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沅赶紧塞给小头目银子赔笑道:“家兄早些年遭逢一场火灾,脸上落了伤。”
小头目却是不接裴沅递过去的银两,厉声喝道:“过来!”
说着还欲伸手去撚裴颂面上那瞧着很是可怖的烧伤痕迹。
裴沅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同一众鹰犬交换着眼神,已欲强行杀出关去,却听得一中年男子的嗓音传来:“怎么回事?”
见杨朔过来,裴沅可以说身上汗毛直立,愈发觉着他们今日怕是走不了了,只有裴颂一直异乎寻常的沉静。
“将军,此人面上有异,属下欲仔细搜查。”那小头目回话道。
杨朔看向了裴颂,裴颂平静地同他对视着,唇角似扬非扬,眼神中除了自讽和疲惫,只剩麻木,像是已不想再同这命数争了,只等杨朔给他一个命定的答案。
只一眼,杨朔眼神便微不可见地变了,他久久地同裴颂对视着,眼中有强自压抑的痛心和诸多不可言说的复杂情绪。
过了许久,他才问:“哪里人士?”
裴颂照行商文牒上的籍贯地答:“柳州人士。”
杨朔继续问:“出关作甚?”
裴颂扬唇:“做点小本买卖。”
杨朔朝着那小头目伸出手:“文书拿与我瞧瞧。”
小头目赶紧将文牒递了过去:“属下方才瞧过了,这文书倒是没问题。”
杨朔翻着文牒,只继续问:“何时反乡?”
裴颂说:“小本生意难做,不知何年才有余钱回乡。”
杨朔道:“关外风光好,就此定居也未尝不可。”
文牒已翻完,杨朔最后深深地扫了裴颂一眼,将文牒还与他,吩咐小头目道:“没什么问题,放他们出关。”
有杨朔发话,小头目自是不敢再行阻拦。
裴颂朝着杨朔浅一颔首:“多谢将军。”
一行人驾马出关行了近一里地后,裴颂方驭住缰绳,回望那伫立于两侧山脉间的城楼。
裴沅已从裴颂同杨朔在城门口处的对话听出了些机锋,问:“主子,您同那杨朔相识?”
裴颂神情说不清是悲还是嘲:“他是我父亲当年镇守虎峡关时一手提拔起来的。”
裴沅霎时明白过来,杨朔亲自守在城门口,极有可能就是为了等裴颂,一时间惊得不知作何言语。
反应过来时话已说出口:“那主子何不说动他归顺,咱们踞虎峡关而守,重新攻回洛都!”
裴颂微讽地笑笑:“你没听见他让我往后定居关外,不要再回去?”
裴沅自知失言,不敢再多话。
杨朔明显还是想做梁臣,所以会在接到梁营紧急传信后,于城门口张贴通缉令。
私放他们出关,已是对方为报秦彜昔日的提携之恩所能做的极限。
裴颂仰头望天,看着那轮日影唇边笑意扩大:“无妨,这次,命数站在了我这边。”
上苍既没要他这条命,那就是天要他活下去!-
几日后,萧厉抵达虎峡关,在杨朔的配合下,很快将城中掘地三尺搜了一遭,但没发现鹰犬的半分影子。
又一次搜查无果回来后,郑虎咕咚咕咚灌了自己一碗茶水,以束紧的袖口抹嘴道:“怪哉,没到这虎峡关前,无论裴颂那厮怎么躲,咱们还都能查到些行踪,怎地到了这虎峡关,他连着他底下那群走狗,整个儿突然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赵有财给萧厉倒完茶,道:“难不成是他们逃出关去了?”
郑虎摆摆手道:“不可能,城门口贴着通缉令呢,盘查得那般严,除非他裴颂是遁地走的!”
赵有财道:“那城门口处不是只盘查出关的男子?保不齐那裴颂扮做了个女人出城的?”
郑虎新倒的一碗茶水刚送喝进嘴里,险些一口全喷出来,他乐道:“那这可真是奇耻大辱,他裴颂为了活命,当着一众下属的面扮女人,半分颜面都不要了?”
