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少女高兴地连连摇头,欣喜道,「我的名字原本是塞维亚小姐所取,我自己并不喜欢。在方才身陷火海那一刻,我经历的恐怖就像一生那般漫长。我已经下定决心与过去彻底决裂,做一个全新的自己。一个新的名字,将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少女的欣喜感染了男子,他不禁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跟着沉吟道:「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天使?不妥,那是西方人的玩意儿;仙女?太俗!嗯……你刚从火海中死里逃生,不如就叫凤舞吧。凤凰是咱们的神鸟,希望你像凤凰般浴火重生,彻底忘掉过去的不幸!」
「凤舞!」少女默默念了两遍,高兴地连连摇头,「谢谢主人!」
「什么主人仆人!」男子沉下脸来,「都说了我叫白思绮,以后就叫我白大哥。」
「白、大哥!」凤舞有些羞赧地偷眼对方,只见他面目虽然算不上英俊,但眼中却有一种令人心动的忧悒,嘴角那一抹自信的微笑,让人感到温暖如春。这真是一个奇特的男子。
「不知你在这里还有没有亲人?」白思绮话刚出口,就#8203#8203忍不住扇了自己一个嘴巴,「笨蛋,当然没有了!这还用问?那我该送你去哪里好呢?」
「不知白大哥要去哪里?」凤舞小声问。
白思绮抬头望向天边,目光顿时变得幽远朦胧,「我要去东方王舍城郊外的那烂陀寺,离这里还有很远的路程呐。」
「我跟你一起去!」凤舞脱口而出,不过她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的鲁莽,不由红着脸低下头。白思绮见状哈哈大笑:「本来带着你也没什么,不过我还要去找一个人,带着你多有不便。我看不如这样,我先将你寄放到本地一户善良的人家,待我大事一了再回来接你,然后再将你送回江南。」
凤舞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盯着跳跃的篝火不再言语。白思绮忙安慰道:「你别担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待我大事一了,定回来接你,我保证!」
凤舞微微摇了摇头,但眼中的失落依旧。白思绮心有不忍,不过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起身将斗篷铺在她身旁,对她示意道:「天不早了,睡吧。今晚咱们在野外将就一宿,明天咱们还要赶路。只有远离此地后,我才能放心将你托付给别人。」
少女依言在斗篷上躺下来,却睁着眼难以入睡。白思绮在篝火另一旁席地而卧,不一会儿便发出了微微的鼾声。随蒙古人四处征战的经历,使他养成了风餐露宿的习惯,任何艰难困苦的环境,都不会影响到他的休息。
少女隔着篝火仔细打量着将自己救出火海的男子,眼中除了好奇,还有一种与她清纯外貌不相称的狡黠,嘴角更是泛起了一丝诡异的冷笑。她很惊讶对方竟然在自己面前完全不设防,这跟她的想象完全大相径庭。不过在没摸清对方底细之前,她还不敢轻举妄动,还好她有的是时间。
叮铃……叮铃……
一阵缥缈悠长的铃声,将白思绮从睡梦中惊醒,他猛然睁开双眼,就见对面的少女也从朦胧中醒来,二人心中都有一样的疑惑:深更半夜,哪来的铃声?
片刻功夫那铃声就来到了近前,随着铃声而来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修行者,手柱一人多高的藤杖,须发纷乱披散纠结着,满脸污秽不堪,半敞的衣衫里裸|露着瘦骨嶙峋的胸膛。这样的修行者在印度大陆随处可见,没什么好奇怪,唯一奇怪的是他的左足腕上挂着一串铜铃,随着他的步伐「叮铃」作响,这大概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总算到了。」修行者旁若无人地在篝火边坐下来,放下藤杖轻吁了口气,伸出双手在火上取暖。黎明前的夜晚有些寒冷,不过看他那身单薄的衣衫和赤足,应该不是个惧寒之人。
白思绮和凤舞都在打量着来人,凤舞浑身簌簌发抖,眼里满是恐惧;白思绮则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对方伸出的双手,只见他那宛若鸡爪的手上青筋暴绽,却几乎没有皱纹,他的脸上虽然须发散乱,胡须长及胸腹,却不见一丝皱纹,尤其那只硕大的鹰勾鼻,让他的面容多了一种阴鹜的味道,他的年纪看来并不像外表那般沧桑。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场中就只有篝火偶尔的「比剥」声。足有盏茶功夫,来人才缓缓收回手,将淡泊平静的目光转向白思绮,双手合十道:「你有一匹好马,竟让我追了大半夜。现在随我回阿拉尔神庙向羯摩那大祭司请罪吧,但愿你能得到他的宽恕。」
