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着了重甲,却仍是险些被射成个刺猬。
城楼这边战况亦不容乐观,温瑜擂鼓至天明,双臂麻痛到几近丧失知觉,赶来的太医在值房内给她针灸活血后,骤然升起的疼痛,仿佛是双臂骨骼、经络被一寸寸碾断过。
巨大的疼痛让温瑜换了好几身衣裳,却仍被冷汗悉数浸湿。
太医言,她双臂经络受损厉害,若不好生将养,往后怕是连运笔都难。
底下人都跪求她回内城休养,一律被温瑜回绝,城内这股士气,是她誓与他们共存亡激出来的。
她此时若走,一切便前功尽弃。
于是从那天起温瑜就没下过城楼,日常休憩都是在城楼值房内。
不管昼夜,只要有紧急军情,她便都在沙盘前,同牧有良等一众臣将商议死守御敌之法。
故而对于被送回内城医治的顾奚云和牧少霆,所知还真是甚少。
昭白答话道:“能用的药太医都用了,今日午时方传来消息,顾将军和牧小将军都已无性命之虞。”
她稍作迟疑,要继续说下去:“公主,西陵王城那边……”
温瑜声线清沉:“告与牧将军,一切计划照旧。”-
大漠的夜里万籁俱寂,只余风声喧嚣。
黑沉沉的天地间,一处高坡上,却忽地燃起了火光。
西陵军营里值守的哨兵发现了火光,匆忙去向赫伊禀报。
赫伊披着大氅掀帘出帐,凝视着远处高坡上突兀升起的火光,右眼皮倏倏直跳,她拧眉沉声吩咐:“速派探子去查这火光究竟是怎么回事!”
随即又问亲兵:“戈勒城那边可有什么异动?”
亲兵以拳抵胸道:“探子一直盯着,没发现什么异动。”
听到这个答复,赫伊眉心仍是拧着,目光重新转向远处高坡上的火光。
今夜这把突兀燃起的大火,总让她心中有些不安。
赫伊又问:“尼鲁那边可有再传消息回来?”
亲兵摇头:“暂未。”
看出赫伊是在担忧,亲兵宽慰道:“算算行军进程,尼鲁将军应也是刚到虎峡关不久,便是在驸马助力下拿下了虎峡关,战报也还需再过些时日才能送到。”
这个回答让赫伊心中那股烦躁降下去些许,她折身回军帐,吩咐说:“继续盯死戈勒城,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军中因火光弄出的动静也惊动了老僧。
他到赫伊帐中时,赫伊已换上了素日里那身战甲,坐在虎皮大凳上,细细擦拭着那柄跟随她多年的弯刀。
老僧朝着赫伊浅浅颔首:“公主唤老衲。”
弯刀在烛影里于赫伊眼下映出一道寒光,她凝视着这柄她从自己兄长手中夺来,传说曾跟随先祖拉缇日朗征战、助其立下过不世战功的战刀,说:
“上师,都说您能窥见天命,您替我瞧瞧,明日一战后,我西陵是不是就能横驱中原?”
赫伊自负了半生,还从未在战前问过老僧这样的话。
老僧眼底带着悲悯,不曾开口,前去追查山上火光的探子已赶回,匆匆进帐,跪地禀报道:“公主!山上那火光,是有人捡拾枯枝断木堆燃所致,我等赶到时,已不见对方踪迹。”
赫伊眉心跳得更加厉害,她拧眉思索一二后,似猛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喝道:“那是他们中原的烽火!有人在给戈勒城递信!”
赫伊一下子怒不可遏,那股不祥的预感让她恐再生什么变数,当即下令:“鸣钲击鼓!传令三军,给我即刻攻城!”
话音方落,却又有小将匆匆赶来禀报:“公主!王城的使者来了!”
赫伊在一片怒意中,神情微变。
须臾,西陵王城的使臣便由人引着抵达了中军帐。
见着赫伊,那王城使者如见救星,满面凄惶道:“赫伊公主!速速撤兵回西陵去援王城啊!”
赫伊听言,一把揪住那使臣的领口,厉声问:“王城怎么了?”
使臣哀哭道:“大漠里的东陵十六部全反了!现已直逼至王城脚下!”
赫伊霎时只觉一股恶气直冲脑门,怒喝:“你说谎!大漠里四处都有我的‘眼睛’,十六部发兵王城,我会不知?”
使臣被拎在赫伊手中哀哀道:“十六部是混迹在西迁的难民里躲过的盘查……”
赫伊面皮抽动,明显怒气更甚,她就是怕有梁、陈两国的细作混入西陵,才在大旱各部难民往西迁时,就下令让底下人仔细盘查,但凡发现一个中原人,宁可滥杀,也绝不放过。
没想到防住了中原人,却没防住大漠里那些部族。
她咬牙切齿道:“我不是说了,即便是各部难民,也不可放他们入境,只留在境外让他们当奴隶搬运军辎吗?”
