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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绝天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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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扬州城水润土肥,滋生出丰富的渔农物产;更兼千百年来厨界高手辈出,将那肥美的物产妙手转化为一道道珍馔佳肴。因此扬州城亦被称为美食之都。

每年春暖花开之时在扬州城内都会举办一场烹饪大赛,以决出厨界的执牛耳者。今年的大赛举办得尤其热闹。全城共有一百二十七家酒楼派出参赛高手,而比赛的名目则是要争夺“天下第一味”的殊荣。

大赛整整进行了一周的时间,百年名楼“一笑天”的主人徐叔获得了最终的优胜。他在一笑天酒楼内摆下了庆功宴,扬州厨界的名流高手尽皆到场。大家要品一品由徐叔亲手打理的,刚刚获得“天下第一味”美名的淮扬传统大菜——四鲜狮子头。

面对满座的高朋,徐叔自然不敢怠慢。这锅狮子头焖足了五个小时才端上餐桌。当揭开砂钵上封口的荷叶之后,一股浓香立刻四散溢出,诱得在座诸人全都撑大了鼻孔,贪婪地深吸起来。

“姜还是老的辣啊。徐叔的手笔,不愧‘天下第一味’的美名。”席间一个小伙子感叹道。他叫王天润,是另一名店烟雨楼的当家主厨,也是扬城厨界的后起之秀。本次大赛,他打理的名菜“三套鸭”正是惜败在徐叔手下,仅获亚军。虽然他年轻气傲,此刻却也是心服口服了。

的确,那粉嘟嘟团簇在砂锅内的狮子头虽然只有拳头般大小,但却浸淫着徐叔几十年的烹饪功力,谁能否认它的美味呢?

其他人亦是一片附和,徐叔心花怒放,满面红光。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处响了起来:“天下第一味,天下第一味?嘿,怎么没人问问我的意见?”

伴着那声音,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走进了厅内。他看起来该有八九十岁的年纪了,腿脚已不太麻利,不过他的目光却烁烁逼人,透出一种自信和居高临下的气势。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又面面相觑,似乎都不认识这个不速之客。徐叔皱眉斟酌了片刻,迎上一步问道:“这位老先生,请问您是?”

老者却不回答,只是径直踱到了餐桌前,然后淡淡地说道:“加个座吧。我今天来,就是想尝尝这‘天下第一味’的。”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可语气却令人无从抗拒。而在座的这些厨界名流在他眼中竟似毫不存在一般。王天润有些忍不住了,便笑了笑说:“今天在座的,都是受了徐老板的特别邀请。这‘天下第一味’,可不是谁想吃就能吃到的。”

老者转过头来漠然一瞥:“嘿,年轻人,虎口的茧子还没有三分厚,也敢和我说话。”

王天润的脸色腾地变了,眼看就要发作。徐叔连忙上前打了个圆场:“唉,来的都是客,既然是天下的美食,当然天下人都吃得。来,加凳子,加餐具!”他在生意场上泡了多年,最擅识人观色。仅凭几言几语,已料定这老者来历不凡,怎敢怠慢?等对方落座之后,他又恭敬地问道:“老先生,您对我做的这道菜有什么指点吗?”

“还没有吃到口,能有什么指点?”老者“哼”了一声,冲徐叔撇了撇嘴,“帮我夹一筷子去。”

自己以礼相待,对方却如此跋扈,这下连徐叔也难免愠怒。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不知是该发作还是继续容忍。

老者似乎看出了对方心中所想,他摇摇头,语气柔和了一些:“唉,我也不是要有意为难你。只是我的手不太方便……几十年了,早已拿不起厨刀,也捏不起筷子。”说话间,他把一直垂着的双手展开亮在了桌面上,立时引得众人一片轻呼。

那竟是一双残缺不全的手。左右两手的拇指都已从虎口处连跟削去,只留下平平的切口!在座众人都是以厨刀为生,对拇指尤为爱惜。见到这副情形,难免会觉得后背处阵阵发凉。

而徐叔更是骇然变色,他瞪大眼睛看着那老者,脱口而出:“您……您是师公?!”

