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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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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无人应答她,她眼眶通红,只不见一滴眼泪掉出,缓缓跪在了老僧榻前,伸手去触碰老僧,那赭色的发袍下是一片僵硬。赫伊垂首之际,终有水泽从她眼中漫出,划过鼻梁急急坠下,她哽声再次唤了声:“上师?”

亲兵们亦有不少狼狈背过身去拭泪,知眼下时局紧迫,强忍悲意劝道:“公主,上师已去了,现下不是伤怀的时候,您节哀,先行出城吧!”

赫伊缓缓闭上了眼,鼻梁上仍残存着泪水划过后的湿迹,哑声说:“搬火油来。”

城破了,梁军杀过来了,她无法再妥善安置老僧的尸骨。

亲兵们很快搬来火油,浇满了整个院子。

赫伊亲自扔下火把,火舌瞬间蹿卷上来,火星迸溅,裹挟着火油落到她手上,钻心地疼,疼到她望着这片瞬间烧起的火海泪流不止。

亲兵们架起她继续奔逃,宽慰道:“公主莫要灰心,咱们只要逃进大漠里就有救的!”

逃?

赫伊浑身绵软,全靠亲兵们搀扶才能站稳,风吹动她额前沾着干涸血迹的碎发,她抬眸望向前路,眼中再无了昔时的勃勃野心,只剩无尽苍凉与疲惫。

还能逃去哪里呢?

凭着身后那支紧追不舍的梁军,她们也逃不进大漠了。

一行人狼狈奔至西城门,架着赫伊出逃的亲兵们全都停下了步子。

——前方大漠里又出现了一支军队,那鲜红刺目的“梁”字旗在风里招展,好似一柄柄饮饱了血的铡刀。

后方随行西陵兵卒绝望哀呼:“西边大漠里怎也有梁军?”

军阵最前方,那高踞于马背上的人拉开了弓弦,逆着日光,瞧不清其面目,但那三石大弓被彻底拉开的力道和弧度足以令人胆寒。

亲兵们几乎是抖着手持盾将赫伊护在了中央。

“嗖”的一声利箭脱弦,弓弦复位震颤不止。

那枚裹挟着风声呼啸而至的长箭,深深钉入了戈勒城饱经炮石摧残的城砖缝隙里,箭身上串着一用黑布包裹着的椭圆之物。

有兵卒壮着胆子去解开那黑布,里边骨碌碌滚出一颗带血的人头时,西陵残卒们无不惊惶惨呼:“是……是使臣大人!”

“嗖!”又一枚串着黑布包裹的长箭钉入城墙。

底下兵卒们解开看后,哭声更甚:“是率兵去回援王城的赤提将军!”

“回援王城的军队也被他们截杀了?”

“嗖!嗖!”又是数枚长箭钉入城墙。

西陵兵卒在解开上边串系的黑布时,直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哀哭道:“是……是尼鲁将军和努格尔将军的人头……”

绝望如潮水一层层漫涌上来,四下全是哭声。

虽对虎峡关战事不顺一事早有预料,可亲眼瞧见那一颗颗血肉模糊的头颅摆到自己跟前时,赫伊只觉浑身脱力更甚,眼前所视一切几乎是天旋地转。

那股唯一支撑着她耗到此时的心气终是没了。她,彻底败了。

周遭好多哭声,有她亲兵的,有她心腹大将的,也有那些彻底无望的底层兵卒的。

赫伊在这嘈杂中抬起眼,朝前方无垠的大漠看去,视线被那堵绵亘铺展于大漠中的黑铁人墙所挡。

那堵人墙,比她从前所遇的任何关壑都巍峨。

头顶的日头在这一刻好似成了个冒着光的白影,撒不下半分暖意,胸口成了个被砸开的冰窟窿,往外冒着森森寒气。

她还在西眺,只是看不见属于西陵的沙丘,也闻不到从伊颂河畔吹来的风了。

身后传来急乱的马蹄声,有兵卒惶然回望,发现是那支攻破东城门的梁军追来了。

马背上的将领远远大喝:“放下手中兵刃,束手就擒者,可留其性命!”

这场仗,早已胜负分明,再没有动兵戈的必要了。

有兵卒哀惶小声问:“要降吗?”

但那声音太小,被风一吹就散了。

抱着自己兄长的头颅痛苦嚎哭到嗓音嘶哑的巴鲁,割下他自己的衣袍,重新将他兄长那颗被马蹄踩踏得不成样的头颅包好,系于自己胸前,被极致的愤怒和仇恨将眼冲得通红:“西陵的勇士,只战不降!”

有将士跟他一样猩红着眼握紧了手中战刀,更多饿得面颊青灰、枯瘦如柴的底层兵卒,面上浮起的却是惶然、恐惧和悲戚。

赫伊伸手按在了巴鲁肩头,止住了他后面要说的话。

她目光尤为缓慢扫过那一张张底层兵卒憔悴的脸,在这一刻终于肯承认,是她的野心害了他们。

她苍白道:“赫伊……有负诸位。”

还沉浸在悲痛中的巴鲁听得赫伊这般说,似明白了什么,急唤了声:“公主……”

赫伊只看了他一眼,目光便哀沉地继续往后扫去,说:“你们,代我回到伊颂河畔去……”

她一人铸下的错,无需底下将士们再随她枉送性命了。

只是她作为西陵王女,自然也有她的骄傲。

赫伊眼底噙着泪认真看过跟着她征战至今的每一个西陵将士的脸,最后再回望了一眼日暮中西陵的方向。

伊颂河啊,她们的母亲河,明年那河畔的花当依旧繁密,草也油绿……

她追逐着她的野心奔袭至此,远离了那片土地,终是再也回不去了。

那柄已豁口的战刀出鞘时,戈勒城城门下所有西陵兵卒全都失声痛哭:“公主!”

