,脸不红,汗不出。
彭老板摇了摇手,长叹一声:“莫再说啰,我败啰。”
林老板和徐老板对视了一眼,心中暗暗吃惊。没想到这短短的片刻之内,己方已经连折了两阵。剩下来的希望便寄托在他们俩人身上,形势已非常严峻。
那边郑荣兀自拍了拍手,又有仆人端上了一个青花的绍兴酒坛。不用说,这里面盛放的自然是粤菜中的名品:佛跳墙。
“广东地处南疆,气候特点正好与东北截然相反,粤菜的特点和鲁菜自然也相反,广东人多半长得精干瘦小,也就不足为怪了。南方长年闷热,人体内热毒难排,因此粤菜尤为讲究调理,具有排毒作用的各式汤煲大行其道。”郑荣上前揭开了酒坛的盖子,“徐老板,请吧。”
一股醇香早已从酒坛内溢出。徐老板深知来者不善,他稳住心神,拿起汤勺在酒坛内搅了几下,然后舀出一小碗汤来。那汤色泽浓厚,热气腾腾,似乎尚在高温的沸点之中。
徐老板将嘴靠近汤碗,轻轻地吹了两下,同时向碗底凝视着。要知道佛跳墙这道菜用料广杂且并无定数,主配料的组合搭配对于菜的品质极为重要,因此对方既然以此菜和自己相斗,他首先关注的便是对方选用了哪些菜料。
然而一看之下,他却大为疑惑:因为那汤碗中竟没有任何菜料。难道是自己刚才汤勺探得太浅?带着这样的想法,徐老板又拿起汤勺往酒坛的底部搂了两下,然后再次舀起一勺汤来。
一旁的郑荣看出了他的想法,冷笑道:“徐老板,你不用费力了。这酒坛里可找不到任何的菜料。”
徐老板皱起眉头:“佛跳墙这道菜,主配料合计有数十种之多,你这里面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而是找不到。”郑荣郑重其事地解释道,“因为所有的菜料都已被炖烂炖化,融在了这一坛汤中。所以配料就在手中的碗里,可你却看不见它们。”
“什么?”徐老板张大了嘴,“将所有的主配料炖化,融在汤里,这……这怎么可能呢?”
“可不可能你喝一口汤就知道了。”
徐老板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他将嘴凑到了汤碗上,然后轻轻地啜了一口。那汤汁在他的舌间漫开,立刻带来一种令人痴迷的味觉体验。徐老板呆呆地愣在原地,如同傻了一样。半晌之后,他才略回过些神来,喃喃地说道:“都在汤中……果然都在汤中……这样的火候,这样的醇香,不服不行,不服不行啊……”
“很好。”郑荣傲然“哼”了一声,再次拍拍手。仆人们将最后一道菜端了上来。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正是昨夜在一笑天见识过的那个铁盘。盘中鲥鱼肥美,盘上鱼鳞缤纷。
郑荣照例要侃侃而谈一番:“淮扬地处长江下游沿岸。最重要的地域特色便是四季分明,物产丰富。四季分明则饮食的季节性强,物产丰富则在烹饪用料上选择范围广,这两点便造成了淮扬菜崇尚本味的特色。扬州人常把‘尝鲜’两个字挂在口上,所谓‘尝鲜’,就是食用当令的果蔬肉禽。既然是尝‘鲜’,在烹饪时当然就要突出原料的本味,以区别于可常年上市的其他原料;物产丰富也是同样的道理,拿鱼来说,淮扬地区水网密布,鱼类品种难以计数,于是每种鱼便有每种鱼的吃法,黑鱼宜汆、鲫鱼宜煨、鳊鱼宜烤、鲥鱼宜蒸、鲢鱼宜烩、鳜鱼宜焖……凡此种种,目的都是为了最大程度地发挥出原料自身的特色本味。而清蒸鲥鱼,历来便是淮扬菜系中的名品。”
这时铁盘下炭火渐旺,盘内蒸汽翻腾,鱼鳞上的脂肪也开始滴落。郑荣看看那盘中的鱼儿,又看看林老板,目光中似有赞赏之意:“林老板的这道‘细雨鱼儿出’,刮鳞而不去鳞,在味、意、形三个方面都有突破,算得上是一件杰作,令人见识之后,受益匪浅。只是……”
林老板目光紧缩了一下。这道菜是他为了迎接三位贵客的到来,经过数月的冥思才独创而出,他不信郑荣在短短一夜之间,便能在这道菜上找出破绽,超越自己。
郑荣略顿片刻,将刚才那句话说完:“只是这道菜无论在味、意、形哪个方面,都未能达到极致。”
“哦?”林老板不动声色地反问道,“那依你看,该如何改进呢?”
