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初夏的雨夜,大学的图书馆前站着一个纤弱的姑娘。她留着乌黑的长发,眼睛又亮又大。不过她美丽的脸庞上却布满了愁云,因为漫天飞舞的雨幕已切断了她的归路。
她迷上了一本小说,一直看到闭馆才舍得离开。来到出口处却发现天开始下雨了,而她又没有带雨伞。她原本想等一会雨停了再走,没想到这雨却越下越大。想个朋友打个电话吧,偏巧手机还没电了。她只好继续苦等。
不到半个小时,其他的同学都已经离去,只剩她一人孤零零站在雨檐下。后来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走了。在深沉的夜色中,女孩又冷又怕,她终于呆不下去了,便咬了咬牙,埋头冲入了雨幕。
雨水很快便打湿了女孩薄薄的衣衫。她的发髻也沾满了水,湿漉漉地垂在脸上,视线因此也受到遮挡。她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五六十米,忽觉眼前人影一晃,想要避让时已刹不住车,和那人正撞了个满怀。
女孩大窘,正要道歉时,那人已率先开口:「同学,你没事吧?」
女孩伸手在脑门上抹了抹,把干扰视线的发绺顺到一边。她看到面前站着一个男孩,身形高大,满面阳光。
女孩尴尬说道:「我没带伞。」说话的时候她意识到雨水并没有继续淋打在自己身上,抬头一看,原来那男孩手里举着一把伞,此刻正倾斜过来遮挡在自己头顶。
「你住哪个楼?」男孩笑眯眯地问道。他眼前的美女狼狈不堪,但他的笑容中却充满了善意。
「我住……女生七号楼。」
「我送你回去吧。」男孩并没有使用「顺路」之类的借口,但他说起来无比自然,叫人无法拒绝。
女孩点点头,默然走在男孩的身旁。最初的慌乱和窘迫已经平息,她现在有了种别样的感觉。那感觉让她有些羞涩,她便不自觉地拉开了和男孩之间的距离。
男孩想要多照顾对方一点,手中的雨伞偏在女孩那一侧,自己的半边身体却因此暴露在外。女孩过意不去,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伞柄,说:「你别光顾着我。」
男孩嘴里说着:「好好。」可是等女孩的手刚刚放下,那把伞却又自动偏移向对方。
「你自己也打着点啊,袖子都湿了。」女孩再次推着伞柄。
「你和我靠近一點吧。」男孩提出建議,「這樣我們兩個人都不會淋到。」
女孩的脸色微微一红,她没有靠近对方,只说:「我的衣服反正都湿了,再淋点也没关系。」
女孩的衣服确实已经湿透,薄薄地紧贴在身体上。一阵夜风吹来,她禁不住微微颤抖。
男孩皱起了眉头:「你这样不行,会感冒的。」
「我没事……」女孩话音刚落,便很不争气地打出了一个大喷嚏。
男孩不再说什么,他把伞交到外侧手中,然后展开内侧的臂膀,忽然将女孩揽在了自己怀里。女孩毫无心理准备,「嗯」地哼出一声,三分诧异,七分娇羞。她本想挣扎,可是男孩的臂膀如此有力,紧紧地箍住了她,令她的上半身动弹不得。雨伞遮住了女孩头顶的冷雨,男孩热腾腾的胸膛则挡住了凄凉的夜风。温暖的感觉在女孩的体内涌动,而她的思维却慢慢凝滞,她看着远处的灯光,生平第一次有了那种极为安详的满足感。
两人就这样共撑着一把伞,相拥走在雨中。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没有说话,可他们的步伐却是如此默契,就像是早已相识多年。也不知走了多久,女生七号楼终于出现在两人眼前。
「我到了。」女孩轻轻说了一句,同时挣脱出男孩的臂膀。她注意到男孩的胸襟都被自己的头发打湿了,又红着脸歉然道:「不好意思,把你的衣服也弄湿了。」
「这算什么的?」男孩大气一笑。女孩抬头看着男孩,男孩的笑容如阳光般温暖灿烂,女孩的双眸则如明月般璀璨动人。
男孩的臂膀又搭上了女孩的肩头,这次不需要他用力,女孩已靠在他的胸前。
男孩把握伞的那只手也拢过来抱住了女孩,然后他微笑着说道:「如果你觉得冷,我可以一直这么抱着你。」
多年之后,男人在冰冷的地下室复述这句誓言,对面的女人身体一颤。某些记忆已重回她的脑海。她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眼中依稀有泪光闪动。
男人的心中已无波澜。他只是淡淡地问道:「你想起来了吗?那天的事情。」
「是的,我想起来了,那天你抱着我……」女人说了一半,又摊开手去看掌心的挂坠,然后她喃喃如自言自语般反问:「可现在怎么会这样?我为什么会离开你?」
「那是校園時代的愛情,美好、純潔,但也是虛幻的,沒有現實的根基。當我們走上社會之後,一切都不同了。」男人帶著過來人的滄桑喟然一嘆,「唉,外面的社會太複雜了,再純潔的人也會被同化。」