赵有财尴尬地挠挠头,笑着道:“虎哥说的是”。
郑虎见萧厉一直抱臂看着舆图没说话,唤道:“二哥,你这又是在想啥呢?”
萧厉依旧看着舆图,说:“同梁营去信一封,他们梁营人马继续在西疆境内搜查,我携狼骑出关去查。”
同范远分道扬镳前,范远就同他交代过,秦彜被调回洛都前,曾负责镇守虎峡关,在西疆有些建树。
温瑜先前的部署,让裴颂在洛都被南北夹攻时,携大军西逃的路也被截断,只能在城破后带着一众精锐狼狈逃窜。
但对方若是逃至了西疆,借秦彜昔日的建树重新起势,陈军和南境梁军一往西疆深处走,又易因冷瘴病倒,届时怕是会变得极为麻烦。
所以他们必须乘胜追击,即便虎峡关守将投了裴颂,他们也需做好一战的准备,彻底断了裴颂在西疆起势的路。
这也是他此番带狼骑入疆的原因。
目前一切似乎都是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虎峡关守将不仅没投裴颂,还因梁营那边的信报,帮着一道搜查裴颂。
可寻了大半月,裴颂及一众亲信都不见踪迹,好似……压根就不在这虎峡关内。
若真是如此,就不知他们是用了什么法子骗过城门处的盘查出的关,还是杨朔有意放的人了。
继续在关内耗下去不是法子,裴颂若当真出关去了,拖得越久,再寻到对方踪迹的几率就越渺茫,他必须出关去看看。
赵有财一听却是变了脸色,忙道:“君侯,这关外的地形和气候更复仇、恶劣,出关会不会冒险了些?”
他真正想说的是,以虎峡关的地势,一旦出了关,回来时若是关内不肯开城门,那可就危险了。
尽管现下梁、萧两营暂且结为盟友,但萧厉若带着狼骑死在了关外,关内的北境大军无主,将来南梁重新打回北境那块地不容易得多?
这想法虽是太小人之心了些,赵有财自己也是梁营中人,明白范远性子一向坦荡,温瑜也有君主之风,当是不屑如此行事,但怕就怕又发生一次“毒箭”事件,必须得以防万一。
他现下跟着萧厉深入西疆,萧厉的安危也关乎着他的小命,他自是全心全意为萧厉谋划。
萧厉掀眸:“裴颂带着残兵尚敢出关,我携狼骑焉有不敢之理?”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赵有财急得抓耳捞腮,左看右看见无外人在,才明说道:
“小的是觉着,迄今没找着裴颂和他手底下那帮鹰犬,事情已有些蹊跷。若是裴颂同那杨朔暗地里其实已联手,引您出关后,这城门一闭,易守难攻的地势无法打进来,外边又全是蛮族,您要是有了个什么闪失,那杨朔再说是公主那边授意他如此做的,南北两境再度打起来,顾不上西疆,裴颂可不就正好借机在此起势?”
郑虎一听,也怕萧厉中计,忙道:“二哥,军师不在,咱们还是稳妥些行事!”
萧厉取了置于案旁的匕首擦拭着,亮若明镜的寒铁上映出他好看凌锐的眉眼,那一身从杀伐里淬炼出的威凛,纵是没有刻意显露出来,也压得人几乎不敢抬头:“若杨朔当真倒戈向了裴颂,我携狼骑出关,不正好让他们露出马脚?”
梁军将士虽因这边的气候病倒了大片,但多缓上些时日,便也能慢慢适应,并非是一直无法深入这西疆。
赵有财急道:“您在关外粮草也没法及时补给,遭遇不测怎办?”
萧厉似乎笑了笑,随即只听“铮”一声钝响,那柄擦得铮亮的匕首被萧厉扎进了舆图上西陵地界的位置:“我麾下儿郎既杀得了北蛮子,便也杀得了这西蛮子!”
