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隔日清晨,雨彻底停歇。
云层被风撕开缺口,淡薄的日光落进代笔小屋的木窗,在地板投下长短错落的光斑。
椎名冬凛收拾简单的行囊。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里面只装少量干粮、一个铁皮水壶,还有从森川和江那里收下的一叠空白信纸与炭笔。她没有行李,战争夺走了她全部过往,身上仅有的外物,便是肩头这只背包,还有左手臂那副时刻伴随的银灰色义肢。
义肢关节在活动时依旧会发出细微咔嗒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森川和江靠在门框边,肺病让她的呼吸依旧带着浅浅喘意,却没有挽留。她手里折好一块粗布手巾,递到冬凛手中。
“路上风大,风沙会磨损义肢的关节,这块布可以用来擦拭金属。”
冬凛伸出血肉的右手接过布巾,指尖触到布料粗糙的纹路。这是她留在小屋这些日子,第一次实实在在接收到他人赠予的物件。她垂眸看着手巾,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过往的人生里只有下达与执行,没有“接受馈赠”这一项。
“我不知道该回报你什么。”她语调平平,如实说道。
妇人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是历经世事的柔和。
“不必回报。你走过更多地方,看见更多人心,便是最好。记住,不要只做旁观者。试着去接住别人递过来的心意,也试着把自己的感受交付出去。”
冬凛把粗布手巾收进背包内侧。她记下这番话,却尚且无法完全理解其中深意。那些书信里的悲欢离合,依旧隔了一层薄薄的雾,她看得清模样,却摸不到温度。心底那道关于“我爱你”的谜题,依旧悬而未决。
推开小屋木门,清晨旷野的风迎面扑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告别小镇,她踏上通往远方城镇的土路。
战后的大地处处留着伤痕。道路两旁随处可见被炮火焚毁的屋舍框架,断墙残垣上长出细碎野草。偶尔能看见废弃战车的锈蚀残骸半埋在土坡,荒草缠绕冰冷金属。远行的路人三三两两,大多是战争流离的幸存者,背着行囊沉默赶路,每个人肩头都压着看不见的重量。
冬凛走在人群之间。
她的步伐依旧是军人刻下的节奏,步幅均匀,腰背挺直。血肉的右手可以感受风拂过指缝,阳光晒暖皮肤;左侧义肢暴露在风里,只有金属外壳承受气流,内里空空荡荡,什么感知都没有。一半温热,一半寒凉,如同她这个人。
路上的旅人总会不自觉瞟向她的左手。有人匆匆移开视线,有人目光停留片刻,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冬凛全然无视,目光直视前方道路。她依旧习惯把自己当作观测世界的旁观者,收集沿途看见的一切,当作拼凑答案的碎片。
白日慢慢推移,日头升到中天。
旷野辽阔无边,放眼望去尽是起伏的枯黄草地。赶路许久,暑气升腾,喉咙干渴。她寻到路边一处荒废的旧驿站歇脚。
驿站的木屋顶已经塌掉大半,只剩半截土墙,墙角生出丛丛杂草。残破的石台上还遗留着早已生锈的烧水铁壶。冬凛找了块干净石块坐下,取下背包,拧开铁皮水壶饮水。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
一辆简易的木制货运马车缓缓驶来,拉车的老马脚步迟缓,浑身覆着一层尘土。马车停在驿站残破的围墙之外。
从车上跳下来一名年轻男子。
名叫桐生清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年纪约莫二十四五岁,身形清瘦,穿着洗得褪色的卡其色短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眉眼沉静温和,手掌布满薄茧,那是常年修理机械、摆弄零件留下的痕迹。他是游走各地的机械技师,四处奔波,替战争幸存者修理义肢、修复破损器械。战争结束之后,无数伤残之人流落四方,他便赶着这辆马车穿梭乡野。
他先扶着马车上另外一位腿部装有义肢的老婆婆下来歇息,替老婆婆摆好坐凳,递过水囊,动作细致妥帖,没有半分刻意的怜悯,只是自然而然的照料。
冬凛坐在石块上,安静看着这一幕。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专门修理义肢的人。过去她的义肢都是军队军械师维护,冰冷、功利,只为保证作战机能,从来没有人会用这样温和的态度对待一具机械肢体。
桐生清和安顿好老婆婆,转头便看见了不远处的冬凛。
视线自然而然落在她左手的义肢之上。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很快抬起来,望向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同情,也没有猎奇,只是普通的、人与人之间的对视。
“你的义肢,关节转动的声响偏大。”他开口,声音清润,“应该是轴承缺少润滑,长途赶路下来,磨损会越来越严重。”
冬凛微微抬了抬自己的左臂,金属手指开合,咔嗒,又是一声轻响。她自己只能听见声音,感受不到内部零件的摩擦。军队军械只教她怎么使用,从未告诉她这些细微损耗会带来什么后果。
“会坏掉吗?”她直白发问。
“持续这样赶路,总有一天会。”桐生清和缓步朝她走过来,保持着合适距离,没有贸然伸手触碰她的义肢,“我可以帮你检修。不需要费用。”
冬凛迟疑了一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她习惯性警惕,那是战火岁月刻进本能的戒备。眼前这个人,不是下达命令的长官,不是战场上的敌人,也不是代笔小屋里面诉说心事的访客。他是全然陌生的存在。
但她想到森川和江给她的那块擦拭义肢的粗布,想到前路漫漫,如果义肢损坏,她的旅途便会就此中断。
“可以。”她简短应答。
桐生清和从马车上搬下小小的工具箱,打开,里面整齐排列齿轮、润滑油、细小螺丝刀,各类金属零件反射细碎日光。他屈膝半蹲在冬凛身侧,依旧先征询。
“我需要触碰你的义肢外壳,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