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裴沅看到了后方官道处伏地的昭白,有心再对昭白出手,但随着越来越多青云卫赶来,护在了昭白和阿茵跟前,他先前同萧厉交手又负了伤,再战下去怕是讨不着什么好。
眼见远处陈巍所率的骑兵也正往这处山弯赶来,更远处隐映于山林间的官道还飘起了“萧”字旗,他顿觉整条左臂又传来了那骨头碎裂般的勒痛感,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忙对裴颂道:“主子,围攻洛都的联军兵马也赶过来了,咱们撤吧!”
见裴颂没做声,他又道:“主子莫要辜负公孙先生的一片苦心!”
裴颂红得似要泣血的一双眼,缓缓望向了远处官道上扬起的“陈”字旗和远处的“萧”字旗,似已彻底斩断了同过去的什么联系,终砸出一字:“撤。”
鹰犬们很快牵来马匹,护着裴颂打马离去。
昭白被青云卫从地上扶起,看着裴颂及一众鹰犬逃跑的方向,咬着齿间的血沫含恨道:“追!”
边上的青云卫知她是被江宜初的死激红了眼,搀着昭白道:“统领不可,若是让那狗贼察觉我等是为拖延时间等援军到来,一旦被绊住,只怕会狗急跳墙抢小县主为质!”
昭白看向被青云卫抱着怀里,却一直撕心裂肺哭嚎着,不断拍打着抱着她的青云卫、挣得满脸通红想要去崖边的阿茵,心头也是骤然一酸。
腹部那道在滚摔中扎进了更深处的箭伤,让她当下连站立都艰难,她知道下属说的没错,一旦拖住了裴颂,他手底下那些鹰犬要拼个鱼死网破,她不一定能护阿茵周全。
心中的愧责和仇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昭白咬着齿关将所有血沫咽下,难堪地闭上了眼。
她在阿茵哭到几近呼喘,手也不管不顾揪住抱住她的那名青云卫的头发时,忍着腹部的剧痛半跪下去,接替那名青云卫抱住了阿茵,红着眼道:“是奴无能,没能救下世子妃。”
昭白曾是温珩送给江宜初的武婢,阿茵认得她。
她哭得太久了,嗓子都哑了,当下伏在昭白怀中,才止住了那撕心裂肺的嚎哭,哽咽着道:“昭姨,我要娘亲……”
昭白眼中红意更甚,说:“奴会亲自带人去崖下寻找世子妃。”-
一月后,洛都一战的战报送至陈国。
杨宝琳坐在书案一侧的绣墩上,手拿信报看完后,面露喜色同温瑜道:“恭喜公主,洛都一战大捷,只是裴颂那厮狡诈,于城破前带了一众亲信西逃而去,现下范远将军和北境那位萧君正分头带兵围剿裴颂那奸贼。”
陈国同西陵的战事也越来也烈,近来需要温瑜处理的奏章多如牛毛,为了节省时间,诸多信报都是由杨宝琳或其他得温瑜信任的女官看过后同温瑜概述,温瑜拿主意就行。
她视线再看向信报的后半段时,面上的喜色却是一凝,有些迟疑地抬眼看向了案后持朱笔批阅着奏章的温瑜。
温瑜觉出她的异常,有些疲乏地抬手按了按眉心,抬眸问:“怎不继续念了?”
