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的指尖触碰到银灰色金属表面。那不是触碰人体皮肤,是抚摸冰冷机械。他动作轻柔熟练,松开义肢上臂的卡扣,一点点掀开外层护板。精密交错的齿轮、弹簧轴承暴露在空气之中,缝隙积了不少路上带来的尘土。
“尘土卡进轴承,每次活动都会互相打磨。”桐生清和一边低声说明,一边用软毛刷细细扫去积灰,“军队制式的义肢追求力量与抗打击,却不太顾及长久使用的损耗。很多战争幸存者的义肢,都会有这个问题。”
冬凛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她低头俯视男人垂下来的额发,看着他认真低头检修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肩头。义肢没有触感,所以她感受不到他指尖的温度,可是她能够看见对方每一个动作,看见他小心翼翼,生怕弄坏这副陪伴她历经生死的机械。
过往所有人看待这只左手,要么把它当成武器,要么把它当成战争悲惨的印记。唯独眼前这个人,仅仅把它当成一件需要被好好照料的器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风穿过残破驿站的墙洞,野草簌簌作响。
不远处,老婆婆安静坐着喝水,老马低头啃食地上野草。旷野辽阔,四下没有旁人。
冬凛的心底,又是一阵淡淡的异样。不是欢喜,也不是悸动,更不是悲伤。只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平静。长久活在紧绷与戒备之中,她极少能拥有这样松弛的片刻。
桐生清和挤入润滑油,转动几次关节测试流畅度。原本刺耳细碎的咔嗒声,变得微弱低沉。之后他仔细扣回外壳,重新锁好卡扣。
“好了。”他直起身,把工具收回箱子,“之后长途行走,记得时常清理缝隙的沙土。”
冬凛试着反复张开、握紧左手义肢。
机械运转顺滑许多,烦人的摩擦声响淡去大半。她依旧什么都摸不到,但能够真切感知到,这副肢体运转得更加顺畅。
“谢谢你。”这是她很少说出的词语,念出来语调依旧平直,带着一丝生涩。
桐生清和淡淡笑了笑,笑意很浅,温温淡淡的。
“我一路走过来,见过太多背负伤痕的人。能帮上一点就很好。你要去往什么地方?”
冬凛抬眼望向远方延伸出去的土路,道路消失在地平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我不知道确切地点。”她坦诚说道,“我在寻找一句话的含义。一句叫做‘我爱你’的话。我想要明白,那究竟是什么。”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很认真,全然是任务一般的执着。
桐生清和闻言微微一怔。他见过无数身心负伤的旅人,见过被噩梦纠缠的士兵,见过失去亲人终日哀戚的百姓,却第一次遇见,有人将弄懂一句情话,当作自己全部的旅途目标。
他没有立刻给出解释,没有轻飘飘告诉她那是爱情。他很清楚,有些东西靠言语诉说毫无意义,必须亲身去体会。
“这句话有千万种模样。”他望着辽阔旷野,缓缓开口,“有的人把它藏在朝夕相伴,有的人把它藏在来不及寄出的书信,也有人把它埋在永远无法说出口的遗憾里面。没有唯一的答案。”
冬凛牢牢记住这番话。代笔小屋的森川和江也是这么说的。情感没有标准答案。
“你四处修理义肢,会遇见很多人。”她看向桐生清和,“我能不能跟着你同行?我可以帮忙干活,整理工具、生火、打水,我都能做。”
她需要继续收集世间的情感碎片。跟着四处游走的技师,无疑能够遇见更多形形色色的人,看见更多人的聚散悲欢。
桐生清和稍稍思索。
马车空间不算宽敞,但再多一个人同行并非难事。他看向少女那双清澈却空茫的眼眸,看得见外壳之下,那个被战争剥夺情感感知的灵魂。她不是寻求庇护,她是在寻找属于自己活着的意义。
“路途会很辛苦。风吹日晒,还要途经不少战后尚未恢复的荒村。”他如实告知前路的艰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我不怕辛苦。战场远比这残酷。”冬凛平静回答。
“那,就一起走吧。”
午后的日光慢慢倾斜。
老婆婆休息完毕,桐生清和扶着她回到马车上。冬凛把背包拎上马车后部,坐在车厢边缘。老马打了个响鼻,车轮再度转动,缓缓驶离残破驿站。
马车轱辘碾过凹凸土路,晃晃悠悠向前行进。
大片的草地在两侧向后退去。风扬起冬凛深褐色的短发。她的右手裸露在风里,感受风的温度;左手安静搁在膝头,义肢经过检修,安安静静,几乎不再发出声响。
她侧过头,看向坐在前方驾驭马车的桐生清和的背影。
这是她旅程之中,遇见的第一个同行之人。
她尚且不懂心动,不懂爱恋。心底那道谜题依旧沉重悬置。可命运已经让她和这个人的轨迹交织在一起。往后的路途之上,他们会一同见证普通人的悲欢,见证离别与惦念,看见残缺之人努力活下去的模样。那些点点滴滴,会一点点敲开她封闭的心。
马车朝着地平线的方向不断前行。旷野长风漫卷,将两个人的身影,一同送向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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