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那目光阴鸷且怨毒,像是一头瘦骨嶙峋的病狗龇着泛黄的凶牙,齿间往下滴着唾涎,蓄意从对面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底下的臣子们听言,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温瑜面上却是见了笑:“本宫为独揽政权,囚禁的王上?”
她侧眸时轻轻瞥了站在御台边上的铜雀一眼,铜雀会意,趁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温瑜身上,悄无声息地往后方添置茶水的耳房退了去。
温瑜一双乌沉静谧的眸子则不急不缓地望向了严缜:“严副统领担着护卫王宫之责,无议政之权,不知朝中变动本宫不怪统领。但统领若是因自己无知,冤枉了在场的诸位大臣,那本宫可要替爱卿们讨个公道了。”
她声线幽凉:“去年本宫从梁地回王庭,朝中众爱卿和王庭百姓于城门口恭请本宫继续执政,本宫方继续执政了这一载,依严副统领所言,当是朝中文武百官和王庭百姓当初为让本宫执政,囚的王上了?”
去年姜家因姜彧之死将温瑜堵在城门口发难,被温瑜反将一军,最后由朝中百官和城门口处围观的百姓共请温瑜继续执政才了的事,早在王庭传得沸沸扬扬,严缜又岂会不知。
此刻叫温瑜这般说出来,同嘲弄和羞辱无异,他面上难看至极。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朝臣们似也想起了去年城门口处那一遭,一时间也都茍着腰背不敢作声。
他们陈国早已奉温瑜为君,又何来温瑜夺陈王政权之言?
再者就陈王从前的荒诞行径,他们陈国臣子,对陈王还能有什么好指望的吗?
严缜从在场所有臣子的反应中明白过来这一点后,也放弃了拿陈王被囚一事来让朝臣们站队,勉强压着心中的恼怒道:“末将知公主能言善辩,但公主今日纵是再巧舌如簧,还能凭一张利嘴招架所有羽林卫的刀剑不成?”
立在王案一侧的李太监手持拂尘,指向严缜道:“你严家这是要公然造反?”
“我严家助吾王清君侧,重整朝纲,何反之有?你当谁都同你这阉狗一般媚外欺主?”
一身文官官袍的严国公出现在大殿门口,那话虽是骂的李太监,视线却是在孙思邈等一干臣子身上停驻了片刻,冷笑了声后,才迈步进殿,向着陈王一揖道:“城内禁军皆静候王命。”
他那话无疑是告诉在场所有大臣,禁军现也是他们的人。
殿内不少臣子面上又慌乱起来。
温瑜面上噙着浅淡至极的笑意,眼神沉凉,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原来这才是严国公今日议政称病告假之由?”
严国公眯眸看向温瑜,腰背笔挺,连做做样子揖手的姿态都不再有,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尔这梁女独揽我陈国朝政一载有余,尽做些牝鸡司晨、颠倒阴阳之事,今又给我陈国招来这等祸事,理应还政于吾王,再亲去城外解决这桩祸事,澄明尔梁营恩怨,同我陈国无关才是!”
严缜趁机冲朝臣们喊话道:“诸位,梁女善妒,这一载里以王上沉迷炼丹为由,将王上软禁于寝宫,不准妃嫔看望,连宫内宫女也尽数遣散,只为确保届时只有她一人诞下王嗣。幸而老天有眼,她生下的只是一王女,王上已同姜嫔育下一子!”
他高举手中帛轴,乃是陈王刚立姜氏女为嫔的圣旨。
与此同时,被禁军从冷宫接出的姜氏女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微垂着首出现在大殿入口处。
陈王要从姜氏女手中抱过孩子时,姜氏女分明还害怕得有些发抖,孩子几乎是被陈王强抢过去的,他丢弃了襁褓,将那啼哭不止的男婴高高举起给朝臣们看:“本王子嗣单薄多年,上苍垂怜,本王有儿子了!这是列祖列宗都在庇佑我陈国免被梁地那毒妇篡夺啊!”
因先前温瑜大刀阔斧改革朝政利益受损、早私下同严家串通过的一些世家,到了此时也不再龟缩,出声道:“我陈国百姓苦啊!去年辛苦耕作一载收成的秋粮,尽数被运送去了梁地,梁地的战事是战事,我陈国的就不是了吗?而今外敌压境王庭,还要用我王庭将士和百姓的性命去填不成?”
