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知是过,为何还要再犯?”
听得这寒峭的问话,张淮腰身再度折抵了些许,回话道:“淮意欲替君侯荡平所有隐患,若要落得骂名,淮亦甘替君侯担之,故恣意妄为自作了主张、逾矩行事。”
这番话若是落到旁的弄权者耳中,大抵是个再完美不过的回答,上位者不仅会将事情从轻揭过,往后还会愈发重用这样的下属。
毕竟古来帝王,常有宠信奸佞者,就在于那些奸佞之臣,很多时候不过是代帝王行事,再替帝王担下不世骂名。
一旦激起的民怨到了能影响皇权时,杀几个奸佞之臣,让百姓们去骂一骂,对着那骸骨唾上几口唾沫,便也就平息了民怨。
坐在高位上的帝王,不过是被奸佞蒙蔽了耳目,奸佞既除,那他们依然是英明神武、爱民如子的好帝王。
萧厉听后,身形微微往后靠了些许。
他的身量,便是在武将中也算是高大的,一身强劲的筋骨裹覆于那身裁剪得宜的箭袖武袍之下,纵是什么都不做,单坐在那里,给人的压迫感也极强。
他说:“萧某自认除却一身武勇,再无长物,先生大才,在萧某这里屈就了。”
张淮一听这话顿觉不妙,只是没等他接话,萧厉已继续说道:“先生为萧营谋的这一载,萧厉感激不尽,会替先生备上丰厚金银,便先生另谋高就。”
张淮再也站不住,屈膝跪了下去,神情在这一刻除却难以置信,还有几分哀切:“淮自知有过,但君侯何至于逐淮离去?”
萧厉神情冷硬:“非是萧某逐先生离去,而是萧某胸无大志,让先生相佐,实乃屈才。”
“萧某出身草莽,行事只求无愧于天,纵是所为遭万民唾骂,也有萧某一力担之,无需旁人替萧某顶这骂名。”
张淮跪在下方,迎着萧厉刚凛的视线,脊骨被从帐门口吹进的冷风刺得有些寒痛,他好一会儿都没再说话。
他听明白了萧厉话中的意思。
他有他自己的行事准则,无需旁人替他决断什么。
纵是做错了,骂名他也担,不需要推诿与旁人。
自己那套为主君好,愿为主君担骂名的说辞和行事方式,他不屑,也不会用。
张淮虽早知萧厉身上的傲骨与气节,今日真正触碰到了那道坚若城墙的壁垒,却忽地想起了好些旧事来。
有他求学完下山时,先生同他说,他半生意气,锋芒太过,往后若入人府上为宾,与人谋事,需藏锋敛狂一二,否则易惹来杀身之祸。
也有他审俞知远的那日,俞知远受了刑,囚服上带血的鞭痕交错,被铐了双手绑于刑架之上,气若游丝,却仍是望着他含讥笑问:“你那主子手段如此狠绝毒辣,你就不怕,有朝一日,落得同我这裴氏弃子一样的下场?”
他当时怎么说的,他说:“祸国佞贼,何堪与吾主比?”
俞知远依旧讽笑着,眼中却有了些发红,他说:“我父子,受人一饭之恩,注定替人奔命此生。论才学、论治世,我父子二人未必差你多少,若有来日,当继续效仿前梁那李垚行变法之道!”
他那时觉着,不过一至死仍自视甚高的亡命之徒大放厥词。
现下对方的一字一句,却都在他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张淮忽就明白自己真正错在何处了。
是他太心急了,太想快些助萧厉完成大统,去实现他读万卷圣贤书为达成的抱负。
以至容不得丁点隐患,自以为是地试图替萧厉扫清一切障碍。
却忘了自己辅佐的,不是那等表面光明磊落、背地里手段阴毒的君主。
萧厉所有的狠,都是直接摆在明面上的。
他可以活剐生烹俞敬文,也可以屠尽泗水城那两万杀了周边不知多少大梁百姓的裴氏降兵。
但他当初承诺魏岐山,只要魏氏兄妹安分,他便不会动他一双儿女。后来脑子不清楚的魏氏旧部几番挑事发难,他便真的从未想过动魏氏兄妹。
这份胆气和信义,世间弄权者鲜有人能做到。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的魄力和胸怀,才让底下人敢放心跟着他卖命。
——守他的规矩,便能从他那里得到该得的公允。
张淮从前只觉萧厉是个适宜辅佐的君主,他所谋一切,也只为助对方成就大业后,方便自己施展抱负。
直至此刻,他脑中在短暂的空白后,方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他是遇到了这样一位君主,才想助对方去夺那天下。
张淮垂首下去,喉头的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淮,当真知错了。”
“恳请君侯允淮继续留在萧营,若有再犯,淮甘自裁了断。”</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