女人却听不进去,她只是摇头:「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什么?」
「我不相信我会为了钱离开你!」
「可这就是事实,已经发生的事实。」
女人抬手揉了揉额头,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令她胀痛难忍。男人见状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后来的事情你还是记不起来?」
女人没有回答,但她那痛苦思索的表情已经印证了男人的判断。片刻后,她放弃了徒劳的努力,换了一种方式来表达质疑。
「如果我真的背叛了你,我怎麼還會保留著這張照片?」女人舉起手中的掛墜問道。
這問題讓男人一愣,他想了一會,卻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只能把手一攤說:「我哪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嘿!也許女人的心才是這世界上最複雜的東西。」
女人无从反驳。黯然片刻之后,她又问道:「我们是哪一天分手的?」
男人皱起眉头,这个话题是他最忌讳的,但他也知道,那个日子对女人来说别具意义,她会不会以此来设定密码呢?
事已至此,怎么也得试一试。怀着这个想法,男人便说出了答案:「是一零年十月二十七号。」
「101027?」
「熟悉吗?」
女人点点头,表示有点印象,然后她又继续问道:「那天的事是怎么发生的?」
男人斟酌了片刻,说道:「那天你生病住院,我去医院看你。结果病房里有另外一个男人,他威胁我,要我以后别再打扰你。那男人还差点对我动手。那天之后,我们俩就分手了。」
病房、另一个男人、争吵、分手……按照对方的提示,女人在残缺的记忆中搜索着相关的信息,她确实想起了一些事情,也看到了另一个男人的身影。当那个男人在她记忆中浮现时,她确实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亲密感。
女人彷徨问道:「我就是因为那个男人背叛了你?」
男人深吸了口氣,回答說:「是的。」
女人卻又茫然搖頭:「我記起了那個男人,可我又看不清其中的細節……」
「大概是你潜意识里不想面对这些事情,所以就想不起来吧。」男人这般分析道,随即又话锋一转,「你想这些事也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那个密码——101027,这个数字对吗?」
「只能说有可能。」女人扁扁嘴道,「但还是不能确定。」
「那我们就不能冒险。宁可再等一等,你继续想想吧。」
「可我的思维很乱,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会离开你——」女人痛苦地晃着脑袋,「绝不是为了钱,我不相信!」
「你何苦自己骗自己呢?」男人冷冷地说道,「你如果真的心怀愧疚,那就赶紧把密码告诉我,也算是救了我一命。」
「我如果知道,一定会告诉你的。可我真的想不起来——」
男人重重地叹了口气,焦躁却又无计可施。
女人也无奈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忽然她的思路一转:「就没有别的办法能出去吗?只要能出去,就算想不起密码,我也能帮你把债还上。」
男人并不领情,他没好气地回复道:「这里是地下室,连个窗户都没有,还能从哪里出去?」
「通风管道什么的总得有吧?」女人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抬起头四下打量。不一会儿,她还真发现了目标,伸手指着走廊里的某处天花板唤道:「你看,那里好像就是。」
男人只瞥了一眼,便说:「我早就看到了,那里上着锁呢。」
女人将信将疑地走近几步,来到正下方细细观察。那是一个正方形的管道开口,约有两尺见方,足够一个成年人钻行其中。只是那管道口拦着铁篦子,而是正如男子所言,篦子头上还挂着一把硕大的铁锁。
这的确是通风管道无疑了,而且一定能通向户外的某个出口。冷库管理者就是为了防止有人从外面钻进来,所以才配了这把铁锁。而这样一来,困在室内的人想要从这个通道逃生也就不可能了。女人失望地咬了咬嘴唇,正准备离开时,忽然间眼睛一亮,又发现了一个细节。
「你快过来!」她兴奋地呼喊着,「那钥匙就挂在旁边呢!」
「什么?!」男人一下子跳起来,三两步抢到女人身边。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就在离通风口不远的地方,天花板上还挂着一只钥匙。从材质大小来看,应该正是与那铁锁相配!