更有甚者,直接指着温瑜道:“梁女你祸乱我陈国朝纲多时,理当自缚后去向城外的萧军谢罪!”
“放肆!”护卫温瑜左右的青云卫当即剑拔出鞘数寸厉喝,随严缜一道入内的羽林卫也纷纷将手中矛戈对准了殿内。
眼见金銮殿上就要有一场血战,在陈王出现后就一直未曾出声的齐思邈喝道:“够了!”
他转过身朝陈王和严氏一党看去,眼中有沧桑,有为官几十载的严正,愤怒之中掺杂着痛心。
严国公很快嘲讽道:“你齐思邈这条认外人为主的老狗,也要用一口松牙吠叫着护主了么?”
陈王亦满面阴鸷地看着齐思邈,显然记恨着他携王党大臣们归顺了温瑜。
齐思邈的门生们则个个面露愤色,指着严氏一党就要出列讽骂回去,被齐思邈抬手止住了。
他没有回严国公任何犀利之言,只桩桩件件细数道:“公主平我陈国同羯吉部旧怨,修订律法开通商贸,减免百姓徭赋,严惩蛀国奸佞又狠抓农桑,改了国库亏空之势,已是执政这一载里老生常谈的政绩。”
“此外公主还替昔时被姜党构陷的诸多良臣翻了案,启用寒门子弟肃整朝中贪墨风气,下令沿胡泊修挖沟渠以利农,凡陈国境内有急需之物,也是公主下令从大梁调遣过来,以物易物。时常犯我陈国边境的大漠各族,更是因为公主开通的商路,将近一载都未曾再犯我陈国边境。”
“敢问诸位,这祸乱了什么朝纲?”
“还是说,只是断了尔等侵吞国库、中饱私囊的财路?”
此言一出,先前因侵吞秋粮一案有了刘家的先例,未免自家也遭清算吐出了多年侵吞粮款的世家不免纷纷跳脚,喝道:“谁侵吞国库、中饱私囊了?”
“我等靠着祖上余荫才当得这么个小官,如何比得齐大人乃公主左膀右臂,权势滔天,张嘴便能给我等小臣安这等莫须有之罪名?”
“我陈国国库有点盈余,不都掏给她大梁了么!”
齐思邈的门生们气得面红耳赤,指着他们骂道:“你们血口喷人!”
青云卫和羽林卫还没打起来,朝堂上的文官们倒是捋起袖子相互指着脸鼻责骂了起来,骂到激烈处,相互推搡的都有。
坐于上方的温瑜于这乱局中抚掌落下两字:“精彩。”
下边的争执声暂歇,她看着严氏一党和早对她心有不满的世家大臣们,微讽地道:“除却王上和太后于两载前承诺本宫做聘礼的三百万石米粮,本宫且问诸位,尔陈国还给过我大梁何物?”
“民间议亲下聘尚且讲个礼数周全,断失不起聘礼同礼单不符的颜面,尔等是觉着陈国已无需这份脸面了是么?”
在两国联姻上想赖掉聘礼,这属实是古来从未听闻过的事。
不少朝臣都觉面上火辣辣的,烧得慌。
还有世家臣子意图争辩:“那也得国库拿得出来啊,底下百姓……”
温瑜平静问:“去年的徭赋涨了?还是百姓苦不堪言?后面收上来的秋粮,不是依照当年的粮税按亩产征收的么?亦或是徐侍郎想告诉本宫,户部递上来的粮册有误?”
那名臣子立马哑了声,正“我”着,接收到族中长辈递来的那似要吃人的眼神,霎时间选择了垂头闭嘴。
去年温瑜拿谏议大夫刘光令一家杀鸡儆猴,才吓得旁的世家都吐出了侵吞的粮款,但这这批粮怎么来的,需得各地州府征收税粮时记录在册。
他们往年将亩产两石的粮食侵吞一石后,让各地府衙记录只产了一石。
为了填上那亏空,只能把他们吐出的粮食记去秋粮收成较晚的州府,以至于衙署记录在册的亩产一度高达四五石。
这若要彻查下来,肯定是要出事的,温瑜最后选择了睁只眼闭只眼,不过也只是看他们还算识时务。
现下他们若是自己把税粮的事嚷开,温瑜选择彻查,顺着粮册有异的几大州府往诏狱下一圈人,很快就能把背后授意的他们这几大世族给揪出来。
严氏父子和几大世族的脸色都很是难看。
他们今日欲扳倒温瑜,可列出的那诸多罪状,竟无一条能煽动中立的臣子们跟他们站到一条船上去。
严国公很快道:“这梁女最是能言善辩,莫要再同她浪费口舌!”