老者略略露出一丝笑容,慨然道:“这么多年了,难得你这个徒孙还记得我。”

听到二人这一问一答,举座皆惊。众人都压低声音悄悄议论着,唯有王天润资历尚浅,对过往之事不太了解,神色间一片茫然。坐在他身边的一个中年汉子见此情形,便附耳过来解释道:“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阿贵,也是上世纪四五十年代时‘一笑天’的主人。据说他当年的厨艺登峰造极,无人可比。不过此人厨艺越高,性格便越古怪。后来竟自断双手拇指,退出了厨界,从此音讯全无。他已经有半个世纪没有露面了,不知道今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说话者乃是顺水楼的老板陈总。此人一向财大气粗,可提到“阿贵”的事迹时却是一副诚惶诚恐的神情。王天润刚才吃了个闷,心中很是不服,此刻知道了老者原是“一笑天”的旧主,也只好暗自服软。不过想想老者的种种言行,“性格古怪”四个字倒的确属实。

徐叔的父亲当年正是阿贵的徒弟,后者退出厨界时,徐叔尚且年幼,他也只是在父亲讲的故事中知道这个师公的存在。但他对此人的仰慕和敬畏却是早已养成,现在突然相见,一时竟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愕然半晌之后,才颤巍巍地问道:“师……师公,您怎么来了?”

阿贵轻叹一声,包含着无限的沧桑,然后他说了句:“让我尝尝你做的狮子头吧。”

徐叔不敢怠慢,连忙拿起一个瓷勺剜了些狮子头放到了师公的餐碟中。阿贵用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夹起勺柄,将佳肴送入了口中。那狮子头早已焖得透烂,无须咀嚼便融在了唇齿之间,同时一股鲜香便在口腔内弥漫开来,瞬间便浸入到了心肺深处。

徐叔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师公的评论。那神情竟像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徒。

阿贵闭上眼睛深品了一会,说道:“还不错——不过终究是人间的寻常美味。这‘天下第一味’的名头,还是去掉吧。”

徐叔神情黯然,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允了声:“是。我的技艺还得再加磨练才行。”

“技艺?”阿贵忽然哼了一声,“你的技艺也算拔尖了。可是靠这寻常的菜肴又怎能做出绝顶的美味?不是我对你过于苛求,只是……唉,曾经沧海,曾经沧海啊。”

众人心中均是一凛。“曾经沧海”其下应接“难为水”三字,意指见过了沧海的广阔,便再难被其他地方的水打动了。阿贵说出这样的话,显然是指他曾经见识过绝美的菜肴,因此就连淮扬传统名菜狮子头也难放在眼里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菜能让阿贵这样的人物如此挂怀?

徐叔帮众人将这个疑惑提了出来:“师公,到底什么才是绝顶的美味,请您指点。”

阿贵沉默了片刻,反问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味绝天下’这四个字?”

在座众人议论纷纷,有人似乎略知一二,也有人似乎闻所未闻。

徐叔则点点头:“知道一些。”

阿贵“嗯”了一声:“那你就给大家说说吧。”

“相传在两百多年前,厨界四大家族为乾隆爷祝寿,分别获赐金牌一块。而此时民间一草根厨子自创了绝世菜肴,号称可‘味绝天下’。这个厨子来京城找到了四大世家,现场做了这道菜,野史记载当时‘香飘十里之外,闻之者无不痴狂’。不过这个厨子随即便莫名其妙地暴毙,这道绝世菜肴也就从此失传了。”

徐叔说完之后便看着自己的师公,后者点点头:“大致准确——不过这并非传说,而是确有史实。”

“史实?不太可能吧?”陈总首先提出了异议,“我可从来没听说有什么厨界四大家族,至于什么御赐的金牌,更是闻所未闻啊。”

众人暗暗点头。陈总交游广博,如果有这样的人物和物件存在,的确不该瞒过他的耳朵。

“你没听说过不代表就不存在。”阿贵瞪了陈总一眼,吓得后者赶紧闭了嘴。然后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木匣子放在了桌上。那木匣子做工精致,但形色陈旧,显然是经过了漫长岁月的磨砺。

“厨界四大家族,南徐北孔,东林西彭。这东林的‘林’指的就是一笑天酒楼的创立者淮扬林家。而记录四大家族辉煌的御赐金牌,就在这个木匣子里。”说这些话的时候,阿贵竟难得露出了恭敬的神情,那样子绝不似在开玩笑。

众人心中又惊又喜,目光全都盯在了那个木匣子上。如果这事的确属实,那可算得上是厨界百年来最大的秘闻了。陈总早已心痒难搔,直愣愣地说道:“老先生,那就请您把匣子打开,让大家都开开眼吧。”

听到对方的话语,阿贵的身体蓦地一震,他用残缺的双手护住了那个匣子,颤抖着说道:“打开?不,不能打开,不能!”