白思绮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自己纵马奔出了近百里,没想到这人竟能连夜追来。虽然他知道印度境内有不少修行者,其中不少人身怀各种各样的绝技,但像此人这般赤足追上快马,这份脚力依然令他惊讶,他不禁问道:「阁下是谁?」
「羯摩那大祭司座下护法弟子,鹰弋!」来人双手合十,一脸恭谦。
「鹰弋?」白思绮皱了皱眉头,「好怪的名字。」
「这不是我本来的名字。」鹰弋淡淡道,「在下拜在师尊座前,就彻底忘掉了自己的名字。鹰弋只是一个代号,与龙、象、狮、虎等师兄弟一样,均是大祭司座前的护法弟子。」
白思绮明白过来,不由笑着调侃道:「如果我不随你回去,会怎样?」
鹰弋将藤杖抄在手中,淡然道:「那我只好将你们生擒活捉,带回去交给师尊发落。」
白思绮哈哈大笑,手扶刀柄昂然道:「听闻印度大陆武功自成体系,尤其不少修行者都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本事,在下正想领教。」
鹰弋长叹了口气,眼里满是遗憾,「梵天大神一定不会原谅你的狂妄!它会赐我力量!」说着他缓缓站起身来,手执藤杖向白思绮一指,「请!」
白思绮长身而起,手执刀柄笑道:「要抓我尽管动手,我不习惯跟对手客气。」
「很好,那我就得罪了!」鹰弋说着藤杖一挥,迎头砸向白思绮头顶。
「好!」白思绮一声长啸,贴地一滚躲开藤杖,跟着弯刀应声出鞘,迎上了追击而来的杖影。刀杖相碰,顿时溅起一串火星。白思绮只感到手臂一麻,弯刀差点被磕飞。没想到对方的藤杖竟是精钢打造,更想不到的是,鹰弋那瘦弱的身体里,竟然蕴藏有极大的力量,与他那单薄的身体完全不相称。
「中!」不等白思绮站稳,鹰弋突然一跃而起,藤杖凌空下击,一杖幻化出十三道杖影,宛如飞鹰扑兔。只见白思绮弯刀轻盈地搭上对方藤杖,顺着藤杖滑了上去。对方这一杖若不收回,就会将自己四根手指先送上刀口。
危急中只听鹰弋一声大吼,凌空一个大翻身撤回藤杖,如飞鹰般往一旁让开。他的变化早在白思绮算中,刀锋一拐,遥指他无法回护的腰胁。鹰弋身在半空,眼看无法躲避,他的身体却怪异地扭成一团,于几无可能的瞬间避开了刀锋,跟着杖头在地上一点,一个倒翻落到数丈外,惊讶地瞪着持刀而立的对手,变色道:「好快的刀!你决不是寻常蒙古探子!」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蒙古探子!」白思绮面带微笑,一弹刀脊,钢刀顿时发出一声长吟,「你也不慢!尤其你的身法,还真有几分鹰的神韵,不过却是只雏鹰。」
「你不是探子,却又为何而来?」鹰弋眯着眼问。
「我没有回答的必要吧?」白思绮哈哈一笑,将手中弯刀一摆,「你若想拷问,总得先赢下我手中的刀才行吧?」
鹰弋持杖一揖,肃然道:「我苦练鹰击十三式多年,今日总算遇到对手,请指教!」
见白思绮招了招手,鹰弋再次挥杖跃起。他的身体关节几乎可以扭曲到任何角度,每每于几不可能的瞬间躲开闪电般的锋刃。凭借精深的瑜伽术和天生的神力,刚开始他将白思绮逼了个手忙脚乱。不过数十招后,白思绮天生的敏捷和丰富的临战经验,最终还是占了上风,正所谓一快破百巧,就在鹰弋鹰击十三式堪堪使完、一杖落空的瞬间,白思绮的刀突然停在了鹰弋的咽喉。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调侃:「非常抱歉,我好像不用跟你去见那个什么羯摩那大祭司,也不用回答你任何问题了。」
虽然利刃逼喉,鹰弋的眼眸依旧如古井般清澄宁静,不见一丝涟漪。他坦然迎上白思绮戏谑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淡然道:「你最好杀了我,不然一定会后悔。」
「我只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杀人,」白思绮说着已收回弯刀,嘴角又泛起那种若有若无的微笑,「你既然威胁不到我,我为何要杀你?」
鹰弋眯着眼打量着白思绮,淡然道:「羯摩那大祭司座下诸多弟子,以我最擅追踪之术,天底下还没有人能逃过我的追踪,你也不能!」
「是吗?」没想到对方如此坦诚,白思绮眼里又露出那种独特的微笑,「我这人很喜欢接受挑战,明知道你在用激将法,我依然会放了你。你可以走了,回去告诉羯摩那大祭司,有什么神通尽管使出来,在下愿一一领教。」