陈王亦似愤怒到了极点,面朝臣子们振臂高呼:“本王就在尔等跟前,尔等竟是还要奉这等毒妇为主么?他日九泉之下,尔等可有颜面见我陈国历代先王?”
中立派的臣子和王党臣子中虽有面露犹豫着,但终是都没吭声。
有羯吉血脉的臣子,则是强忍愤懑,右臂抵于左胸前握拳,向温瑜道:“我等誓死效忠公主!”
坐在上方的温瑜没再出声,她先前说那些是为拖延时间。
陈王断不会同人有子嗣,严家父子搬出个“王嗣”来,必不会放过阿貍。
她先前递给铜雀的那眼神,便是让她尽快赶回昭华宫去。
当下严氏父子和陈王还在这大殿上同她周旋,意图煽动朝臣们倒戈陈王是一方面,忌惮她手中的青云卫,想擒住了阿貍再逼她受俘亦是一方面。
温瑜面上冷若冰雪,瞧着是一副镇定姿态安坐此处,但广袖遮掩下,指甲实则早已掐进了掌心-
铜雀以随身携带的涂了麻沸散的吹矢,放倒议政殿耳房窗外守着的羽林卫军后,当即带人跳窗往昭华宫赶。
一行人一路上尽量避开了羽林卫急奔,实在是避无可避迎面遇上了,压根不给对方传信的机会,提刀便砍,一路沥血而行,终于赶到昭华宫时,昭华宫果然也已被一队羽林卫围攻多时。
铜雀等人竖刀便加入了这场全是血色的厮杀中,她们似一支锐箭的箭尖,一路往里厮杀,宫里的青云卫再护着阿貍往外冲,两波人马终于杀穿羽林卫堵成的人墙。
短暂会面的刹那,把阿貍用布匹裹在自己怀中的青云卫急促唤了声铜雀的名字,又问:“公主呢?”
铜雀狼狈摇头,挥剑又砍到一名杀过来的羽林卫,脸上溅着血色道:“先带小郡主杀出去!”
虽然朝中官员都认为,萧厉索要温瑜,必是为报当初那一箭之仇。
铜雀担心温瑜,却也再清楚不过,温瑜就算真被送去了萧厉身边,萧厉应也不会伤她。
毕竟他若当真记恨温瑜,当初在魏营就不会帮着隐瞒温瑜身份,最后甚至不惜背叛魏岐山,也要劫走温瑜。
现下最危险的是阿貍。
陈王那条疯狗重新得势,他对姜家和温瑜的恨,怕是都会报复到阿貍身上。
杀出昭华宫后,另几名青云卫也怀抱襁褓在身前,同铜雀她们分头跑引开追兵。
铜雀带着剩下的青云卫躲在宫墙一处夹道,等羽林卫被引走后,看了一眼襁褓中经历了如此厮杀非但没哭,反倒拽着温瑜常戴的那枚香囊,似觉着这样的颠簸和喧嚷颇有趣般,冲她笑得露出了四颗短浅乳牙的阿貍。
铜雀心中的惶恐和慌乱被抚平了些许下去,用没沾血的手背轻轻碰了碰阿貍脸颊,许诺道:“奴婢一定会带殿下您逃出去的。”
她和随行的七八名青云卫护着阿貍继续往宫外杀去时,走出一段狭长的宫墙甬道,迎面碰上太后身边的老嬷嬷,铜雀想也没想,横刀逼近便欲割对方脖颈,幸而那老嬷嬷及时道:“太后娘娘命我来助你们的!”
铜雀手中沾着血色的刀锋只差毫厘地贴在老嬷嬷颈侧,她身上血腥气极重,有她自己的,也有羽林卫的,冷声问:“我凭什么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