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恨视他们性命如蝼蚁的权贵,恨高坐庙堂食他们血肉的王侯。
可若是君主当真同他们同生共死了呢?-
牧有良闻讯,还不及赶下瓮城,便见温瑜携龙纛大旗登上城楼时,也是大吃了一惊,随即便撩甲袍跪了下去,万般滋味哽在喉头,抱拳难堪又愧责地劝了声:“公主,不可。”
温瑜虚扶他一把,说:“城中百姓已尽数疏散撤离,本宫主意已定,誓与戈勒城众将士共存亡。”
随即示意昭白带人将龙纛大旗插上了城楼。
牧有良瞧见这一幕,满心震动更是无以复加,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垂首,几欲泣下:“是臣负公主所托。”
温瑜将人扶起,说:“守足十五日,将军已尽忠了,劳将军继续助本宫,替两国百姓做这场万世之争。”
牧有良双目泛红隐见泪意,目光却铿锵,抱拳道:“此战末将人在,城在;人亡,城亡!”-
龙纛大旗已在城楼上方成功竖起。
正带兵填补城墙坍塌处的顾奚云,于厮杀中回首望了一眼远处城楼,视线忽地凝住。
她头盔早就不知掉在了何处,从小髻上散落的碎发被汗水和血污湿黏成一绺绺,和烟尘一起凌乱粘在额前。
她死死地盯着那杆新竖起的黑金龙纹大旗,直至眼中红意和煞意一齐溢出。
牧少霆察觉她的反常,顺着她的视线往后看去,也看到了那杆龙纛大旗。
后方有传令官驾马急奔而至,喝声鼓舞士气道:“援军正在赶来的路上!公主留守戈勒城,和众将士一起等援军至!全军死守,撑过这轮强攻!”
原本已同西陵军厮杀到有些绝望了的将士们,听到有援军,精神无不为之一振。
往后一瞧,看到那黑金龙纹大旗,俨然是温瑜亲自坐镇城楼、传令官所言非虚,士气这才迅速回涨起来。
“有援军!公主都在城楼上!必假不了!”
“咱们有救了!”
传令官继续挥鞭赶赴别处,传达这“喜讯”,一片颓然的城内,士气在瞬息间有了鼎沸之势。
牧少霆却是拧起了眉。
梁地最初拨往南陈的兵马,已被温瑜尽数带到了这城关,纵然温瑜后续又给梁营传去了信件,但光是横大梁和南陈中间的千里大漠,全速行军都少不了大半月的时日。
援军没这么快至。
他回想起温瑜初临戈勒城退敌那日,顾奚云在长廊外同他说过的戈勒城若守不住,梁军不会撤,温瑜亦不会撤,这一刻已然明白了什么,心中升起了诸多莫名的滋味来。
他看向顾奚云,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只是顾奚云先一步有了动作。
她收回那泛着猩气的视线,弃了长枪,从马背上取下两杆燕翅□□,以布带紧紧绑缚于自己早沾满了黏稠鲜血的左右手,俯首用牙齿咬上死结。
她望向前方逼近的西陵军的眼神依旧凶悍,但似乎又多了股已将生死弃之的无畏。
牧少霆从她的举动里明白了什么,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从第一天被这女子以枪指喉后,他便查过她。
她姓顾,是有着大梁兵家第一人之称的顾长风的妹妹。
洛都一战报仇,她用的都是她顾家闻名在外的漆花长枪。
现在她却弃了那杆她视之如命的长枪。
因为那杆漆花长枪太沉,她其实并不擅用,她自幼习练的都是□□。
只是顾家再无一男儿,她才逼着自己改练了长枪,从戎,用手上那杆枪去重新挑起顾家曾有的荣耀,洗净洛都沦陷时碾给顾家的污名。
现在改用□□,是为了尽可能地节省体力。
将枪柄绑至手上,也是怕血水黏滑,厮杀到最后脱力,手再抓不住。
她不怕死,她只想为她那龙纛旗下的君主尽可能地再多守哪怕一息-
城楼下,被西陵军阵包裹在最中央,由千余亲兵盘守的战车上,一身戎装的赫伊也瞧见了出现在城楼上的龙纛大旗和温瑜。
戈勒城内守军士气陡赠,连已经被攻陷的一处城墙推进也变得吃力,甚至在被城内守军反扑,这些变故让赫伊面色沉凝了起来。
她从战车的虎皮大椅上起身,眯眸瞧了对面几许,那一丝不甚明显的烦躁被强压了下去,唇边扯出抹誓在必得又不乏轻蔑的笑:“困兽之斗。”
她重新坐回虎皮大椅上,摇了边上的铜铎,立马有亲兵上前来。
赫伊那双写满野心的眸子盯着前方不甚宏伟,却阻了她西陵十二万大军多时的城楼,说:“不必再以车轮战攻城了,全军给本公主压过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