男人大喜过望:「是钥匙,真的是钥匙!一定是打扫卫生的人为了清理通道方便,所以就把钥匙挂在那里。」
「对啊。」女人也附和道,「这样屋里的人可以随便打开那个铁篦子,外面的小偷却别想进来!」
男人一拍手道:「那就能出去了。现在唯一的麻烦,就是怎么才能上去。」
這間冷庫的天花板離地面大約有四米高,清潔工打掃是肯定都是帶著梯子的。他們倆卻要怎麼才能夠到那個通風管道呢?
女人提议:「我们把那些箱子搬过来,站在箱子上行不行?」
男人点头道:「能行。」库房里堆满了货箱,只要搬几个过来垫一垫,应该能解决高度上的障碍。事不宜迟,他立刻便离开走廊,往库房内走去。女人则在他身后紧紧相随。
不过这事想得简单,正要上手搬的时候麻烦又来了。那些货箱的见方都在半米开外,里面结结实实塞满了冻货,死沉死沉的。这两人合力也刚刚能将一个货箱搬离地面,却无法抬高。所以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最终只在走廊里垒起了两层货箱,再想往上垒第三层就不太可能。
「我实在搬不动了。」女人首先放弃了,她气喘吁吁地坐在一只货箱上,已筋疲力尽。
「还是不够啊。」男人抬头看着天花板,嘀咕了一声。两层箱子垒起来的高度也就一米多,箱子顶天花板还有两米多的距离呢。
女人看看天花板,又看看面前的男人,她有了另一个主意:「要不我骑在你背上吧。」
这确实是个办法。男人身高有一米八,女人虽然娇小,但也在一米六左右,男人站在箱子上,女人骑在男人背上,最上面的女人肯定能够到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可男人却沉着脸说:「这样你倒是能出去了,我怎么办?」
对啊。自己出去了,男人还在下面,他要怎么上来呢?女人明白的对方的顾虑,她努力想要找出解决的方法。但想来想去,两人要同时出去都是不可能的。女人只能试图去说服对方。
「我出去以后就报警救你……」女人这话刚说了一半就觉得不妥:如果报警的话,那作为绑架犯的男人岂不是要被警方逮捕,所以她连忙改口,「不,你把外面那人的联系方式告诉我,我出去之后就找他帮你还债,然后叫他把你放出来。」
男人还是不置可否。
女人露出失望的神色,问道:「你不相信我,是吗?」见对方仍是沉默不语,她又说道:「要不你骑在我背上试试,可以的话你就先走。」
男人「嘁」地一声,那意思你根本不可能背得动我,又何必说这漂亮话?见对方如此,女人便无奈反问:「那你还想要我怎么做呢?只要我能够做到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男人就是不说话,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逼得女人干脆凄然一笑:「要不我们就一块冻死在这里算了。」
这话终于触动到男人的神经,他竟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并且立刻出言反驳:「你胡说些什么呢?」
女人倒坦荡无惧:「我们就这样相拥而死,也算实现了当年的誓言。」
「别再胡说了——我们明明能出去的,干嘛要一块死在这里?」男人说完这话,又郑重其事地凝思了一会,最后他不得已转变了先前的态度。他改口说道:「这样吧,我可以先送你出去,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哦?什么事?」
「你出去以后必须在第一时间报警,千万别去找我的债主。」
女人不解地问道:「为什么?报警会对你不利的啊!」
「那家伙坏得很,他要是知道你失忆了,没准会做出什么坏事来!」男人如此解释,「报警的话,就看你怎么说了。你只要说得好,对我能有什么不利的?」
女人转过了脑筋,点头道:「对啊。我就说我们俩是一块的,那家伙为了逼债,把我们两人绑架到这里。这样你就不会受到牵连了。」
「随便你了。」男人此刻又显出无所谓的态度,「反正你出去之后,我再也不能控制你。你就是想把我送进监狱,我也认了。」
女人动容道:「我怎么会呢?我哪怕一辈子出不去,也不能再让你受苦!」
「行了行了,你赶快爬上去吧。」男人摆了摆手,对女人的真情流露丝毫无感。他甚至决绝地说道:「只求你出去之后,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