见师公神色异常,徐叔不免有些担心,他连忙上前扶住老人:“师公,您是不是不太舒服?”

阿贵愣了片刻,气息慢慢平定。他似乎没听见徐叔的话,只是自顾自地又说道:“不能打开……因为那些金牌里藏着‘味绝天下’的秘密。”

众人面面相觑,如此看来,不仅四大家族的确存在,那传说中的绝世菜肴竟也留存在这个匣子里。大家的好奇心愈发旺盛,一双双眼睛似乎都带着钩子,恨不能立刻便把匣子钩到自己面前,以尽窥其中的端倪。

阿贵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大家的欲望。然后他苦笑道:“你们一定以为我是要独占这里面的秘密。可是你们根本不了解,我守这个秘密守得多苦。别的不说,就是这几十年的残疾,你们有谁能够承受?”

说话间,阿贵再次把双手亮起,展示在众人面前。看到那光秃秃的虎口,众人的热情被浇上了一盆冷水:难道他的残疾会与这匣子里的秘密有关?这绝美的菜肴为何会给人带来如此惨痛的伤害呢?

“师公,您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徐叔提出了这个困扰了扬城厨界多年的谜团。要知道,当年阿贵自断拇指的时候正是他厨艺的巅峰期,究竟是什么样的剧变毁掉了他辉煌的厨艺生涯呢?

阿贵看着自己的残手,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他那花白的眉头紧锁在一起,像是在回忆着痛苦的往事,又似乎是面临着某项艰难的抉择。良久之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嘶哑着声音说道:“我也不知道今天来到这里……究竟是对还是错……可我再不来,难道就要把这秘密一同带入土中吗?我没有权力这么做,那秘密必须有人去继承——但我更加清楚,继承者会因此而面对可怕的劫难……”

说到这里,阿贵停了下来,他那幽深的目光看向了徐叔,后者立刻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

“我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阿贵缓缓地问,“作为一笑天的传人,你愿意继承这个秘密吗?”

四大家族的金牌,味绝天下的奥秘!这简直是所有厨界众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呀?徐叔虽然年近半百,但此刻他浑身的热血却像小伙子般沸腾了起来。虽然阿贵那残缺的双手近在他的眼前,他还是没有太多犹豫便坚定地点了点头。

“很好……果然是我的徒孙。”阿贵的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浅笑,像是带着种如释重负般的解脱。然后他把那个木匣子推到了徐叔面前。

徐叔的双手摸上了那个匣子,掌心传来坚硬冰凉的感觉。虽然是暖春季节,但徐叔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阿贵的手也跟了上来,压住了徐叔想要开匣子的动作,同时他幽幽地说道:“这匣子是你的了。但是先不要打开——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

没准备好?徐叔有些茫然了。打开一个匣子还要怎么准备呢?难道是匣子里的东西太过贵重,需要到一个安全隐秘的地点?

“在打开匣子之前,你要先听我讲一个故事。一个曾经发生过的、真实的故事。”阿贵又紧跟着补充了一句。徐叔松了口气:听故事倒不算什么麻烦的事,而且这样一个传奇的老人,他讲的故事也一定不会乏味的。

在座的其他人大体也是同样的想法。而且他们知道,那故事一定会和匣子里的秘密有关,他们虽然无缘继承那个匣子,但能听到一个精彩的故事也算不虚此行了。

于是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阿贵的身上。老人默然沉吟了片刻,思绪则慢慢飘散,回到了半个多世纪之前的时空之中。

……

一九四一年,扬州城。

虽然同样是春花绚烂的季节,但城里的人们却快乐不起来。因为秀丽的古城正处于日寇的铁蹄统治之下。

百年名楼一笑天也已经很久没有开门营业了。酒楼的林老板当时四十来岁,本是立业的当口,却无奈国事疮痍,世人连性命都朝夕难保,又哪有什么心情逞口腹之欲呢?他只好遣散了大部分的厨子伙计,只留下一个老管家和一个小徒弟,在乱世中勉强维生。

