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温瑜抬起头来,一缕乌发从她耳后滑落,被她抬手捋了回去,她面上带着些久未休憩好的疲态和苍白,神情却依旧镇定平和:“城门那边守不住了?”
昭白垂首不语。
温瑜低喃:“二十日,还差五日。”
她按了按眉心,搁下朱笔,唤来候在门外的青云卫,命其将自己处理好的折子装箱封存,吩咐道:“送至齐相手上,他看了自会明白如何做。”
青云卫恭谨地取完折子退下后,温瑜从长案后起身:“随我去城楼。”
织锦的裙裳拖曳划过长案下方的台阶,她都已快行过了昭白,昭白却仍未起身,最终似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在温瑜继续往外走去时,转向她朝她重重一叩首道:“公主,您随奴走吧。”
话里带着痛心,也带着难堪。
温瑜微蹙了眉心,回首看向昭白。
对方跟了她这般久,性情如何,她自是再清楚不过的。
温瑜维持侧首的姿势,看了昭白许久,才浅叹着一如从前在闺中时那般唤了声:“阿昭。”
起风了,她耳边深碧色的翡翠耳坠和几丝浮散的乌发一齐在颈侧轻晃,她神情还是那么平静、温和,却又透着上位者的不容忤逆。
昭白不曾抬首,她抵在地上的十指紧攥成拳,手背青筋凸起,似忍受不了什么痛苦了般,崩溃出声:“先皇、先皇后、太子都已为这河山而殉,太子妃也去了。公主,奉阳温氏这一脉早已不欠天下人什么,您就为自己活一次吧!为小郡主也行!小郡主不足周岁,没了您,她如何应对这群狼环伺的局面?”
她一贯冷硬刚强,鲜少有这般溃然失态的时候。
温瑜在她的哽咽声中走近,蹲身将人扶起,温静的面上,多了几分安抚的柔和,说:“阿昭,我是两国君主。
“我在这个位置上,就必须护好两国子民。城中还有我的将士、臣民,我若走了,害的就不只是他们。”
虎峡关和戈勒城若注定守不住,唯有她死,才是最佳的破局之法。
昭白双手被温瑜搀着,咬紧了牙关,却还是忍不下眼中痛涩,热泪滚砸而下,她连声道:“奴知道,奴……都知道。”
说到后面喉间发哑,哽声更重,狼狈低下了头去:“是奴无能,奴护不住太子、太子妃,如今也护不住您……”
温瑜抬臂拥住她,眸底有一瞬也透出了些许苍凉:“这怎么能怪阿昭呢?阿昭已做得够好了,是我们在与天争。”
风吹过庭院,满院高树哗啦作响,檐下铁马亦在这风里迸出金戈之音。
温瑜的目光便在这风声和铜铎声里渐凝,甚至生出了锐意:“事到如今,也唯有继续争下去。”-
“西城墙的缺口还在扩大!堵不住了!”
通往瓮城的狭长内城道内,有弃逃的陈卒往回奔走溃然出声。
原本还在往瓮城赶的兵卒们闻得此言,一时间不由也有些惶然,不知要不要继续前往瓮城支援。
“不守了!西陵十二万大军攻城,入城后马蹄踏都踏死全城人,拿什么打!”
逃兵歇斯底里的呼喝,让恐惧如瘟疫一般在军队间蔓延开,往西城墙处的支援一下子停滞住了。
有得了信的小将纵马赶来,一刀砍倒一名逃卒,大喝:“临阵脱逃者,斩立决!”
然效果甚微,甚至有逃兵一把扯落头盔,对这两军悬殊之战恐惧到极点后只剩愤怒,已然是把命豁出去的架势:“斩吧!被西陵蛮子削掉脑袋是死,被你们这些朝廷走狗削脑袋也是死!
话毕,更是振臂朝左右高呼:“朝廷什么时候把咱们当人过?军饷年年扣发,那梁女如今更是要拿咱们整个陈国当她梁国的踏脚石,引十二万西陵军来攻戈勒城,自己早前呼后拥逃了吧!老子也是爹生娘养的,老子不干了!”
这番煽动之词说出,愈发引得军心溃散,不少兵卒都跟着摔盔弃甲,要弃守而逃。
小将气得以曲起的长鞭指着这些逃卒,喝骂:“反了你们!两万梁军尽在城中御敌,公主也在城中,岂容尔等扰乱军心!”
声势壮大至此,逃卒们反倒不怕了,甚至往地上啐道:“狗屁!梁女人呢!”
他们撞开随小将一道来堵他们的陈卒,做势要强行离去,一场内战眼见触之即发,后方却忽地传来一声:“公主驾到——”
所有人都循声往后看去,后方将士们也自发地让出了一条道来。
但见两侧城墙斑驳的狭道尽头,有车驾滚滚而来,十六乘青云铁骑开道,一杆黑金龙纹大纛扬在车马之后,肃杀凛冽。
纵是叫嚷得最凶的逃兵们也纷纷禁了声。
龙纛大旗,天子象征。
这杆大旗若是竖到了城楼上,就意味天子也要与此城共存亡。
随着队伍行近,已能瞧见四面大敞的仪车中,着黑红冕服威仪端坐的王女。
马背上的小将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翻下马背,就地撑膝跪了下去。
顷刻间狭道两侧铁甲碰撞声不绝,随小将一道来镇压动乱的陈卒,以及弃甲而逃的逃卒们,都在狭道两侧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