女人本已起身准备配合男人的行动,但听到对方最后那句话时,她又呆呆地愣住了。她已经忍了很久,此刻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
「你就这么恨我吗?永远也不肯原谅我?」她轻轻地抽泣着问道。
男人沉默了一会,反问道:「如果我们交换一下呢?如果是我背叛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女人一怔,随即回答说:「会的。」
「会?」男人不太相信这个答案。
「会的。」女人加重口气重复了一遍,随后开始解释:「因为不管我们是谁离开了另一个人,我想都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就像你说的,现实的社会太复杂了,纯洁美丽的情感有时也会不堪一击。你说我是为了钱离开你的,我无法相信——这背后一定还有更多的事情,有些你未必会知道。同样,如果是你离开了我,一定也是被逼无奈。我会原谅你。」
男人专注地看着女人,像是被对方的话语打动了。恍然片刻之后,他轻轻一叹道:「好吧。既然你能这么想,那我……我也愿意原谅你。」
「真的吗?」女人惊喜抬眸,晶莹的泪珠尤挂在脸颊。
男人點點頭。他和女人對視著,目光中也有了溫柔的變化。
「那你再抱抱我吧。」女人忽然提出了这个要求。她可怜兮兮地摸着自己的双肩,娇声道:「我好冷。」
如此美丽娇柔的女子,如此哀怜的目光,这样的要求令男人怎能拒绝?他张开双臂,将对方环抱于怀中。
女人把腦袋緊貼于男人的胸膛,兩人緊緊相擁。這已是他們在冷庫中的第二次擁抱,姿勢一樣,但情景卻完全不同。第一次擁抱時兩人各懷異心,隨後到來的更是一場惡鬥;現在兩人都已暫時放下了心結,他們互相感受著對方的體溫和心跳,整個世界變得如此純凈,就像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雨夜。
「告诉我吧……」女人喃喃低语,「告诉我你会一直抱着我。」
男人知道女人想听什么,在飘忽的思绪中,他终于再次说出了那句誓言:
「如果你觉得冷,我可以一直这么抱着你。」
这誓言如同电流击在了女人心头,激发出一股难以控制的强烈情感。这股情感在女人体内来回冲撞,寻找着宣泄的出口。终于,在某个共振萌发的瞬间,女人脑海中记忆的闸门被猛地冲破了。那个浪漫雨夜之后的往事幕幕重现。当她再次抬头的时候,她已经想起了所有的事情。可她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腮边的泪珠都未拭去。她看着对面的男人,轻声道:「好了,我该走了。」
男人点点头。他似乎不放心什么,又再次嘱咐:「记住,出去后第一时间报警,千万别耽搁。」
女人笑了笑说:「我明白的。」
男人這才放心。兩人便一同爬上了木箱。男人蹲下來,讓女人先騎在自己身上,然後又穩穩地起身。當他完全站直之後,女人離天花板已非常接近。後者一伸手,輕輕鬆鬆將掛在旁邊的鑰匙摘了下來。
男人抬起头,用紧张而又期待的目光关注着女人的一举一动。女人这时已将钥匙插入锁孔中,她轻轻一拧,锁头便「哒」地弹开了。女人微笑道:「没错,就是这钥匙。」
男人正欣喜间,女人却又将锁头重新扣好。男人「嗯?」了一声,正想询问时,只见女人捏钥匙的手横向一掰,随即听到「啪」地一声轻响,似为钥匙断裂之声。
男人一惊,连忙将女人从高处放下。可惜为时已晚,那钥匙已齐齐断成两半,一半钥匙头在女人指尖,另一半齿条则留在了锁芯里。
「你怎么回事?」男人愤然责问。
女人却毫不慌乱,她举着手里的半截钥匙说道:「我把钥匙拧断了啊——这通风口再也打不开了。」她的表情笑眯眯的,分明在告诉对方:这可不是什么意外,而是自己刻意所为。
男人心一沉,他意识到了什么,嘶哑着嗓音问道:「你……你恢复记忆了?」
「是的。」
男人不甘心地咬着牙齿:「什么时候?」
“就在最后的那个拥抱。”女人呵呵一笑道,“你的计谋差点得逞呢。”
男人瞪大了眼睛,目光中闪动着即绝望又懊恼的复杂情绪,随后他一把揪住了女人的衣领,就像是溺水的人揪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你也想起那个密码了,对不对!」他厉声叱问。
「当然了,可我不会告诉你的。」女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毫不退让地与男人对视着,然后又带着讥讽的口吻反问道:「一个绑架者,怎么会把逃脱的密码告诉那个被她绑架的人呢?」
