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铁骑急奔如滚雷。
杨钺和萧厉派给他的两名狼骑随范远所率的精骑冲在最前方,他远远瞧见萧厉和这官道上的血色,便急呼:“恩公!”
待抵达近前,因一路亡命奔袭,当下情绪又太过激动,他在战马疾驰间就要下马,却没踩稳马镫,直接从马背上滚摔了下去。
随行的两名狼骑忙跟着跳下去扶他。
范远也驭马抵达近前,长“吁”一声稳住马儿,翻下马背看过横尸遍野的官道,再扫过地上那具无头尸身,视线落到萧厉手间,一时间似也有些被这番惨状震住,缓了两息才朝萧厉抱拳:“多谢萧君替大梁百姓除了这祸害。”
又道:“我等在赶来途中遇上被萧君手底下的人护送出逃的杨小公子,已知裴颂那奸贼带西陵蛮人从边防营的恭道入关,不知虎峡关现下如何?”
道旁的灌木叶稍往下垂落着雨珠。
萧厉下颌苍白,发梢和甲胄下的衣袍也都还往下滴落着水珠,刀锋沥血,另一手提着的,正是裴颂头颅。
他嗓音在长时间搏杀后有些沙哑:“虎峡关守住了,杨将军和杨夫人母子……皆已就义……”
范远面色一怔。
随萧厉一道前来追击裴颂的虎峡关骑兵小将,朝范远一抱拳后,将杨朔自戕前留下认罪书和虎峡关发生的一切简要言明。
众人得知当初是杨朔念着秦彜旧恩、一念之仁放了裴颂出关,后裴颂卷土重来,试图以毒计逼反杨朔,杨朔同其夫人都双双自绝,方破了裴颂毒计,让虎峡关撑到萧厉来援,无一不是唏嘘。
杨钺接受不了这一切般,后退一步哑唤了声:“爹……”
随即痛苦嚎哭着,直接冲至裴颂无头的尸体前,冲着那具尸身拳打脚踢:“你这狗贼!还我爹娘命来!还我爹娘命来!”
他痛哭流涕,直将十指指节都锉打得皮开肉绽。
范远瞧着于心不忍,冲身旁的亲兵做了个手势,亲兵这才上前将其架开了。
杨钺依旧痛哭着,浑身瘫软地面朝虎峡关跪下,哽声捶地:“父亲,母亲,弟弟……”
……
萧厉看着少年孱弱又单薄的背影,没有说话。
在这样的痛苦前,任何宽慰的言语都只显苍白,只有自己去承受,再撑着一地血泥站起。
范远见杨钺这般,心头亦是唏嘘,转回视线,见萧厉面色透着不正常的苍白,身上甲胄也有破损,袍角滴落的水珠都还晕着极淡的胭色,知他身上伤势必然不轻,道:
“此贼子身死,虎峡关也守住了,终归是大喜,梁营欠了萧君一个天大的人情,我观萧君身上有伤,且先入城做休整吧?”
萧厉用披风裹了裴颂血淋淋的人头,系于马鞍前,说:“萧厉已奉菡阳为君,乃梁臣。”
短短两句话,让范远惊骇得半晌不知作何言语。
萧厉却只看向范远继续道:“劳范将军拨一万精骑与厉,西陵数万大军围攻戈勒城,当下陈国那边的战况怕是不容乐观,从虎峡关出关去援,可从后方打西陵一个措手不及。”
范远神情一下子变得尤为沉重,也顾不上惊骇萧厉突然重归梁营一事了,道:“萧君且留在关内安心养伤,公主亲赴戈勒城生死未卜,虎峡关既已无虞,范某自当率麾下将士全力赶赴戈勒城去援!”
萧厉正要翻身上马,听言动作猛地一顿,回首问:“你说什么?”
他面上的血迹已被雨水冲刷得极淡,神情在这一瞬,却仍是堪称凶狠。
范远被他的反常弄得一怔,暗自思索着温瑜送到坪州的信件里,已提到过萧厉率狼骑赶往虎峡关阻西陵军,只是没提他已归顺梁营,想来是温瑜另有考量。
但对方阻西陵之举,已同赴死无异,温瑜后面的计划,应也不至于再瞒着萧厉才是,他困惑道:“萧君不知?坪州传来的急信,公主命人送了小郡主回关,自己则亲赴戈勒城督战,言她若有什么闪失……”
范远说至此处,眼眶猝然一红:“便由陈国的齐相和咱们大梁的余太傅辅佐小郡主,主持大局……”
萧厉攥着马鞍的手在这一刻力道大到指骨泛白,冷笑着几乎是从齿关以极低的嗓音挤出两字:“骗子!”
说什么要他活着回去,接她回大梁。
她自己呢?
范远没听清他说什么,只觉萧厉得知温瑜去守戈勒城后的反应,委实是有些怪异,正想再问些什么,却见萧厉已一撑马鞍翻上马背,径自吩咐狼骑:“即刻随我赶往戈勒城!”