那个尚不足二十岁的小徒弟正是当年的阿贵。在他的印象中,自从一笑天停业之后,林老板的脸上便再没有过笑容。

不过这一年春意渐浓的时候,林老板却笑了。他嘱咐阿贵去市面上买好镇江的香醋、三和的酱油、绍兴的料酒以及上等的精盐和白糖。阿贵以为酒楼又要开业了,心中又惊又喜。可林老板很快就否定了他的猜测。

“只是有几个客人要来。”这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眯着眼睛说道。

客人?什么样的客人能让林老板如此重视呢?阿贵心中充满了好奇。而到了清明节那天,这些客人如约而至,阿贵也终于能够一睹他们的真容了。

一共是三个客人。

最先到的是个皮肤黝黑的男子,看年纪大约三十来岁。他身形瘦小,但一双眼睛却是又大又亮。他说话的时候腔调很怪,语速又快得惊人,这一点让阿贵颇为头疼,因为他常常会听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第二个到达的是个身形高大的中年汉子。他操着一口山东话,为人豪爽,总是亲切地管阿贵叫“小兄弟”,阿贵也因此最喜欢和他相处。

最后来的是个四川人,年近半百。他白白的面皮,矮胖矮胖的,开口说话之前总是习惯性地哈哈大笑几声,然后再摸摸自己光溜溜的头皮。那头皮油光锃亮,在阳光下几乎能映出人的影子来。

这几个之间都是以“老板”相称。黝黑男子叫“徐老板”,山东大汉叫“孔老板”,四川胖子则叫“彭老板”。他们和林老板一见面就显得亲热无比,像是分别了多年的亲兄弟一般。可阿贵知道他们此前互相并不认识。

因为这四个“老板”第一次见面时都叫不出别人的称呼。他们先要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牌牌,互相打量了,这才笑逐颜开。

“呦,彭老板!”

“哈哈哈,林老板嗦?”

……

阿贵没有机会看清楚那些牌牌。因为每个人都是将其一晃就又立刻收了起来,似乎那牌牌里藏着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不过阿贵知道这些东西来历不凡,因为它们都是黄澄澄的纯金打造,并且做工精致,文饰华贵。

客人们到齐之后,林老板把他们领到了酒楼客堂中,众人相聊甚欢。阿贵借着端茶倒水的机会旁听了一会,发现他们的话题都与烹饪有关,且言辞真灼,显然每个人都背负着高深莫测的技艺。他们这一聊就是好几个钟头,到了天色渐暗之时,这才一同起身,向着一笑天酒楼的后厨而去。

阿贵料到他们定是要去一展身手了,禁不住心痒难搔。不过没有师父的允许,他也不敢跟着窥看。好在天色大黑之后,老管家忽然带过话来:林老板已经在后堂摆下宴席,招待三位贵客,让阿贵前往陪侍。

阿贵顿时心花怒放,连忙往后堂赶去。尚隔着十余丈的距离时,便已有香味扑面而来。那香味中似乎藏着锐利的钩子,牵引着阿贵越走越快,最后竟是飞跑着冲入了屋内。

在厅堂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林老板与那三个客人分坐一方。方桌上的菜肴并不丰盛,只是一个瓷坛,三只清碟。然而诸多香味却正从那方桌上款款散出,在宽敞的厅堂内弥漫萦绕。阿贵甫一进入,立刻被这股香气团团围住,他觉得整个身体忽然间只剩下了一个鼻子,其他所有的感观都消失了,因为从嗅觉传递过来的信息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脑细胞。

阿贵傻傻地愣住了,不知过了多久,才隐约听见林老板的声音:“阿贵?阿贵?”

阿贵从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只见桌上四人都在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时间羞得满脸通红。这时师父冲他招了招手,笑道:“你过来吧。今天算你造化大,几位老板想要点拨点拨你。”

阿贵一阵狂喜,他三两步抢到桌前,翻身就要拜倒:“多谢诸位师父栽培……”

“谢啥子谢嘛。”胖胖的彭老板一把搀住了阿贵,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是庙里的弥勒佛一般,“哈哈哈,莫要客气,吃菜吃菜。”

林老板把一双筷子塞在阿贵手中:“来吧,尝尝这几位老板的手艺。”

阿贵把筷子攥得紧紧的,目光骨碌碌地在方桌上转了一圈。虽然食指大动,但彷徨间却不知该从哪道菜开始下手。

孔老板伸出大手拍了拍阿贵的肩膀,然后一指自己面前的菜盘:“小兄弟也饿了吧?这个时候吃我们山东的九转大肠才最美味!”