這句話像是銳利的錐子,深深地刺進了男人的心理要害。他泄氣地鬆了手,面色則蒼白猶如死灰。
正如女子所言,在这场困室游戏中,她才是绑架案真正的实施者。而这一切都缘起于那个令她刻骨铭心的的日子。
一零年十月二十七號——他們分手之日。
現在女人已完全回憶起那天的情形:
女人确实躺在病床上,但她并非生病,而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堕胎手术。
男人坐在女人的床头,他轻拉着对方的小手,看似关切,可神色间却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另有一个男人站在病床对面,他看着这对情侣,表情凝重。
男人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抬腕看看手表,然后说道:「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不,你别走。」女人反手拉住对方,她的声音虚弱而又急切。
「我真的有事。等晚上完事了我再过来。」男人一边说一边把女人的手轻轻拨开。
一旁的那人看不下去了,緊皺著眉頭問道:「有什麼事這麼重要?」
女人转过头来,眼中闪着求助的目光。说话的人是她的亲大哥,兄妹两关系素来亲密。
男人对大哥陪着笑:「哥,是工作上的事。麻烦你先照看莎妮。我真的得走了。」
大哥却不答应:「工作上事也得放下。」
男人堅持說:「哥,你不了解的,這事真的放不下。」
大哥的火气开始上拱:「你现在倒成了忙人了?我问你,你为什么逼我妹妹把孩子打掉?你是不是不想负责?」
男人辩解说:「不是我不想负责,可我们现在的什么都不稳定,这孩子没法要的。」
「没法要?」大哥伸手指着男人的鼻子叱问:「没法要你为什么让她怀上?!」
男人把手一摊说:「我也不想这样啊。再说了,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大哥实在气不过了,他甩手一巴掌抽在男人脸上:「你他妈的混蛋!」男人挨打后退了两步,他瞪着对方但没有还手。
病床上的女人已急的啜泣起来:「你们……你们别吵了……」
大哥心疼妹妹,强压着怒火坐了下来。男人则沉着脸走出了病房,全然不顾身后女人那哀怨的目光。
晚上女人没有等到男人回来,她等到的是一条手机简讯:
「我們不太合適,還是分手吧。」
事隔一年多了,女人一想起那条简讯时,心中仍在隐隐作痛。她凝视着对面的男人,苦涩笑道:「你可真会撒谎。你让我打胎,说是没有准备好,其实你是为别人留了后路;你说我们不合适,其实你是自以为找到了更合适的人。」
男人无言以对,因为女人所言的确都是实情。
一零年的十月二十七号,男人并没在忙什么工作,那天他是要去参加一次相亲。这次相亲是他的领导安排的,相亲对象则是另一个更高级别领导的独生女。
那天的相親過程非常融洽,女方對男人很滿意。男人隨即便發出了那條分手簡訊。而此前他一邊告訴領導自己「仍然單身」,一邊則哄騙女人打掉了那個剛剛孕育的孩子。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又道:「直到今天你还骗我——你居然说是我背叛了你。」
男人苦笑着反驳:「要说今天可是你先骗我的。你把我约到这个鬼地方,说是要把以往的情书还给我。可你又做了什么?」
「你很害怕我把那些情书寄给她,对不对?我要是不这么骗你,你怎么肯来见我?」
男人搖了搖頭,說:「我真是小看你了。我以為你仍然是那個單純善良的女孩。」
「单纯善良?这是你给我的评语吗?」女人瘪瘪嘴,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随后她又看着对方问道:「那你呢?又该如何评价?」
男人不说话,女人便自问自答:「应该配得上狡诈狠毒这样的评语吧?为了逼问密码,你可真下得了手打我。后来你还把我捆起来,肯定是想更方便的折磨我,对不对?如果我没有意外失忆的话,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呢!」
男人试图为自己辩解:「我那会又气又急的,也是没有办法。你把铁门锁了,密码在你心里,我不逼你逼谁呢?你的反抗又那么激烈,我只好把你捆起来。」
