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在墙上的火把松脂快燃尽,火光越来越小,本就昏沉的刑室更显阒暗,无法再看清萧厉面上这一刻是何神情,只能听出他声线极沉,又极冷:“所以她女儿的父亲,是谁?”
严缜奄奄一息道:“末将当真不知,只是公主素来信重齐相一党的人,这一载里又提拔了不少齐相门下的青年俊杰……”
萧厉一语不发,刑室内的空气有如凝滞,像是潮水一层层漫上来,直叫人呼吸都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做了个手势。
狼骑从刑架上放下跟条死狗无异的严缜,将其拖了出去。
萧厉独自在满是血腥气的刑房内又坐了一阵,直到“咔嚓”一声脆响打破这片沉寂。
是他生生捏碎了那张硬梨木太师椅的扶手-
细雨下了一整个白日,晚间风急,有一扇窗没关严实,殿内那一角的帷幔被吹得飘飞。
温瑜在八角宫灯前,手执一卷静看着。
昭华宫外围了狼骑,她出不去,到了用膳时间点,才会有宫人前来给她送吃食。
在这一片只闻风声和檐下滴水声的寂静中,却又有脚步自殿外庭院中急促行来。
须臾,殿门被叩响:“公主可歇下了?”
是狼骑。
温瑜问:“何事?”
殿外的狼骑答:“君侯有事邀您去议政殿相商。”
温瑜黛眉微蹙,想不通萧厉这个时辰让自己去议政殿是为商议何事,毕竟下午二人的谈话实在是称不上多愉快。
但既是群臣议政的前殿,对方应是有要事才对。
温瑜放下了书卷,朝外淡声道:“稍等。”
片刻后,温瑜身披挡风的孔雀蓝披风打开了寝殿的门,牛毛细雨仍在下着,狼骑半垂着首,不敢多窥天颜一眼,直到温瑜说了句“走吧”,才恭谨地转身带路。
温瑜撑伞踏进了这漫天夜雨铺成的满地湿迹里-
到了议政殿外,却不见外边守着多少狼骑,带路的狼骑让她在殿外稍等,自己进去通报时,温瑜甚至听到了里边传来什么器物砸裂的声音,隐隐还有一句“二哥你别喝了”。
温瑜眉头微微拧起,只是不待她多想,急促的脚步声就从殿内传来。
同那进去通传的狼骑一道出来的还有个魁梧黑汉,络腮胡爬了半张脸,见着温瑜就满脸堆笑唤“嫂嫂”。
温瑜拧起的眉没松——她记得对方,几年前她在通城被萧家收留时,这人曾去过萧家,似乎同萧厉交情不一般。
“听闻君侯有要事寻本宫相商?”她声线在这雨夜里更显清泠。
郑虎抓耳捞腮地“嗯啊”了两声,目光到处瞟就是不敢看温瑜。
萧厉自从天牢回来后,就一句话不说地在这议政殿内喝闷酒,他劝又劝不住,问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唯一能想到的,大抵还是同温瑜有关。
以萧厉的酒量,这么个喝法是要出事的,这才谎称是萧厉有事寻温瑜,赶紧命人去昭华宫把温瑜请了过来。
他有心为萧厉说几句话,可上回见温瑜,好歹还是远远瞧见的,这会儿这么个神妃仙子般的人物就杵在自己跟前,他是连瞧都不敢往温瑜脸上多瞧一眼,就怕自己丑态百出,不小心冒犯了温瑜,丢萧厉的颜面,让温瑜更加瞧不上他们这群泥腿子。
更别提张开平日里那张说惯了粗话的嘴替萧厉说好话,当下只能“嗯嗯啊啊”含糊应了几声后,做出“朝里请”的手势,略有些磕绊地道:“我……我二哥就在里边,您进去就是。”
说罢朝送温瑜过来的狼骑使了个眼色,一并麻溜地离开了。
温瑜瞧着几人的背影,只觉有些怪异,在殿门口迟疑一二后,方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大殿内明烛高燃,将她的影子在入口处便拉得极长,夜风灌进逼出了满室的酒气,温瑜闻着味道,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她抬眼望向坐在高位上的人,对方不知已喝了多少,御台下方全是乱扔的空酒坛。
那太过凌厉的眉眼,以及周身沉郁又隐隐透着暴戾的气息,掩盖了他的醉态,让温瑜一时间也分不清他究竟是清醒的还是醉着的。
她抬脚缓步走近,直至快靠近御台,对方似乎才终于有所察觉,掀起一双沉戾狼眸朝她看来。
殿门没关,偶有闪电的白光照进殿内,将一切都映成一片霜白。
温瑜斗篷垂至鞋尖,面若琼玉,眉目清冷,整个人在闪电的白光里好似一尊玉石雕成的神女玉像,她望着王座上的人道:“萧君这是在庆祝攻下我王庭?”</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