言罢狠厉一抽马鞭,竟是疾驰而去!狼骑们虽不明所以,却也紧随其后。
范远吓得在后边大喝:“萧君!你身上还有伤,留在关内好生将养,去援戈勒城一事交与末将便是!”-
戈勒城外。
日头西斜,残阳万顷。
西陵土黄色的旌旗在风里翻飞,远处的戈勒城城墙已遍布凹坑,女墙被砸塌了多处,甚至连城门都已修补过好几遭,四处硝烟弥漫。
可饶是如此,那看起来不过一盘散沙垒起的城池,在西陵十二万大军久攻数日后,依然坚.挺着。
城楼上那杆黑金龙纹大纛,也依旧高竖着,在裹挟着黄沙和血腥气息的风里猎猎作响。
城下以车轮战术久攻数日的西陵军在如潮水般退去。
赫伊立在营地的高坡上,把着腰间弯刀的手,臂上缠了数圈纱布,似受了伤,身侧站着着赭石色法袍的老僧。
她望着下方战场,说:“我前面的确低估了菡阳,她那日在城楼上擂鼓至天明,竟能让一盘散沙的戈勒城重新凝成枚铁秤砣。”
老僧饱经风霜的脸上全是一道道的深褶,他望着下方以车轮战术昼夜不息攻城至今、撤走时也见疲软之态的西陵军,苍老的眼底有着淡淡的哀沉和悲悯,说:
“那位大梁王女是以玉石俱焚之态鼓动了全军。中原兵法上有句古话,叫作‘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久攻不下,勇士们士气必然会大损。”
“这话对戈勒城内的守军同样适用不是么?”赫伊冷声反驳。
她眼底满是不甘和隐忍的愤怒,也盈着必胜的野心:“不见一丝希望,反让戈勒城内的守军忘记了恐惧的滋味,那我就给他们希望!”
“传令下去,宰牛、羊,犒赏三军,明日全力攻城!”
候在不远处的亲信得了赫伊吩咐,忙手抵胸前颔首一礼后下去传令。
赫伊最后看了一眼残阳中的戈勒城,锵声留下一句:“明日太阳从东方升起前,我必破戈勒城!”
她熬过大漠里最烈的苍鹰,也最懂脆弱的人性。
十二万大军倾轧,那位大梁公主靠着登城楼亲擂战鼓一天一夜,能鼓动得了城内士气一次,城内守军经历过这虚妄的胜利和欢欣,再次被绝望笼罩,她还能鼓动得了二次、三次吗?
老僧看着赫伊把着腰间的弯刀自负离去的背影,再看向远处的戈勒城城楼时,在风里低低一叹。
他想看着这个他当初从大漠中捡回的孩子走向更远的,可是横档在前方的戈勒城,像是一团迷雾,他窥不见那孩子的天命了-
戈勒城城楼上,温瑜着一身黑红织锦的大袖华服,立于龙纛大旗下方,目光沉静地看着下方撤走的西陵军。
风吹动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浮荡在她眼前,她面容苍白,那双熬了数宿的眸子,浸着浅红,却半分不减锐意。
“赢了!咱们赢了!”
城内守军歇斯底里欢呼,仿佛是要把笼罩在戈勒城上空大半月的阴云全给震开。
四日前,西陵十二万大军倾轧而来,势要直接横推勒城,一路碾进南陈腹地。
温瑜以龙纛王旗压阵,又亲自登上城楼,那场大战持续至天明,她便擂鼓至天明。
为稳定军心,谎称在路上的援军迟迟未至,但已经没人在乎了。
那一战,守城的将士们只看到了他们的公主当真要与他们共存亡!
戈勒城破,梁、陈两国的史书便要再翻一页。
于是所有人心中都再无恐惧,只想着拼尽一身血肉,也要让西陵踏平戈勒城前的尸堆垒得再高些!
就是贯穿全军的这股意气,让死守多时、已经残破不堪的城门和城墙一次次被轰塌,将士们又抵着同袍的尸首,一次次用砖石圆木将城门和城墙的缺填回去。
单是那两边都厮杀红了眼的一天一夜,戈勒城内守军便折损过半。
西陵也没讨到好果子吃。
第二日天光破晓时,戈勒城下堆积的尸首,没过了城墙根丈余,鲜血渗进底下沙地里,将那片战场都染成了深褐色。
也是这一战,狠挫了西陵的锐气。
一天一夜没能攻下戈勒城,只换得全军疲乏和士气大跌,赫伊虽是震怒,却也唯有将大军重新分作数拨,让他们在后续几日里以车轮战术昼夜不息继续攻城。
本以为如此就能耗得戈勒城城破,岂料有了第一日扛下西陵十二万大军强攻的战绩在,城内守军虽被温瑜分作两拨,轮换着守城,却仍是越战越勇,反是西陵的攻势一日比一日见颓。
到今天,已是西陵强攻的第五日。
昭白站在温瑜身侧,说:“或许赫伊也看出再这么耗下去,西陵士气得见底了,才决定改换战术。”
温瑜交握于身前的手,虎口处缠绕的纱布晕着干涸发褐的血迹,是那日擂鼓崩裂了虎口所致。
她看向远方,浅红的眸子里无喜无悲,恍惚间又有一股与天做赌的决意:“戈勒城,守足二十日了。”
昭白面上微有异色。
却听得温瑜继续问:“奚云的伤如何了?”
那日顾奚云带兵杀出城去毁坏西陵攻城的床弩,同赫伊对上,所带精锐在西陵人海战术的围剿里死伤殆尽,她自己也身负重伤。
最终靠着城楼上十余抬投石机投掷滚石掩护,才被杀过去救援的牧少霆冒死带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