「你把我推倒时,我的后脑撞在了箱子上。没想到这次碰撞竟然让我失忆了。这下你硬逼不成了,便又想方设法来骗我。」女人一边回忆一边沉吟分析,「你既指望我想起那个密码,却又害怕我回忆起事情的真相。所以你总是含含糊糊地跟我兜圈子。你不敢告诉我那是铁门的密码,就骗我说是银行卡的密码。后来被我发现了照片,你就说是我背叛了你,还编出了一个被逼还债的故事。你甚至把我大哥也编排进这个肮脏的谎言——不过这也正常,而且很符合你的风格。你总是那么会撒谎,两句假话里面要夹着一句真话,真真假假的,让人很难辨别。」
「难道你不会撒谎吗?刚才你明明已经恢复记忆了,却还骗我,让我把你背上去,拧断了那把钥匙!」一提到那钥匙,男人就恨恨地咬紧了牙关。那本是他脱困的最大希望,可现在已毁于一篑。
女人用手捏着断掉的半截钥匙,微笑着说:「我已经想起了密码,留着这个钥匙还有什么用呢?」
确实,这钥匙不但没用,留着反而会有后患,所以女人一定要将其毁掉。现在没有钥匙了,要想出去必须知道铁门上的密码。
密码的掌控者也就掌控了全场的局势,女人明白这一点,男人当然更加清楚。他的脑筋在飞速地旋转着,试图找到最新的对策。
女人知道对方在思考什么,她还故意提示对方:「你可以把我再绑起来,折磨我,试试看能不能逼问出那个密码。」
男人愣了一會,說道:「我怎麼捨得折磨你?剛才我綁你,其實也就是想嚇嚇你罷了。」他這話說得實屬無奈。之前他把女人綁住,確實就是想通過折磨對方來逼問密碼。不過那時候密碼尚有三次輸入機會,現在可就剩最後一次了。這形勢已大不相同。此刻若再用暴力手段逼問,女人要是說出一個假密碼怎麼辦?密碼只要再輸入一次,大門就會徹底鎖死,男人可不敢冒這個險。他不得不改變戰略。
「那你准备怎么办?求我?」女人一边说一边跳下了箱子垒砌的平台,然后她负手站在地上,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男人也跳下箱子,他挤着笑容凑到女人身前,呼唤着对方的名字:「莎妮,别闹了……」
「我可沒鬧。」女人一本正經地打斷了對方,「我是在幫你實現那個誓言。」
「什么?」男人皱起眉头,对这话不太理解。
女人睁大眼睛看着对方,目光中闪动着一些异样的神采,片刻后她幽幽地说了句:「这里这么冷,我们一定会紧紧地抱在一起,对不对?永远抱在一起。」
男人明白「永远」二字是什么意思,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颤声道:「莎妮,你何必这样?我知道你恨我……」
「不,我不恨你。」女人郑重地纠正对方说,「我是爱你。」
男人无语苦笑。
「我一直都是那么爱你,你应该知道的。哪怕刚才失忆的时候我都对你那么好,你看不出来吗?那是我心底最深处的情感,一辈子也无法改变的。不管你如何伤害过我,我都想和你在一起,永远都不要分开。」
女人这番话说得情深意切,可男人品出的却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绝望和恐惧。他慌乱地喘息着,良久之后才拢回#8203#8203一些思绪。
那女人执着地爱着自己,这一点男人毫不怀疑。要想绝境逢生,这或许就是唯一的希望所在。
「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的,但没必要困死在这个地下室。」当男人再次开口时,他看着女人娓娓说道,「我们可以结婚,生一个可爱的孩子。我们幸福地走完一生,最后相拥着死去——这样不是更好吗?」
女人的思绪跟着对方的话语轻轻飘动。她的眼神迷离,对男人描绘的场景充满了向往。可最后她只能深深一叹:「你骗我的,你怎么会和我结婚?你已经爱上了另一个女人。」
「不,我不愛她,我從始至終只愛你一個人!」男人提高了聲調,言之鑿鑿。
女人摇着头,显然不相信他的话。
「我不愛她,我只是在利用她。」男人急切地做著解釋,「她是我們大領導的女兒,我和她相處是有目的的。我當然不愛她,她是一個嬌生慣養的女人,又任性,脾氣又大,怎麼能和你相比!」
女人沉默了片刻,抿嘴问道:「为了你的目的,感情也可以被出卖,被欺骗,是吗?」
男人观察着女人的情绪,他看出对方并不反感自己先前的话语,便在此基础上再接再厉。