棕红油亮的大肠被切成扳指大小的寸段,整整齐齐地码在浓稠的卤汁中,对饥饿中的人散发出难以抵抗的诱惑力。阿贵不再犹豫,伸出筷子夹起一截来,迫不及待地送入了口中。

尚未来得及咀嚼,那浓香的卤汁已经在唇齿间化了开来,受到刺激的舌腺立刻分泌出了大量的唾液,将那块大肠团团地围住。那大肠虽然已焖得透烂,但肠皮仍然带着些许韧劲,需稍加发力后才被牙齿咬开,更多的浓香随之溢出,弥散在整个口腔内。阿贵大咽了一口唾沫,一连嚼了好几十下,这才恋恋不舍地将那块大肠吞进了肚子里。

“感觉怎么样?”孔老板笑呵呵地问道。

“香!”阿贵觉得除了这个字,其他任何的描述都是多余的。

“那个还用得着你来说!”彭老板摸摸自己的光头皮,把自己面前的盘子也推到阿贵面前,“来,再尝尝我们四川人的麻婆豆腐,看看是什么感觉?”

这盘中的豆腐色泽淡黄,点缀着暗红色的辣椒面和黑色的花椒颗粒。一簇簇的牛肉沫则裹着红褐色的豆瓣酱散落在嫩若凝脂的豆腐上,勾得人馋虫大起。

阿贵用筷子夹起一块豆腐。那豆腐虽嫩,在筷子头上颤悠悠地,但却毫不散形。阿贵略略伸出舌头,将沾着牛肉末的豆腐接入了口中。一种强烈的热辣感觉立刻从他的舌间漫到了全身。如同过了电似的,他的身体竟微微地颤了一下,同时细密的汗珠也从额头上渗了出来。

这种热辣实在过于灼人,阿贵一时间竟有些难以承受,他忙不迭地将舌头在口里打着转,带着那块豆腐四处游走,十几个来回之后才终于适应下来。而这时豆腐的鲜嫩和牛肉末的酥香开始侵蚀到他的味蕾,让他享受到一种热辣至极的快感。

吃完了这块豆腐,阿贵又连着抽了好几口凉气,这才缓过劲来叹道:“好辣,好辣!”

“哈哈哈。”彭老板大笑,“要得要得,就是要这个‘辣’字。越是辣,才能越刺激起你的味蕾,尝出这道菜的妙处来!”

看着阿贵那种既痛苦又享受的模样,林老板也禁不住笑了。他指了指徐老板面前的那个瓷坛说道:“喝碗汤把这股辣劲冲一冲吧。这川菜太过霸道,如果不让味蕾缓缓,一会你吃师父做的鱼可就品不出其中细微的妙处了。”

徐老板会意,打开了那个瓷坛的封盖,顿时浓香四益。阿贵跟随林老板多年,闻香辨味的能力已有小成,但此刻却为难地皱起了眉头。因为从那坛子里飘出来的香味实在过于复杂,不仅纷繁缠绕,而且倏忽瞬变,其来源似乎有数十种之多,着实让人无从辨别。同时又有一股浓浓的酒味夹杂在诸多香气之中,令人闻来酥软欲醉。

“这……这是什么菜?”阿贵只好求助地看向了自己的师父。

林老板还没来得及开口,徐老板已经自卖自唱地答了起来:“这是我们粤菜中的名品——佛跳墙。它用十八种主料,十二种辅料融合而成,并且用绍兴名酒进行调和,美味无穷。古人有诗云:‘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意思是就算得道的活佛闻到这道菜的香味,也要忍不住跳墙过来尝一尝。”

徐老板一边说着,一边盛了一小碗汤递给了阿贵。只见那汤色浓褐,隐约可见其中鱼唇、干贝、鸡肫、香菇、笋尖、竹蛏等等诸多用料。

阿贵将汤碗送到嘴边,撮起唇轻轻地啜了一口。一种美妙的感觉立刻从口舌间向着周身的毛孔散去。那汤不仅滋味极浓,而且淳厚无比,阿贵连咂了好几下舌头,实在是回味无穷。

“这汤真是醇正无比!”阿贵忍不住大赞道。

这边阿贵继续喝汤,林老板在一旁也没闲着,他将一个特制的大铁盘端上了桌。那铁盘里盛着浅浅的一汪清水,下面则垫着灼热的炭火。那炭火已燃了一段时间,盘内的清水沸开,蒸汽正盈盈上逸,氲在了铁盘上方纵横交错的几道铁丝上。每道铁丝上都零零串串地,穿着许多亮闪闪的薄片。然后林老板将自己面前的菜盘放到了铁盘内的水中。菜盘内是一条形扁口阔的鱼儿,已经蒸熟,看起来清雅怡人。

