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他带人冒充的西陵军!
赫伊和底下的兵卒这下真是同白日见鬼无异。
为躲避那些激射的箭矢,赫伊甚至被迫弃了马一路狼狈翻滚至路边。
好在她手底下的兵马虽已无战意,但到底还是有着人数上的优势,在一番狼狈应敌后,总算是护着她成功杀出了重围。
这场突袭对众人的打击不可谓不大,一群人士气已是低落到了极点,灰头土脸继续往回走,不巧,前方再次出现一支急奔而来打着西陵旗的军队,同样以西陵语大叫着“公主”惶急逼近。
赫伊随行的亲兵们都已有些心有余悸,纷纷看向她。
赫伊心底亦压着火,冷声吩咐:“问他们番号,口令。”
亲兵当即开始喝声问对面那支急速逼近的军队,对方很快作答。
亲兵松了口气,同赫伊道:“公主,是哈缇将军的部下。”
所有人这才放下戒备,等那支军队奔近,亲兵正想问他们遭遇,却不料朝他们铺天盖地罩去的又是一波乱箭。
“有诈!是敌袭!”
西陵残军们霎时人仰马翻,仓惶躲逃。
几番被戏耍,赫伊恨得将齿关都咬出了血腥味,她大吼一声,不退反进,纵马直冲那支骑兵杀去,亲兵们见状也只能咬牙跟上。
好在这支骑兵人数不多,眼见他们反扑,很快便撤退。
残存的理智拉扯着赫伊,让她没有下令去追,让伤兵们简单包扎完伤口口,强压着心底那股火气继续往回走。
当又一支打着西陵旗的军队出现在前方夜幕里,发现她们后,惊喜又惶急地大叫“公主”奔近。
赫伊几乎是当场冷笑出声:“还敢来?给我杀!”
同样被伏击出一肚子火气的西陵兵卒们也以为是对方再次故技重施,在赫伊下令后,不等对方靠近便开弓放箭。
那边冲在最前方的兵卒往马背上一滚落,似乎也原形毕露,立马开弓朝他们放起箭来。
两拨人马先箭雨厮杀了一波,再嘶吼着狠撞在一起拼杀,但啸吼出的都是西陵语。
赫伊瞬间意识到了不对,战刀与对方敌首的兵刃相接,离得近了,借着月色也发现为首者当真是自己麾下的另一名心腹大将!
她怒不可遏:“巴鲁?怎么是你!”
那名西陵大将慌忙收了刀,一时间也很是惊吓且茫然,赶紧喝令停战,朝赫伊跪地请罪道:“是末将啊……”
他哀惶道:“末将先前看见公主的旗帜,以为是公主您,岂料赶过来遭逢了暗箭,以为是梁贼假扮,这才下令还击,岂料真是公主您……末将……末将罪该万死!”
这一整晚,赫伊已数不清自己中了梁营几回计,当下只觉胸口气血翻涌,一口腥甜在喉间几乎已是压不住。
她强咽了回去,但见这西陵大将所带的兵马,也是个个灰头土脸,显然在赶来这里前,也经历过一场恶战,她寒声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提起这个,那大家面上神情更显哀惶:“末将收到斥侯传令后,便带兵来援公主您,岂料路上被提前埋了火.药,前路又挖了陷坑放置钉床,末将带将士们经过时,底下人马死伤无数啊!”
知是同自己所受的伏击如出一辙的戏码,赫伊自然知道那有多惨烈。
她以为将大军分开是为方便追寻温瑜,却不料更加方便了那边将她们逐个击破!