“其实倒也简单得很。”郑荣一边说,一边从身后仆人手中接过一只黄色的柠檬和一柄雕刀。他用雕刀在柠檬上飞速地转了几下,然后举到鱼儿上方,轻轻一捏,几行果汁喷洒到了鱼身之上,同时他解释道:“柠檬汁可以去腥,在做清蒸鱼的时候,加上一些,岂不美哉?”
“嘿嘿。”林老板干笑两声,“以柠檬汁去鱼之腥乃是西洋人的做法。对于我中华食客来说,要去腥通常在食用时佐以上等的镇江香醋即可,又何必多此一举?”
“对于这个柠檬的妙用,林老板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请看——”郑荣将那只柠檬放在了铁盘中,因为盘中有水,所以柠檬呈半漂浮的状态,在水中轻轻摇曳着。林老板疑惑地睁大眼睛,不知对方此举用意为何。
郑荣双手并不停歇,又拿起一只新的柠檬,照样动刀,挤汁,然后浸在盘中。如此几分钟之后,盘中已有四只柠檬。这时却见最初的那只柠檬在蒸汽中慢慢散了开来,竟呈现出一朵荷花的形态。
林老板先是惊奇地“咦”了一声,随即心中明了:郑荣用雕刀在柠檬上刻动的那几下看似不经意,但其实对于刀法的掌握却已妙到了巅毫。这些柠檬被刀刻之后,初时还看不出玄妙,但到了热水中之后,受水气蒸煮,刀口慢慢张开,这才显示出雕成的荷花形态。
这时另外几只柠檬荷花也开始绽放,进一步印证了林老板的猜测。却见一片雾腾腾的蒸汽中,雨水淋淋,鱼儿戏浪,朵朵荷花飘荡在周围,给人一种荡舟于江南春雨中的幻觉。
淮扬菜在四大菜系中最讲究文化与菜品的结合。雕功与造型亦是淮扬烹饪大师孜孜追求的绝技之一。郑荣以柠檬为料,不但改良了菜味,而且在鱼水边增添了含苞绽放的荷花,对整道菜的意境可谓提高了一个档次。其构思之精妙,技艺之娴熟,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林老板,现在你感觉如何?”郑荣瞥着眼睛问道。
林老板无言以对,只能摇头苦笑。
“好了。”郑荣板起脸,换上了一副冷酷的语调,“就请四位老板把金牌交出来吧,我们郑家和诸位的恩怨,也该到了结的时候了!”
四位老板齐齐地变了脸色。彭老板更是用双手捂在腰间,脑袋摇成了波浪鼓:“使不得,使不得!”
郑荣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胜负已分!诸位如果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听着对方恶狠狠的话语,众人都不禁心中一凛。的确,现在的局面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郑荣都已占据了绝对的强势。他们又有什么能力保住手中的金牌呢?
徐、孔、彭三人都看向了林老板,似乎在等待这次聚会的主人做个决断。林老板黯然沉默了良久,终于伸手入怀,将自己携带的那面金牌掏了出来。
阿贵虽然已跟随师父多年,但对这面金牌是罕有所见。此刻他正好坐在师父身边,忍不住偷眼细细地打量这金牌几眼。那金牌大概有茶杯口大小,正面有几个凸起的篆字,写的却是“御赐淮扬第一厨”。
这定是乾隆爷对林家先祖的封赏吧?阿贵在心中暗自揣摩,同时臆想起当年的风光景象,不禁颇为神往。
坐在对面的彭老板却是一脸的焦急,失声叫道:“林老板,你……你这是要做啥子?”