“鲥鱼,长江三鲜之首。”林老板笑着向各位客人介绍道,“其味极美。世人烹制鲥鱼多不刮鳞,因为鲥鱼的鳞片是储存脂肪的地方,美味多汁。但不刮鳞的鱼吃起来终究影响口感,所以我将鱼鳞刮去,用铁线片片穿起,悬挂在鱼身上方。食用时以蒸汽融化鱼鳞,脂肪滴滴落下,渗入鱼身。这样既能保持温度,又能保全美味,还不影响口感,一举三得。”

阿贵被师父的描述所吸引,禁不住瞪大了眼睛。果然,鱼鳞上的脂肪在蒸汽的加热下,正渐渐化开,然后滴滴落下,有的渗入鱼身,有的则落在铁盘内的水中,打起一点点的微小涟漪。

却听林老板又悠悠然地说道:“我这道菜有个名字,取自唐杜甫的五言诗《水槛遣心》,叫做‘细雨鱼儿出’。”

“‘细雨鱼儿出’。好,好啊!”孔老板忍不住击节而起,“久闻淮扬菜精雕细琢,以文化和品味取胜,今日一见,果然是大开眼界。”

林老板微微一笑:“来,阿贵,你先尝尝,师父这条鲥鱼的滋味如何——可不许偏袒,实话实说。”

阿贵拿起筷子,向着肥硕的鱼身伸了过去。那筷子头触及鱼身时,褪了鳞的鱼皮便如一层具有弹性的薄膜,微微地凹陷了下去,但却依然紧崩光滑。阿贵手指微微加力,筷头轻轻往下一戳,那层鱼皮应势而破,立时有冒着热气的肉汁从破口处汩汩地涌了出来。

阿贵夹起一块连着皮的鱼肉,沾汁带水地送入口中,立时间,一股奇鲜沁遍口鼻,而鱼肉之细嫩,几乎是触舌而溶。阿贵闭起眼睛轻啧一声,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

“鲜,太鲜了。”良久之后,他才幽幽地叹道,“师父,我什么时候才能学到您这般的手艺?”

“嗯。”林老板点点头,“香、辣、醇、鲜。你对这四道菜的概括言简意赅,但都能精准地切中了要害。也不枉我平日对你的一番期待。以你的天赋,假以时日,必能青出于蓝。”

阿贵得到师父的褒奖,不免喜上眉梢,其他几个老板也都以赞许的眼光看着阿贵,显然是认同林老板的评价。

“好了,你退下吧。”林老板又看着阿贵说道,“今天这几口菜已够你琢磨个一年半载的,你功力尚浅,多吃无益。”

“是。”阿贵恭恭敬敬地答应一声,垂手退在一旁。林老板等人则各自拿起筷子,互品佳肴。四个人有说有笑,气氛快乐祥和。

酒过三巡之后,老管家忽然从门外急匆匆地赶了过来,附耳对林老板说了些什么。林老板皱起眉头,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斟酌了片刻之后,他对老管家说道:“你去回复对方,就说一笑天酒楼早已歇业,我的手艺也荒废了,不敢再出去献丑。”

老管家点点头,转身离去。而林老板兀自神色凝重。其他人见势头不对,也都停止了吃喝。沉默片刻后,彭老板率先忍不住问道:“出啥子事情了嘛?”

“下周是本地区自治会会长姚长平的五十岁生日。”林老板压低声音说道,“他要请我去帮他操办生日大宴。”

“自治会会长?”彭老板性格最是直爽,当即便口无遮拦地说道,“那不就是扬州城里最大的汉奸嗦?给他做菜?想得倒美!”

林老板连忙摆了摆手:“嘘,小点声……这个姚长平可是心狠手辣,手段比小鬼子还黑呢!扬州城里的热血男儿祸害在他手里的不知道有多少……你刚才那话如果传到他耳朵里,可就别再想活着离开扬州城了!”