一股莫大的屈辱感攫取了赫伊所有心神,她攥紧手中战刀,抬目看向盘石城方向:“菡阳!不杀你,我赫伊誓不为人!”-
天明时分,东方跃出了鱼肚白。
被赫伊分散去追温瑜的几路兵马,终于尽数汇拢于盘石城外。
除去逃兵和死卒,出发前的五万兵马,如今满打满算只剩三万,且经历了一宿的奔袭鏖战,个个都疲乏不堪。
赫伊下令大军在城外就地修整,再分出人马去附近村庄搜刮粮食,打算饱餐一顿后攻城。
但从戈勒城到盘石城地界的百姓,早已被温瑜命人带着撤离,今年又是大旱,田地里几乎是颗粒无收。
西陵兵卒们掘地三尺,仍没能找出半袋米粮来。
亲兵将一切告与赫伊时,赫伊正于临时搭起的树棚中看着舆图,闻声抬起首来,眼中满是戾气与决意:“那便杀马给将士们充饥!只余三万兵马又如何,我西陵三万勇士,今日照样踏平她盘石城!”
亲兵知道战事不顺赫伊火气正大,不敢再多言,只退出去传令-
盘石城内,温瑜自黎明时分入城后,用了一盅热汤,便又同城中守将商议后续守城事宜去了,这一整宿到现在,都没合过眼。
昭白端着太医开的温养汤药进议事厅时,里边的议政还未结束。
“……那蛮女贼心不死,现将三万大军囤于盘石城外,于附近山上伐木造攻城器械,又宰杀战马烹食,等她们养精蓄锐完,盘石城怕是还得有一场恶仗!”
“要不趁他们用饭,我先带一支骑兵出城突袭,再锉一锉他们锐气?”牧有良立于沙盘前道。
这法子有人赞同,也有人觉着不妥:“不可不可,西陵三万大军囤于城外,这可比不得昨夜占地势之利、又有夜色遮掩的预伏,万不能贸然出兵啊,万一失利,便是于战前帮涨西陵士气,乱自己军心!还是稳妥些……死守为妙!”
此言一出,不少臣子都觉着是这个理,只是仍有激进派反驳:“昨夜已经狠锉了西陵锐气,折损西陵兵马近两万,如今西陵已是强.弩之末,城内将士们又士气正盛,何须再畏畏缩缩?”
这话似也占理,众人一时间抉择不下,纷纷看向了温瑜。
昭白将汤药放至温瑜手边后,便退至了她身后。
温瑜望着下方沙盘,听了一耳朵臣子们的争论,眉心微蹙,单手摁着因太久没好好休息而隐隐作痛的额角,眸中却是平和而清明:
“昨夜的几场败仗,当已耗尽了赫伊的自负,她既下令宰杀战马烹食,便是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此时出兵去激,的确有可能弄巧成拙,闭城死守方为上策。”
臣子们一番议论后,纷纷称是。
温瑜继续道:“她西陵已无粮草,只要今日这场攻城再败,同西陵的战事,便可彻底终结了。”
说话间,温瑜抬眸看向窗外。
臣子们都是一怔,随即心下也无不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西陵十二万大军压境,那就是一座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大山。
两地百姓也终日惶惶。
但如今,那座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大山,就快化作云絮崩散了!