“唉,天意,天意啊。”林老板长叹一声,“这两百多年的恩怨,看来的确是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
说话间,林老板将手中的金牌放下,然后慢慢推到了桌子中间。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小心保持着金牌正面冲外,不过一旁的阿贵还是看到了金牌背面的端倪:那里也刻着字,虽然字体相对粗糙,但眼尖的阿贵还是辨出了那五个字写的是“燕尾豚鱼籽”。
燕尾豚鱼籽?阿贵心中暗暗吃惊。淮扬厨子都知道,这燕尾豚是河豚鱼的一种。河豚号称“百鱼之王”,以美味闻名天下,但也以剧毒闻名天下。自古以来,因贪图河豚鱼的美味而中毒丧身的人数不胜数。宋代的诗人梅尧臣曾留下一首五绝,描绘出河豚鱼矛盾的两面:“河豚当是时,贵不数鱼虾。皆言美无度,谁谓死如麻!”
燕尾豚以鱼尾形似剪刀而得名。据说其毒性在河豚鱼中尤为剧烈,而味道也尤为鲜美。同时河豚鱼的鱼籽则是整条鱼周身毒素最为集中的地方,也是美味最为集中的地方。
所以“燕尾豚鱼籽”这五个字,可谓代表了淮扬菜系毒性最烈也最美味的一种原料。这五个字为何会被刻在御赐金牌的背面呢?
阿贵正在胡思乱想期间,却见孔老板也将自己所携的那面金牌掏了出来,同样正面向上扣在桌心,幽然道:“唉,人事已尽,天命难违啊!”
徐老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无声地摇了摇头,第三面金牌经他之手也摆上了桌面。
现在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彭老板的身上,后者脸憋得通红,兀自不愿妥协。
“彭老板,大势已去,凭你一个人就想抗得住吗?”郑荣冷冷地说道。
“不,不行……”彭老板瞪眼看着林老板等人,“我们世代祖训,这四枚金牌绝不能同时现于世间,你们……你们都忘了吗?”
“祖训?”林老板忽然古怪地一笑,“这祖训已坚守了两百年,现在既然不可能再守下去,又何必强求?我们四家传人,世世代代数十口,哪一个不是做梦都想着尽窥这四枚金牌的全貌?现在天意成全,也算是有个机会遂了我们的心愿。”
彭老板眼神一亮,目光中竟也闪出难遏的欲望。再说话时,他的语气也变得踌躇起来:“可是……可是……这秘密如果泄露出去,是要遗毒世间的。”
“嘿。”林老板惨然道,“现在世间早已是生灵涂炭,这点遗毒又算得了什么?就像你我四人,与其苟且偷生,倒不如索性见识一下这‘味绝天下’的秘密。”
彭老板怔住了,显然被对方的言语所动。片刻之后,他终于咬了咬牙,伸手入怀将那最后一面金牌掏了出来。
四面金牌都已聚在桌心,金光闪闪的篆字显示着四大家族昔日的辉煌。
“淮扬第一厨”。
“川菜第一厨”。
“鲁菜第一厨”。
“粤菜第一厨”。
郑荣的双眼似被那金光所晃,绽放出了异样的神采。他颤抖着伸出手,向那些金牌抓了过去。
林老板突然大喝一声:“等等!”
郑荣被吓了一跳,停下来看着对方。
林老板眯着双眼:“这金牌背面就藏着‘味绝天下’的秘密,你想让这秘密世人皆知吗?”
郑荣如梦初醒,挥手喝令手下的仆人和军警:“你们都退出去,退到院子外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过来!”
姚府众人纷纷退出。这时林老板看看阿贵和老管家:“你们俩也出去吧。”
阿贵心中大为失落,但师父的吩咐又不能不听,只好跟着老管家也退到了屋外。林老板则紧跟着关上了屋门。阿贵尚恋恋不愿离去,老管家催促道:“阿贵,走吧。”
“我……我尿急,我要去个茅房。”阿贵找了个理由,转身向着院落偏僻处寻去。老管家摇摇头,一个人走向了院门口,和姚府众人一同等待着。
阿贵则悄悄转到了偏屋背后,趴在一扇窗户后面倾听屋内的动静。他实在不愿错过这“味绝天下”的秘密。
屋内初时听不到什么声音。想必是郑荣等人正在翻看那些金牌背后的秘密。片刻之后,却听郑荣惊讶地叫了起来:“怎么……怎么是这样?!你们在耍我?”