「我也是被逼无奈。」他长叹一声说道,「你也知道的,这个社会又多么复杂,感情再美好,有时也会不堪一击。我是一个男人,我不想庸庸碌碌的一辈子。我那种痛苦你又怎么会了解?你以为我是为了另一个女人离开你的,可我……我其实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我們的將來?」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期待地看著男人,等待對方的進一步解釋。
「是的。等我奋斗成功了,我就会回来找你。到时候我们在一块,既有感情的基础,又有现实的基础。那样的生活才是最美好的。」
「真的吗?」女人抬起大眼睛,美丽的睫毛轻轻地颤动着。
男人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女人輕輕地嘆了口氣,又道:「可我並不在意什麼現實的基礎。我只在意我們的感情,你有沒有錢,有沒有地位,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我现在已经明白了。」男人表情感慨,「只要我们两人能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出去以后我就和那个女人分手,然后我们再也不要分开,好不好?」
女人不假思索地答道:「好。」她微微闭起眼睛,像是在遐想着什么。
看著女人陶醉的表情,男人略略鬆了口氣,暗想:幸好她還是那麼愛我,那麼單純。
片刻后女人睁开眼睛,说了声:「走吧。」
男人大喜,但他控制住情绪,装作不经意般反问:「去哪里?」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当先向着铁门处走去。男人紧跟在她的身后。两人一块上了台阶,最终在密码表盘前停了下来。
女人转过身来看着男人,若有所思。男人便柔声说道:「你肯定又冷又饿吧?出去之后我带你吃火锅好不好?」
女人没有接这个话茬,她只是长时间地看着对方,目光中带着审视的意味。
男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舒服,乾笑一聲問:「怎麼了?」
女人终于开口,她淡淡地说了句:「如果我这次把密码输错,我们俩就都出不去了。」
「是啊。」男人提醒对方,「你一定要想清楚再输,千万别弄错了。」
女人笑了笑。她已经恢复了记忆,怎么还会弄错呢?正确的密码就是今天的日期,120618。在她的计划中,今天才是她人生中最有意义的一天。可惜对面的那个男人并不会懂。
女人现在关心的是另外一些问题。
「你刚才说的那些真好,我光是想一想,已经觉得很幸福。」女人说到此处,话锋却又一转,「可我又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心的——你那么会撒谎,我总是很容易被你骗到。」
「我当然是真心的。」男人毫不犹豫地表态说,「我愿意一生陪着你,生死不离。」
女人不置可否。片刻后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说道:「我觉得有点冷。」
男人当然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暗示,他走上一步,把女人抱在了怀中。然后他在对方耳畔轻声说道:「如果你觉得冷,我可以一直这么抱着你。」
可这次女人并没有被誓言麻醉,她忽然反问道:「那我们就这样永远抱在一起,你愿意吗?」
男人一怔,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女人挣开对方的怀抱,她抬起右手放在密码输入器上,再次问道:「回答我,你愿意吗?」她的目光如星辰般闪亮,直要把那男人看得通通透透。
男人的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他实在不想回答,可他又别无选择。最终他只能说出那三个字:「我愿意。」
得到答案之后,女人的手指便在密码盘上按动起来。在最终按下确认键的同时,她还转头看着男人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中包含着万千滋味,叫人无从分辨。
(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