鲜血溅洒在沙地里,将那位西陵王女半生的骄傲和野心一并埋葬于此-

西风烈烈,百草苍苍。

温瑜乘辇车出现在戈勒城东城门外时,戈勒城城楼上已重新插上了梁旗。

以巴鲁为首的一众西陵将领,被绑缚了手脚,押跪于城门前,陈巍等人率兵林列其后。

温瑜搭着昭白的手步出辇车时,所有人都拜了下去:“参见公主!”

陈巍拱手出列道:“臣等——幸不辱命,境内西陵残军已尽数受降,只余那西陵蛮女……选择了自戕。”

随行的小将手捧一方木盒上前,就近的青云卫接过,打开后面色微异地呈与温瑜过目。

与温瑜同行而至的谋臣们,离得近的瞧见那盒中血腥,都微微抽气,避开了目光。

温瑜静静看了一眼,才摆手示意青云卫撤下去,吩咐说:“缝回其尸身上,好生殄棺,送回西陵。”

被押跪在前方的巴鲁闻声,抬起一双通红发肿的眼看过来,冷笑着用生涩的中原话道:“惺…惺…作态!虚伪!”

几乎是他话落的瞬间,后方的甲士就已重踢他后背,将他整个人都踹倒,押着他趴跪在地。

随行的谋臣们亦是大怒:“此蛮贼竟如此不知好歹,还敢对公主不敬?留他性命何用!”

巴鲁被摁得以脸贴地,因用力挣扎整张脸都已涨红,眼白也因充血而浸着一层红,嘶笑:“要杀便杀,我西陵男儿何惧一死?”

昭白眼神肃冷,手中长剑已“锵”声出鞘,被温瑜抬手制住。

她大氅上的裘绒被冷风吹动,深色的氅衣似一座静默的山,更衬得那容颜皑若天山雪:“败军之将,有何可让本宫作态之处?”

轻飘飘的一句,却是堵得巴鲁哑口无言,满面愤愧。

温瑜平静垂目扫视对方:“本宫,只是不屑将两国之争,迁怒于一具敌将尸首泄愤。至于你们的愤怒和仇恨……”

她神情仍是温静的,似乎又参杂了些冷漠:“……属实是没道理,犯我疆土、欺我子民的,是尔西陵。你们驱马东侵,刀下染了我陈地多少无辜百姓的鲜血?举国来犯,这黄沙大漠里,又埋了我多少中原儿郎的忠骨?”

“这一笔笔血债,当本宫向尔西陵一一讨回。”西沉的日头高悬于她身后,那双鸾鸟般睥睨的眸中,恍惚间也渗出了冰冷的锐意。

后方的文官们亦唾骂道:“弃兵而降的战俘,有何狂吠的颜面?”

羞愤和痛苦在巴鲁面上交织,他被摁在沙地上的半张脸都被粗粝砂石硌出了印痕,耳边一遍遍回响着赫伊让他们回伊颂河畔去的话,咬着牙关,眼中滚出泪水,很快没进了沙地里。

陈巍做了个手势,底下将士们便将西陵战俘尽数押了下去。

他这才快步上前道:“臣还有——”

温瑜抬手止住了陈巍要说下去的话,她身体还未调养好,得信陈巍开始强攻戈勒城后,从盘石城一路风尘仆仆赶来,强撑到现在已是极限,纵然点了妆容,也难掩面上苍白,道:

“城中一切都可慢慢部署,大人先行调动手中能调动的一切兵马,即刻赶往西陵王城去援十六部,赫伊拨了四万大军回援王城,若无援军去,十六部只怕不敌……”

陈巍却是笑道:“臣要禀与公主的,正是此事,已不用发兵去援十六部了!”

温瑜面上难得浮起了些许愕然。

黑甲军拥堵的城门后方传来范远洪钟一样的嗓门:“公主!虎峡关大捷!西陵回援他们王城的援军,也叫我们给截了!”

不止温瑜,所有随行的臣子,在看到黑甲军让开一条道后,从城门后方走出的范远一行人,无不是愕然之后狂喜。

李洵更是激动到说话都险些结巴:“老范?”

温瑜却是一眼便捕捉到了同范远一道走出的另一道身影。

瘦了,也黑了,眉眼比之从前更加锋锐,身上却多了股可担泰山之崩的沉稳,叫人只是看着他,便觉心安。

温瑜觉着自己眼眶酸灼滚烫,已不受控制地漫开了涩意。

那头范远没发现温瑜的异常,还在自顾自地报喜:“幸得萧君鼎力相助,虎峡关才得以守住,截西陵回援王城的那四万蛮军,也全靠萧君带伤杀进万军从中擒拿主将……”

已没人在乎他说什么。

萧厉一步步走近,身上破损的甲衣带着战场的风霜和煞气,他眼下也漫开了一层淡猩,看温瑜的目光那么狠,又那么重,好似生怕自己晚来一步,眼前所视一切,便都是幻影。

“我来履约,接你回大梁。”</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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