“这些字迹刻在金牌上已经有两百多年,我们怎么耍你?这的确就是‘味绝天下’的秘密,即使是我们四人,也是今天才第一次得知这道菜谱的全貌。”说话的是林老板。
“可是……这怎么可能?这四味用料全都是剧毒的东西,怎么能用这些来做菜!”
阿贵心中一动,明白了几分:原来那四枚金牌的背面记载的就是“味绝天下”的四味用料,如同“燕尾豚鱼籽”一样,所有的用料都是剧毒之物!可这样的用料又怎能拿来做菜呢?
屋内孔老板解答了阿贵的疑问:“虽然剧毒,但同时也是绝美。
不是这样极端的用料,又怎能做出冠绝天下的美味?”
阿贵蓦然愣住:原来那传说中的天下至味竟是用这样的方法完成!他虽然不知道菜谱的全貌,但仅凭“燕尾豚鱼籽”来推测,其它三味用料必然也不是等闲之物,肯定也都身兼着至毒而又至美的两种极端!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郑荣仍难以接受眼前的现实,“你们的先祖都是尝过这道菜的。如果是这样的用料,他们便有一百条命也死了,哪能留下你们这些后代?”
徐老板的声音跟着响起:“这也未必。祖上相传,这四种用料虽然剧毒,但却相生相克。只要掌握好火候,在烹制之时以大火急攻,同时上部敞露,那大部分的毒素便会随蒸汽而散。所以我们的先祖当年吃了这道菜之后,只是大病了一个月,并没有危及性命。不过……”
见对方欲言又止,郑荣等不及地追问:“不过什么?”
“不过对于菜肴的烹制者来说,由于吸入过多蒸汽中的毒素,便绝无幸免的可能了。”
郑荣如遭雷击,“扑通”一声坐倒在一张椅子上,喃喃自语道:“我的先祖……他,他竟是为了做菜而死?”
屋内一片寂静,话到此处,郑荣的猜测已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良久之后,才听林老板幽幽叹息了一句:“现在你该明白,这‘味绝天下’的‘绝’字,既是‘绝味’的‘绝’,更是‘绝命’的绝!”
“你们……你们为什么早不说明?”郑荣木然问道,“这两百年来,我郑家后人世代想着为先祖报仇,你们知道这其间受了多少苦,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
“因为这道菜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凡是见到菜谱的厨子,没人能够抵挡要烹制的诱惑;而凡是见到这道菜的食客,也没人能够抵挡要大口品尝的诱惑。所以这样的菜谱遗留人间,只会造成无穷的毒害。我们的先祖在饱尝一个月的毒痛折磨之后,终于下定决心,绝不能让世人知道这道菜的秘密——尤其是郑家的后人,因为你们身上流淌着那位先人的血液,你们是天生的厨子,为了追求美味会不惜一切,菜谱到了你们手中,必然会酿成害人害己的恶果。”
“可你们终于还是让我看到了……既然如此,当初何必不毁了这道菜谱呢?”
“没有人舍得。”林老板苦笑道,“因为这菜谱中实在记录了天下无双的美味。当年我们的先祖犹豫再三,还是不忍心将其销毁。于是他们把菜谱拆成四份,分别刻在了四枚金牌背面。这样每个家族只保留了菜谱的四分之一,只要后人严守祖训,各自保管自家的秘密,那这菜谱就没有合璧的机会,世人也就不会受其荼毒。”
“可今天我们终于打破了祖训。现在大家都看到了菜谱,嘿,你们谁能抵得住它的诱惑?”说话的是彭老板,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似乎正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中。
没人说话,死一般的沉寂传到了屋外,令阿贵不寒而栗。他深深地知道,此刻的沉默会意味着一种怎样可怕的结果!
“嘿嘿,味绝天下,味绝天下……”郑荣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依我看,两百年前的那道菜,还配不上这个词!”
“你……什么意思?”林老板颤着声音问道,显得既期待,又恐惧。
“敞着口烹制,既然毒素能散去,那美味必然也有损失!只有在烹制的时候严密封口,将所有的美味留于菜中,才能真正称得上是‘味绝天下’!”