孔老板点点头:“嗯,现在的局势,对这样的人能躲就躲,犯不着和他硬碰硬。”

“借故不出是最好的方法。”徐老板干瘦的脸庞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实在不行,就说是生病了,得了痢疾,会传染的。”

这主意倒的确不错。众人正在交口赞和之间,忽听一个声音在厅外大声说道:“生病?哼,生病了还能凑在一起喝酒享乐?”

说话者开口的时候,似乎刚刚迈过了前院,但他脚程极快,话音落时,人已经出现在了后厅的门口。这是一个身形瘦高的男子,看起来三十来岁的年纪。他沉着脸,一双枭目打量着屋内众人,眼神阴霾锐利,令人不寒而栗。

老管家气喘吁吁地跟在此人身后,耷拉着脸自责道:“老板……这位先生硬是要闯进来,我拦不住他……”

林老板暗暗叫苦。他连忙起身迎上两步,陪着笑问道:“您是姚会长府上的人吗?不知该怎么称呼?”

“我是姚府的管家,郑荣。”男子的目光从四位老板身上扫过,忽然爆发出一阵阵阴侧侧的冷笑,“好,好极了!南徐北孔,东林西彭,厨界四大家族的传人都在这里!我已经尽了礼数,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来人!”

伴着他最后那一声低吼,前厅又响起一阵呼啦啦的脚步声,十来个伪政府的军警涌了进来。

“这几个聚众集会,散布对自治政府不利的言论,图谋不轨。把他们统统带走!”郑荣一声令下,那些军警如虎狼般扑了上来,或扭或绑,很快就把众人一一制服。林老板还想辩解两句,但郑荣却已转头走向前院,根本就不给他这个机会。彭老板按捺不住,破口骂将开来:“你们这些汉奸,作恶多端,终会有遭报应的那一天!”

郑荣停下脚步,猛地转身瞪视着彭老板。他的目光狠毒异常,虽是彭老板胆大豪爽,竟也被他瞪得心中发毛。

片刻之后,郑荣忽然纵声狂笑起来:“哈哈哈……作恶?报应?好,好!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诸位老板在对方的笑声中面面相觑,心中都产生了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连同阿贵和老管家一起,众人都被军警挟裹着,忐忑不安地向着城北的姚府而去。

到了姚府之后,众人被关在了后院的一间偏房内。虽然未上刑具,但门口一直有军警看守,其情势与羁押差不了多少。

原本开心的聚会却无端突遇如此横祸,众人都不免有些沮丧。尤其是林老板,愁眉紧锁,一个劲地叹气。孔老板见他实在过于烦恼,便劝慰对方道:“林老板,你也不用太担心了。实在不行,大不了下周去应付应付,走个过场也就是了。这种身不由己的事情,大家也都会理解的。”

林老板却摇摇头:“我现在担忧的倒不是姚府生日大宴的事情……我们四家二十年一次的聚会,外人从来不知。这次你们过来,就是我的徒弟阿贵,还有我的老管家,连他们也不知道你们的身份。可这个郑荣却能一口气报出我们的名号,他的来历只怕不是那么简单呢……”

林老板这么一说,其他三个老板也紧张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道:

“那他到底是谁?”

“难道……”

“他想要干什么?”

“我们该怎么办?”

……

林老板长叹一声:“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现在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众人沉默着。此时夜色已深,偶有夜风吹过,带起一阵阵呜咽似的声响,令人心头更觉得压抑。不知过了多久,忽有脚步声传来——这个人走路又快有急,听声音正是那个神秘男子郑荣。

果然,众人很快又听到了郑荣与门外军警的对话声。

“你们先退下吧,把院子里的通道守好,这几个人就跑不了。”

“是!”

林老板眉头一跳:这个郑荣深夜前来,又特意把看守的军警支开,显然是要和众人进行一次隐秘的会面。正思忖间,偏房的门已被推开,郑荣踏着月色来到屋内。他的脸色惨白,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令人彻骨的寒意。

“你到底是谁?”林老板迎上去问道。真到了针锋相对的时刻,他反而又平静了下来。

郑荣没有立刻回答。他与林老板对视着,屋内的气氛几近凝滞。良久之后,他才终于开口。

“郑家的后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两百多年。”他阴恻恻地说道。

林老板无奈地苦笑着:“果然是你……你终于找来了。”而此时孔老板、徐老板和彭老板也各自露出了尴尬而又怪异的表情。阿贵和老管家则是一脸茫然,他们虽然也看出事有蹊跷,但却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百多年了,你们四大家族财大势大。你们想要把那段不光彩的经历抹去,甚至不惜去修改史书上的记载。可惜发生过的事实是永远抹不去的!郑家的后人永远不会忘记那场血债!”郑荣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显示出心中激动的情绪,“我们郑家地位卑微,奈何不了你们。可现在的乱世终于给了我机会。我不惜被世人唾弃,投入汉奸的门下,等的就是这一天,为先祖报仇的这一天!”