杨宝琳指节发白地攥着那份战报道:“太子妃被裴颂挟持出逃,坠崖后生死不明。”
温瑜在前往南陈联姻时,陈国这边就代为追封了她父王为帝,她兄长也被追封为太子。
江宜初因一直被裴颂扣在手上,昭白她们便还是习惯性地称呼江宜初为世子妃,但李洵他们拟写战报,需依照礼制称江宜初为太子妃。
闻得此言,温瑜按着太阳xue的指节不由僵住,另一手所持的朱笔在折子上落下了红墨也顾不得,急急起身:“战报拿与我看看。”
立在温瑜身旁伺候茶水的铜雀听得这噩耗,也是变了脸色,凑近一道看那战报。
杨宝琳忙将手上的战报递了过去。
温瑜接过,目光在那墨蚁般的字迹间睃巡着,最后锁定在“太子妃坠崖,迄今寻觅无果”一行字处,看了许久。
尽管竭力克制,她眼眶却还是慢慢浸上了红意。
铜雀忧心她,红着眼轻声唤了声:“公主……”
温瑜放下战报,手撑着书案,闭目缓了两息,竭力压下心中那股酸意后,才罕见强硬地道:“嫂嫂必会吉人天相,加派人手去寻。”
铜雀和杨宝琳对视了一眼,明白江宜初于温瑜而言,虽不是血亲,却早已是远胜血亲的存在。
江宜初坠崖,即便无任何生还的可能,但只要一日没寻到尸骨,温瑜哪怕是自欺欺人,都会坚信江宜初还活着,继续派人去寻。
二人都没再说什么,铜雀抱拳应了声“是”。
等铜雀退下后,杨宝琳看着温瑜闭目强撑的模样,心疼劝道:“公主,您这些日子一直在处理西境送来的急报,几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再这么下去,即便是个铁打的人也会熬不住的,要不今日就歇……”
“军情紧急,这些折子都关系着前线将士们的性命,不可积压。”温瑜声线沉哑。
她掀眸时,眼中犹浸着红意,但里边的痛色已被她强压了下去。
杨宝琳知温瑜肩上担子重,在心中暗自一叹后,咽下了嘴边继续劝诫的话。
她拿起一封信报看完,同温瑜禀说时,神色却是再次迟疑了起来:“您送往北境萧营的议和信,因那位萧君一路往西追绞裴颂去了,当下还未给咱们回信。”
梁地的战事表面上瞧着是已告捷,但如今南北两境隐有分庭抗礼之势,后续的仗到底还打不打,还得看那位北境萧君接不接受温瑜这边的议和敕封。
而梁地的情况,也间接影响着陈国西境的战局。
毕竟梁地要是一统了,温瑜就能真正合两国之力对付西陵,届时西陵的进犯也就不足为惧了。
但那位萧君若是有意争这天下,梁地南北两境还需继续苦战下去,陈国这边支撑也会更加艰难。
抛去一切私情,谁也不敢去赌那份天下在望的野心。
明明才看完了洛都捷报,但杨宝琳忽觉今日好似就没有一件事顺心,说完那话后,她几乎不敢看温瑜的脸色。
难挨地等了许久未见温瑜出声,再抬眼朝温瑜看去时,却见温瑜长睫垂覆,依旧在专注地批阅着手上的奏章,似半分未被她先前所说之事影响到。
等那封折子批完了,方问出一句:“派去各部族送阿貍百日宴请帖一事,安排得如何了?”
杨宝琳知道温瑜让人去各部族送请帖是假,以去年一载商贸往来同那些部族建起的情谊做基,借机拉拢那些部族,让他们依附陈国,一同对付西陵才是真。
温瑜早在写议和信送往萧营时,就已做好了两手准备。
杨宝琳说不清这一刻心底是个什么滋味,有些替温瑜难过,又觉着,真要到了兵戎相见的那一步,温瑜往后独自走下去似乎也很好,她道:“司空畏、方明达等诸位大人已动身去了。”-
大梁,西疆。
高耸入云的山峦之巅,积雪终年不化。
萧厉驭马涉水而过,身后跟着一众驾马的亲兵,原本的水流声和马蹄踏水声混在一起,哗声一片。
河岸两边的原野青草正绿,野花繁开。
赵有财驾马跟在萧厉身后,那龇着乐的大牙几乎就没收回去过:“我是真没想到,自坪州一别后,还能再见到将……君侯,我每回从范将军那儿听说,李大人又出使北地见您去了,都盼着您能回南境啊,好在这回可算是见着了您……”
许是觉着赵有财吵,萧厉打断他问:“你怎会西疆话?”
进入西疆后,因着这边地势极高,地形又尤为复杂,虽早已是暖春,可昼夜温差依旧极大,范远带着的南境梁军,一夜之间便因冷瘴病倒了大片。
萧厉所带的狼骑,因北境气候也常年严寒,将士们病倒的倒还算少。
为了不耽搁追击裴颂的进程,两边商议后,索性决定由范远带着梁军守在西疆外围,萧厉带着狼骑继续深入追击裴颂。
只是萧厉也是头一回进西疆地界,这里不少早前归顺了大梁的部族依旧使用着他们自己部族的语言,还需寻一名向导带路,再寻个舌人译话。
好巧不巧,萧厉离开坪州时,一封举荐信举荐去了范远身边的赵有财便懂西疆语,范远寻思着他原本也是萧厉手底下的人,就把人送了过去。
赵有财挠挠头不太好意思地道:“小的原也不是忻州人,小的娘是西疆人,小的爹是流放到虎峡关的一苦役,小的爹病死后,小的娘经家里做主改嫁了,小的觉着在西疆呆得怪没意思,便想去小的爹到死都念着的故里瞧瞧,所以十五岁那年就跟着要去南边的商队去了忻州。”
郑虎这一路本有些不待见赵有财这油嘴滑舌的家伙,听得他说起自己的身世,对他的成见倒是一下子少了不少,道:“没想到你小子也是个苦命的,既然你以前也是跟着俺二哥的,那往后虎哥罩着你!”