“这样的话,烹制者亦可免受其害……可是,那这道菜中岂不就含有剧毒?”
“哈哈哈。”郑荣大笑道,“就是要菜中含有剧毒。我为了给先祖报仇,在姚府委屈多年,也昧着良心干了不少恶事。这次正好有机会还还债了!”
众人心头一凛,明白了郑荣的用意:他竟是要趁给姚长平祝寿的机会,用此菜将对方毒杀,以偿还自己往日的罪行。
却听郑荣又接着说道:“你们不必担忧,今天我就放你们走。我做的事情,决不会连累诸位。”
众人沉默,并不应声。片刻之后,彭老板沙哑道:“走?天下至尊的美味就在眼前,你要我们走,我们又有谁能迈得动这步子?”
屋内响起叹息与苦笑的声音。
“走不了的……”
“这道菜,我们得一起完成才行。”
“嘿嘿,反正你们谁也别想甩下我。”
阿贵听到这里,不禁为师父的安危大为担忧。他再也按捺不住,快步抢回到偏屋门口,撞开门冲了进去。
屋内众人都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是阿贵时,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干什么?!”林老板低声斥问道。
“师父,您……您不能留下来啊。您赶紧走吧!”阿贵跪倒在地,带着哭腔说道,“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还有一笑天酒楼该怎么办啊?”
林老板皱起眉头:“你刚才在外面偷听了?”
阿贵怯然点点头。
郑荣脸色大变,他们刚刚商量完要在姚府寿筵上下毒,这事传出去可非同小可,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寒意,瞪着阿贵道:“你既然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那可就留不得你了!”
“莫得必要,莫得必要。”彭老板赶紧劝解,“这娃儿心地好得很,绝对不会把秘密泄露出去。”
郑荣面沉似水,似乎并不为所动。阿贵知道自己捅了篓子,索性把心一横:“你也不用威胁我。大不了我和你们一块做这道菜,就算死,我也要和师父死在一起。”
林老板看看郑荣,又看看阿贵,然而郑重地说道:“你不能死。因为你还有重要的事情去做。你必须把‘味绝天下’的秘密传承下去。”
“什么?”阿贵一时还想不明白师父的意思,但屋内其他人心中顷刻间已如明镜一般:现在知道“味绝天下”原委的人都在这里,却只有阿贵一人尚未看到菜谱。所以唯有把这菜谱传给他,这秘密才能够继续传承而又不至于荼毒世间。
想到这一层,郑荣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喃喃道:“好吧,好吧……难道这一切真的是天意么?”
林老板在屋内找到一个装零散杂物的小木匣子,倒空后把那四面金牌放了进去。然后他把匣子交到阿贵手中。
“师父,您这是……”阿贵惊疑不定地看着对方。
“带着这匣子回去,好好地保管它,但是永远也不要打开它,你明白吗?”林老板沉着声音说道,语气威严,不容违抗。
阿贵呜咽着点点头,眼泪已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
“走吧。”林老板在阿贵肩头重重地拍了拍,“以后一笑天酒楼的壮大,就靠你了。”
阿贵知道今天一去,很可能便是生离死别,他情难自已,膝行两步,抱住了师父的腿泣不成声。
郑荣蹙起眉头,不愿这种情形再久拖下去,于是高喝了一声:“来人!”
几个军警应声从院口跑了过来。
“四位大厨已经答应给姚会长祝寿,这个伙计没什么用处,把他连同外面的那个老家伙一同赶出去!”
军警领命,将阿贵连拉带拽地撵出了偏屋。阿贵连声哭叫着“师父”,而他怀里则死死地守护着那个承载了太多恩怨离合的木匣子……
时光荏苒,转眼间又是半个多世纪过去了。阿贵已从当年的小伙子变成耄耋老人,在经历了风风雨雨之后,又出现在了一笑天酒楼中。在座的老少爷们全都是扬城厨界当今的佼佼者,他们的目光毫不例外地全都聚焦在了桌上的那个木匣子。
“后来怎样了?”在片刻的沉寂之后,徐叔忍不住问道,“四位老板,还有那个郑荣……”
“他们都死了……在姚府寿筵的当天,都死了……”阿贵的声音冷得让人心寒。
“是……是因为毒死了那个汉奸,所以被杀害了吗?”王天润在一旁猜测。
“不,他们是死于‘味绝天下’那道菜。”阿贵淡淡地说道,“那天所有在场的人,全都被毒死了,没有一个人能抵御那道菜的诱惑。”
“什么?”徐叔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您的意思是:郑荣他们明知道那道菜有剧毒,也还是忍不住要吃?”