林老板看着郑荣,他悲伤地摇了摇头:“你这又何苦呢?事情已过去了那么多年,你还想怎么样?”

“把那四面金牌还给我!把我郑家祖传的菜谱还给我!”郑荣咬牙切齿地说道,“然后向世人坦白你们当年的罪行,恢复我家族应有的厨界地位!”

“罪行?”林老板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无法开口,犹豫片刻后,只能喃喃道,“你不明白的,你并不知道真相。”

郑荣“嘿嘿”冷笑了两声:“真相?当年你们四大家族受到乾隆爷的封赏,无比荣耀。而我郑家先祖则独创‘味绝天下’之菜谱,在京城一鸣惊人,烹制出令世人疯狂的绝美佳肴。可你们四大家族出于卑鄙的目的,竟将我的先祖害死,同时吞没了那道绝世菜谱,分成四个部分刻在了御赐金牌的后面。这难道不就是真相吗?”

“你……”面对郑荣咄咄逼人的斥责,彭老板有些按捺不住了,他抢上一步想要反驳对方,可却被孔老板伸手拦住:“彭老板,不可冲动。”

徐老板也压低声音劝解道:“我们受些委屈不要紧,那个秘密可万万不能泄露。”

彭老板忿忿不平地咽了口唾沫,但终于还是把一口火气压了下去。

林老板沉吟片刻后,对郑荣说道:“你如果非要这么想,我们也没有办法……只是那四面金牌是乾隆皇帝御赐的物品,在我们家族中也是世代相传的。就凭你这几句话就要我们交出来,那是决不可能的。”

“哈哈。”郑荣抬起头大笑了几声,“你以为我是在求你们吗?四大家族二十年一聚,御赐金牌就是相会时的证物!所以那些金牌你们现在一定随身带着吧?这里是我郑某人的一亩三分地,我想要什么东西轮不到你来说可能不可能!”

林老板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徐老板等人,他们全都变了脸色。显然郑荣的话语正切中了他们的要害。在面面相觑了一会之后,孔老板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对郑荣说道:“我知道你们郑家的后人一直对那道绝世菜谱念念不忘。不过那菜谱中涉及到的技法涵盖了四大菜系中的精华,并不是一般人能够完成的。再说了,那四面金牌是乾隆爷亲赐,目的就是为了表彰我们家族在四大菜系中的领袖地位。你现在即使靠着强权夺去,嘿,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不用激我,我明白你的意思。”郑荣冷冷地看着众人,“我郑家的后人个个都是厨艺天才,四大菜系的技法无不了然于胸。明天我就和你们比一比,让你们心服口服。那四面金牌最终还是要到真正的厨界领袖手中。”

“好!”林老板拍手道,“如果你真能赢了我们,我们自然会把金牌双手奉上。可是,如果你赢不了我们……”

“那我就立刻送你们出府。在我郑荣有生之年,都不会再对这金牌有窥伺之心!”郑荣掷地有声地说道,听他的语气,似乎对于获胜有着百分之百的把握。

“好得很,好得很!”彭老板也哈哈大笑起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哼。那你们就守着自己的金牌过最后一夜吧。从明天开始,它们就全都是我的了!”撂下这番话之后,郑荣拂袖离去。

众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稍稍松了口气。徐老板轻叹一声道:“孔老板,多亏你及时想出了这个激将之法,要不然今天的局面还真是不好收拾呢。”

孔老板微微一笑:“郑家的传人个个都是厨痴,所以我料到他一定不肯在厨艺上示弱的。”

“那就安逸啰。”彭老板摩挲着油亮的光脑壳,“哪有人能在厨艺上同时赢了我们四个人的?你说呢,阿贵?”

阿贵摇了摇头,他的确觉得不可能。他刚刚见识过四位老板的厨艺,个个都是绝顶的高手。而且他们分属四个不同的菜系,要让一个人用四种技法去击败他们,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一般。

不过阿贵心中却有一个疑问不吐不快,憋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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