——赫伊没了粮草,若攻不下盘石城,不退兵回西陵,就只能被活活耗死。
被那份强敌压境、山河易主的惶恐笼罩了太久,所有臣子此刻心下虽欢喜,却也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切感。
在温瑜说完那话好一会儿后,才有一方脸将军抹了把眼,狼狈又腼腆地道:“等这仗打完了,我得回乡看看媳妇孩子,我走的那年媳妇还没生呢,这些年也不知她们娘俩是怎么过的,本以为没机会再回乡去看她们了……”
虽是笑着说的,到后面嗓音却已几近哽咽。
陈国的边境一直不甚太平,王庭年年征兵,戍边的将士们十年八载都难回乡一次。
此番的这场险些灭国的大战,更是让底下将士们都绝了还能活着回去的心思。
而今大战得胜的曙光,却就在眼前-
西陵军阵中吹响角声,推动现造的攻城器械如潮水般朝盘石城城门慢慢逼近时,盘石城城楼上也轰隆隆地擂起了战鼓,无数把弓箭架到了城垛处。
城上城下的将士们眼中都迸着狠意和决绝。
作为两军主帅的温瑜和赫伊,亦于城楼和战马上对峙,一如当初赫伊攻打戈勒城时那般。
城楼地势更高,弓箭射程更远,在西陵前锋军抵达射程范围后,密密麻麻的箭矢几乎是在上空织成一张天网罩下。
西陵在头顶聚起圆盾作挡,继续往前推进,行过的战场上依旧留下不少死卒,但在这人命如草芥的战场上,无人在意。
抵达城下的弓箭射程后,西陵兵卒方从圆盾间隙处往城楼放箭,霎时间城楼上的弓箭手又倒下一片。
这场攻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死战。
……
战鼓擂了三天两夜,血水直将盘石城下的沙地都浸透了数寸,西陵那边终是再一次退兵了。
这三日里,头一天西陵全军攻城,后来久攻不下,将士们长时间没进食体力也不支了,赫伊才又改用车轮战熬。
一波将士攻城,一波将士退下来啃食完白水煮出的满是腥臭味的马肉,便抱着武器就地打盹儿。
他们为突袭戈勒城离开的营地,后又为追截温瑜的车马连夜奔袭赶至磐石城,莫说寻常军备物资,就是军帐也没带。
这几日都是在战场后方就地而眠,等攻城的另一支军队疲软,他们就又顶上去轮换。
好在城内的守军早已在戈勒城的守城战中,便已领教过西陵的车轮战,又有牧有良指挥,温瑜亲自督战稳定军心,终是扛住了西陵那边一次次不要命的野蛮强攻。
到第三日,不知是西陵兵卒们的身体在这样风餐露宿下,还没日没夜的攻城吃不消了,还是已明白攻下盘石城无望,攻城的势头一下子见乏。
牧有良在城楼上看着下方攻势疲软的西陵军,向同在城楼上观战的温瑜请命:“公主?”
温瑜看着下方亲自带兵厮杀的赫伊,只说:“去吧。”
牧有良朝温瑜一抱拳后,当即转身下城楼。
须臾,久闭多时的盘石城城门大开,牧有良率一队精骑从城内杀出。
赫伊手中的战刀已豁出缺口,发间的细辫上都沾着干涸发褐的鲜血。
抬首见盘石城内的将领开始出城迎战,握战刀的手在长时间厮杀后已有些发抖,却仍是眼含猩气地一夹马腹,提刀嘶喝着冲了过去。
这一战赫伊大败。
虽在亲兵们的帮衬下从牧有良手中捡回一条命,还反划了对方腰腹一刀,但西陵的溃军之势已无法阻挡。
亲兵们强制将她拉上马,抱住她腰身阻她以赴死之态去杀牧有良时,赫伊在嘶吼谩骂的挣扎中仰头看着盘石城城门,恍惚间有水泽没过她眼皮飞快滚落。
她知道,自己再也攻不进那道城门了。
那位大梁公主依旧静立于城楼之上,恍惚间似也在看着她,纤薄肩背撑起大袖华服,成了一座她翻越不过的高山-
因着牧有良重伤,西陵残兵携赫伊败走,底下小将恐对方逃远后反扑,不敢擅作主张深追,便先带了牧有良回城。
此一战,虽未能擒贼首,但让西陵退兵,已是大胜。
城楼上众将士呼声震天,甚至有谋臣喜极泣下:“赢了!我们赢了!”
风吹动温瑜鬓边碎发,她唇色都透着几分苍白,只沉默地看着西陵大军远去的影子。
昭白都难掩喜色地红着眼同她说“公主,我们赢了”时,她才浅一颔首,说:“嗯,赢了。”
长睫垂覆间,整个人却都往后倒去,面色苍白如纸。
此战过后,赫伊再无望卷土重来,她脑中那根紧绷多日的弦,也终在此时松了。
“公主!”
昭白一下子慌了神,一众本还在狂喜的臣子也急呼着“公主”围上前来。</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