“是的。不光是他们,当时在场的很多人眼睁睁看着别人吃了菜之后中毒倒地,还是要争先恐后地抢上去,将那道菜一扫而空。他们什么也不管,在那香味的刺激下,他们一个个就像疯了一样。”
徐叔等人骇然张大了嘴。那是一个怎样可怕的场景?那又该是一道怎样可怕的美味?
王天润忽然想到了什么,质疑道:“不对啊……既然所有人都中毒死了,那当时的场景,您又怎么会知道呢?”
“那天我担心师父的安危,所以在寿筵开始的时候,悄悄翻上姚府的后墙,向院子里张望。我亲眼看到师父他们把那道菜端了出来。当盘盖被揭开后,立刻引发了一阵疯狂的场面。那香味传到墙头,几乎令我失去了理智。我只想翻过墙去,加入争食的行列。这时院外的一个卫兵发现了我,一枪把我从墙头打了下来。”阿贵一边说,一边撩起衣襟,露出左肋的伤疤,“这一枪差点要了我的命,可也正是这一枪救了我的命。”
人人都明白阿贵的意思:如果那天他翻过了墙,那无疑也难逃被毒死的命运。
在众人的唏嘘声中,又听阿贵说道:“可我终究闻到了那股香味,你们永远也想象不到那是一种怎样美妙的感觉。在此后的几十年中,那香味就像梦魇一样折磨着我,使我按捺不住要打开那个匣子,窥伺那道菜谱的全部秘密。当我的厨艺越高,这种冲动就越强烈,而常年的压抑也让我的脾气越变越古怪。后来我终于无法忍受,于是自断双手的拇指。这样我再也不可能操刀做菜,心中的那股欲望才渐渐地冷却下来……”
众人摇头嗟叹,此刻才明白:这个古怪老头的传奇经历,其实只是一个更加传奇的故事的余韵而已。
“好了,我要讲的也讲完了。这个匣子,包括匣子里的秘密从今天开始就传给了你。你好自为之吧。”阿贵对徐叔说完这句话,自顾自地起身向门外走去。
“师公,您……”徐叔抢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对方,但却被阿贵一把推开。
“不要管我,看好那个匣子。”阿贵颤巍巍地说道,语气和神态却充满了难以抗拒的威严。然后他蹒跚着走出了酒楼,就像来时一样,孤独无踪。
徐叔愣了片刻,直到周围众人的议论声将他惊醒。
“你们说,除了那燕尾豚鱼籽之外,其他的三味用料会是什么?”
“剧毒而又美味的,肯定少不了毒蘑菇吧?”
“听说东海有一种海螺,鲜美无比,但也有剧毒。”
“唉,你们想得都太普通了,就凭这些,哪能入得了‘味绝天下’的菜谱?”
“是啊,无论是美味还是毒性,怎么也得跟燕尾豚鱼籽一个级别才行!”
……
王天润最为年轻,也最是沉不住气,他终于壮起胆子提出了一个建议:“要不,咱们打开看看?”
纷杂的议论声顿时沉寂了下来,在场众人神色各异,有人惊惶,有人期待,但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了徐叔。
徐叔坚定地摇了摇头,在座有人长长吁了口气,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也有人失望地“唉”了一声。
“我要保护好这个秘密,这是我的职责。”徐叔看着那个匣子幽幽地说道,那匣子闪着黝黑的光芒,映在徐叔眼中,却又幻化出一丝欲望——难以抑制的欲望。
“那秘密必须有人去继承——但我更加清楚,继承者会因此而面对可怕的劫难……”
阿贵的声音兀自在徐叔耳边萦绕着,他苦笑了一下。
是的,他已经清楚地明白了师公这句话中的含义,只是现在要后悔,却已经太晚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