“大军带足一月口粮,足以将关外地界搜寻一遍。”-
萧厉提出要出关寻人,杨朔劝阻一番后,见萧厉坚持,对方现下同梁营又是盟友的身份,且出关后,优势是在据虎峡关而守的大梁,只得同意了。
萧厉带着狼骑出关后,用了几日时间打探关外情况,方知分布在虎峡关外的那些部族小国,这些年都已归附了西陵。这个在这几十年间快速崛起的王朝,展露着惊人的野心。
若不是虎峡关地势同百刃关一样易守难攻,只怕西陵这会儿攻打的不是南陈,而是大梁。
又继续搜寻了大半月,萧厉一行人依旧没找到裴颂极其一众鹰犬的踪迹,反是同周边的部族小国交手了几次。
夜里扎营时,起了风沙,郑虎从外边回来,呸呸吐着一嘴的沙子,抱怨道:“这什么鬼天气,三天两头的漫天飞沙子。”
他一屁.股坐到火堆旁,同萧厉道:“二哥,要我说啊,裴颂那厮真要跑到了这关外来,没死在那些部族蛮子手中,怕是也死在这时不时又掀起的沙暴里了,我这大半月里啃干粮都啃得牙都酸了,咱们要不打道回关内吧?”
风大,火星子也也被吹得四溢。
萧厉单手碾碎手中的核桃抛给郑虎一颗,不知他怎么用的巧劲儿,两颗核桃壳儿全碎了,里边的核桃肉倒是完好无损,桃壳自他掌心落进火堆里,他眸中映着火光:“我们一路搜寻至此,裴颂若是没躲进西陵,便只有横湖附近几处绿洲可藏身,搜完横湖附近的绿洲再说。”
郑虎扳着核桃肉往嘴里送着,听言看起了火堆旁的舆图,他识得的字不多,但跟着萧厉这么久了,梁、陈、萧三营的字还是认得,做了标记的舆图也能看懂,看着看着忽道:“诶,这横湖,离嫂嫂的陈国瞧着不远了!”
他自以为想到了个英雄救美、让二人重归于好的法子,一脸兴奋道:“听说陈国同西陵蛮子打得可烈,二哥,咱们要不顺道去帮嫂嫂打西蛮子吧?”
说完抬起头来,却见萧厉一张脸冷得能掉冰碴子,声线凌寒:“我为何要帮她?”
郑虎微微一噎,挠了挠头,也觉着自己想了个馊主意。
毕竟温瑜同那陈王,才是正儿八经的夫妻,打洛都那会儿,还传出消息说二人已有了一女。
他们同梁营一起结盟伐裴颂,那是有萧大娘的仇在。
西陵打陈国,萧厉去帮忙,这帮的是陈国还是温瑜?
总不能寄望帮完这一遭,温瑜就同陈王和离,改同萧厉在一起。
他窘迫地抓着头发“哎”了声:“对不住二哥,你知道我这嘴上没个把门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萧厉径自起身:“歇息吧,明日继续搜寻裴颂下落。”
等萧厉进了帐,郑虎十分懊悔地拍了自己嘴巴子一记:“让你话多,让你说话不过脑子……”
不远处的军帐内,萧厉枕臂合衣而躺,眸光冰冷含煞地望着一片漆黑的帐顶,唇线抿得极紧。
帮她?
不。
她从前为了梁、陈两国结盟的利益,尚不肯放弃陈王。
如今她已同陈王有了女儿,他纵是像条狗一样去她跟前摇尾乞怜,她怕是也只会同初时一样,拿那套为他好、很清楚同他不会有结果,所以不能跟着他一起错下去、耽误了他的冠冕堂皇说辞,来疏远他,同他划清界限!
他太了解她了。
她要理智,她要大义,她要不愧对所有人。
所以自己这条可笑的街头野犬,不知所谓地妄想攀折她,就永远都只有被她高高在上地怜悯着舍弃的份。
求不回来她,那就夺回来!
现下西陵正大举进犯南陈,大梁境内的兵马又鞭长莫及,他甚至可以推波助澜一把,加速陈国的毁灭!</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