使臣一边哭一边发抖:“王后的确是按公主的吩咐做的,可他们趁夜杀了驻地里的守军,拿着本要运送到前线的那批军械,一路杀至了王城啊……”
赫伊简直是眼前发黑了一瞬,她甚至感觉头有些眩晕。
千算万算,终是算漏了这样一步!
从前帮着运送军械的,是她从各部抓来的真正的奴隶,骑兵手上的鞭子就是铁律,他们除了勤恳劳作,不敢有任何反抗。
这次混在难民里被她押去做奴隶的,却是一整支军队!
他们混在奴隶里造反,驻守的军队不够,一时压不下他们,不明所以的奴隶们怕是以为有人带头反了,窥见这份希望,索性跟着一道反了去。
那群她素日里不曾正眼看过的贱民们,就这样成了直插王城的一把尖刀!
大漠里的各部都是一群头脑简单又好斗的莽夫,究竟是谁给他们出的计谋?
一切还正好都发生在这节骨眼上!
赫伊含恨看向前方笼罩在夜色中的戈勒城,心中那个答案已经明了,她从齿缝间咬出那两个字:“菡阳!”
当日围攻戈勒城的十二万大军,除却伤兵,现能调遣的只剩九万。
赫伊寒声对那使臣道:“我拨四万兵马与你回去援王城。”
使臣先前被赫伊揪住领口时,勒到了喉颈,现下正咳嗽不止,闻言惊道:“公主您不回去?”
赫伊看向戈勒城,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为实质倾出:“若这便是她菡阳的盘算,我又岂能让她如愿!”
她寒声吩咐亲兵:“点五万兵马,随我攻城!待取了她菡阳项上头颅,再回头教训那些个不知死活的部族!”
使臣唤住赫伊还想再劝,赫伊却已翻上亲兵牵来的战马,她似想起了什么,又吩咐道:“全军拔营,将发兵回援王城的声势弄得浩大些!攻城的五万兵马分作三股,战马全都给我用棉布裹蹄!”
底下人明白赫伊这是要做出全军撤退回援王城的假象,让戈勒城放松戒备,以此突袭,一一应下-
赫伊裹挟着满腔烧得她自己肺腑都已有些灼痛的怒火,随突袭的大军借夜色遮掩,悄无声息出现在戈勒城下时,就见戈勒城上灯火通明,城垛处站着轮值的守军,俨然是戒备森严的样子。
她挽弓搭箭便射倒了城角处数名守卫,随即抛掷处鹰爪钩勾紧城垛,攀着鹰爪钩上的钢索,脚蹬城砖直往城楼上方攀去。
与此同时,另一只作掩护的大军也从夜色中大吼着冲至城下,抬起攻城锤狠撞城门。
隐匿在暗处的弓手们齐刷刷放箭,射倒城垛处站着的剩余守军,双眼更是时刻紧盯着赫伊的安危,只等城内弓箭手一冒头便继续射杀。
可奇怪的是,他们射杀完那批守军后,城垛上处的空缺便再无人去补了,城下攻城的西陵军吼喝声震天,也没见城楼上的守军往下放箭。
整个戈勒城,静谧得像是一座死城,诡异至极。
赫伊已成功登上城楼,拔刀斜斩着一名身中数箭没倒的守军跳下城垛,才发现城楼上那些“守军”,竟全是先前战死的死卒!
不过是被人用木棍撑在了他们身后,稳定住身形摆出值守的姿态,先前从城下望来时,才半分没发现异样。
一股被戏耍的怒意再次直冲心间,赫伊怒喝一声一脚踹倒了前方数名死卒,寒声下令:“给我搜!”
随她登上城楼的精锐们当即朝着城楼上的各处值房和城下搜寻去。
城下那修缮了多次的城门不堪重荷,也在此时被彻底撞开。
西陵军呼啸着涌进,却没在城内发现半个陈卒或梁卒。
带兵攻破城门的小将带人将整个内城搜寻一圈后,如丧考妣地奔回城楼处寻赫伊,惨白着脸道:
“公主,我们中计了!城中守军早已撤走,粮仓都搬空了,不便带走的投石机、床弩也悉数被砸毁,现下的戈勒城,就是一座空城!”
赫伊心口那股怒火烧得更甚,只觉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羞辱。
先前的火光,原是让菡阳撤军的信号!
她费尽心机组织的一场攻城,全然成了场笑话!
赫伊扬臂一拳狠砸在城墙砖石上,直将那坚硬的城砖都砸塌了一块,恨声道:“一群梁地耗子,狡猾!”
小将诚惶诚恐问:“公主,那我们接下来可如何是好?”
不等赫伊发话,城外又有亲兵驾马疾驰而来,满脸狼狈,惶急朝赫伊喊话道:“不好了公主!一支梁军突袭营地,烧了我们的粮仓!”</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