他说着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赵有财当即又拍起了郑虎的马屁:“哎哟,小的这可真是三生有幸……”
萧厉听着赵有财那些恭维话,并未再多说什么。
已蹚过那宽浅的河流,随行的向导却忽然翻下了马,跪在地上,对着远处如两翼鹏羽般侧伏展开的雪山跪拜。
赵有财见状也象征性地在马背上对着那两翼山拜了拜。
郑虎不由问:“这是在拜什么?”
赵有财道:“西疆人的传统,到了神山脚下,必须礼拜。”
郑虎不解:“神山?”
萧厉也朝赵有财看了过去。
下方那向导还在口中念念有词地叩首跪拜着,很是虔诚。
赵有财解释道:“西疆人称那两座山为父神山和母神山,在咱们大梁舆图上是叫北迦什山脉和南迦什山脉。北迦什山脉从此地起势,山脉一直绵延向北境,北境的燕勒山,也是北迦什山脉的一部分。南迦什山脉则从此地,往西南一直绵延至百刃关。入了西疆,要想出关,便只有走两座神山中间的虎峡关,西疆人也称此处为神谷关。”
“听说当年西疆愿意归属中原,就是因为两座神山联合最东面的祁岭,将整个中原大地围了起来,西疆先祖认为中原人也有受神山庇护,同他们算是共受父母神山恩泽,便也是手足,所以止戈受了中原皇帝的敕封。”
郑虎呐呐半天,只憋出一句:“因为两座山同中原交好,这西疆人倒还挺率性……”
说话间,那跪地伏拜的老者已礼拜完了神山,正回首望着萧厉一行人。
郑虎看向赵有财:“啥意思?”
赵有财做出双手合十礼拜的动作,对萧厉道:“那个……君侯,你们这样随便拜拜就行,老人家觉着带了生人进神山,拜了神山后,神山便不会怪罪,反而会赐福,有什么愿望,也可对着神山许。”
入乡随俗,萧厉并未多说什么,在马背上合掌对着远处的两翼雪山拜了一拜。
后边的郑虎等人便也跟着拜了拜,郑虎嘴里还念叨道:“那就请神山保佑我们早些抓到裴颂那奸贼……”-
同一片可见雪峰的天空下,裴颂身裹毡巾,打扮同当地的西疆人无异,混在城门口处出关的队伍里,望着远处飘着“杨”字旗的虎峡关城楼,苍白的脸上扯出自讽的笑:“当真是好些年不见这等光景了。”
前去城门口探路的裴沅回来后,脸色却是十分难看:“主子,城门口处张贴了您的追捕令及画像,守关大将杨朔也在,咱们怕是出不了关了。”
萧厉在后方地毯式搜索围剿他们,梁营的追捕令又提前送到了虎峡关。
只要镇守虎峡关的大将杨朔现下没有反温瑜的意思,那么就需遵照梁营的指令行事。
他们若躲在城中,等萧厉从后方地毯式搜索过来,怕是也藏不了多久。
但若是执意出关,有杨朔亲自坐镇城门口,那无异于是自投罗网。
灰色的绒毡斗篷遮住了裴颂大半张脸,他掩唇咳嗽一阵后念出那个名字:“杨朔?”
裴沅点了头。
裴颂望着那迎风招展的“杨”字旗,苍白的面上浮起意味不明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决定听从天命了一般,说:“那便试试。”
裴沅等一众鹰犬具是面露异色-
出关的队伍缓缓向前,裴沅等一众鹰犬看得分明,所有出关的人在上交出关文牒任小头目查验后,还需拿着通缉令上的画像挨个对比出关男子的样貌。
到裴颂一行人时,城门口处的小头目照例喝问着他们的出关文牒,又让裴颂摘下斗篷兜帽。
裴沅递上从出关行商那里劫来的文牒,小头目核验无误后,见裴颂脸上似有大片烧伤,根本瞧不出原貌,喝问:“脸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