鹰弋深盯了白思绮片刻,缓缓在篝火边盘膝坐了下来:「赶了大半夜的路,我已十分疲惫,这里有温暖的篝火,我为何要走?」
「你不走我走!下次再看到你,我一定剃光你那肮脏的胡须!」白思绮说着牵过坐骑,伸手将凤舞扶上马鞍,跟着翻身上马,望东纵马而去。
此刻东方已现出鱼肚白,黎明即将来临。鹰弋抬头看看天色,然后曲指入口,吹出一声尖锐悠长的口哨。哨声刚落,一只游隼突然从空中扑簌簌落到他的肩上。鹰弋从肩上的褡裢中取出块鲜肉喂了游隼,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纸和笔,草草写下一张便条,最后将便条塞入游隼腿上绑扎的竹筒中,挥手向来路一指,游隼立刻箭一般射了出去。
鹰弋目送着游隼消失在夜空后,这才转头望向东方,迎着夜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风中隐隐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淡得像天边的一丝白云。鹰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方才在打斗中,他就将这种独特的香料洒在了对手身上,凭着他这只经过苦练、堪称通神的鼻子,就算白思绮纵马跑出百里,也逃不过他的追踪。
凭着气味辩明方向,鹰弋慢慢睁开双眼,拄着藤杖大步向东而去,夜风中又响起他的脚铃那单调、清冷的「叮当」声……
「你在发抖?病了?」纵马奔出数里的白思绮,突然发觉怀中的凤舞在簌簌发抖,连忙勒住奔马关切地问道。
凤舞使劲点点头:「我……我没事!」
「没事干吗发抖?」白思绮摸摸少女的额头,除了一手冷汗,一切正常。
少女犹豫了一下,嗫嚅道:「羯摩那大祭司,是婆罗门教三大祭司之一的暗月祭司,掌握着地狱之神阿修罗的力量。任何人一旦冒犯了他,都会堕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白思绮闻言哑然失笑:「怪力乱神,向来是这些神棍愚弄大众的手段,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是我亲眼所见!」凤舞眼里闪过莫名惊恐,「我曾随塞维亚小姐去阿拉尔神庙敬神,无意间闯入了神庙后阿修罗殿,据说阿修罗殿中有一道通往地狱的大门,我亲眼见到婆罗门祭司将罪人投进那道地狱之门!」
「这些可恶的神棍,是在借鬼神的名义害人!」白思绮愤然骂道,「也许那道门下面是地牢吧,这些神棍不好公开杀人,就将敌人投入地牢害死。」
「下面不是地牢!」凤舞恐惧得浑身发抖,「我听到地底传来厉鬼的嚎叫,刚扔下去的人立刻就没了声息!」
「也许是那些神棍在地牢中养着什么猛兽吧。」白思绮不以为意地笑道,「你若害怕,不如改信佛教吧。虽然佛教有时候也喜欢故弄玄虚,不过好歹它宣扬众生平等,慈悲为怀,佛教高僧也以普渡众生为己任,不会妄开杀孽。这次我去王舍城,那里就有印度大陆最大的佛教圣地那烂陀寺,想必寺中就有不少得道高僧。你若改信佛教,自然就不会害怕婆罗门教那些神棍了。」
「佛教?」凤舞眼中闪出更大的惊恐,「那可是天底下最大的邪魔外道!与新教誓不两立!谁要信奉佛教邪魔,都会永堕地狱!」
「新教?」白思绮一怔,立刻明白过来。婆罗门教原本分为古婆罗门教和新婆罗门教,古婆罗门教因为佛教的兴起而没落,后有婆罗门祭司吸收了佛教和奢那教的教义,改革了落后的婆罗门教义,婆罗门教才得以复兴,从此称为新婆罗门教,也称印度教。
白思绮这次来印度,除了寻找雪妮,也是为了找寻佛陀当年在菩提树下四十九日冥想得到的真谛,尤其是佛陀修链成佛的奥秘。为此他曾研读过佛教历史,顺便也研读了与佛教有着密切关系,却又敌视佛教的婆罗门教历史,因此对于两教的渊缘还是有所了解。
虽然知道婆罗门教能延续数千年,除了用手段愚弄大众,也定有一些神通,不过他对凤舞的恐惧并没有放在心上,对鹰弋的威胁更不在意。他不信凭自己联邦特工训练营学来的反追踪术,还甩不掉鹰弋的追踪。见凤舞对婆罗门教的祭司如此恐惧,又对佛教充满了误解,他不禁问道:「你对佛教知道多少?」
见凤舞茫然摇头,他笑道:「以后有机会,我就给你讲讲释迦族太子悉达多放弃王位出家修行,经六年苦修,最后在菩提树下冥想四十九日,终于得成正果,以及他游走四方广收弟子的故事。这次咱们要去的那烂陀寺,就是当年摩揭陀国国王为聆听佛陀教诲而修建,是佛陀生前宣扬佛教的一大圣地。不过,现在咱们得先摆脱鹰弋的追踪才行。」
说着他已拨转马头改道向南,奔恒河而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