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进帐后,郑虎觑着案后开始处理军务的萧厉,咳嗽一声道:“二哥,这么冷的天,军师一文弱谋臣可比不得咱武将,再这么站下去,得冻出毛病来的。”
萧厉看着公文眼皮都不曾抬一下:“我何时让他站了?”
郑虎哑巴了,摸摸后脑勺在帐内走上一圈后,还是“嗐”了声叹道:“我知先前魏营那边的事是军师坏了规矩,但军师也是为了咱们萧营……”
“张淮让你来求情的?”萧厉忽地出声。
郑虎赶紧把头摇成了个拨浪鼓:“是我自个儿看着军师在外面冻成了那样,于心不忍。”
萧厉抬眼看向他:“老虎,你和大哥,都是我最信任的弟兄。”
郑虎听出萧厉这话有异,忙拍着胸脯道:“二哥你就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嘴里都不会蹦一个不字,给军师求情也是……”
“那便回去。”萧厉下了逐客令。
郑虎出帐时,看了眼站在外边肩头的落雪似乎又厚了一层的张淮,叹了口气后无奈地冲他一摇头后离去了。
守在营外的亲兵也上前劝道:“军师,这会儿风雪正大,您先回去吧,君侯今日忙,不见客。”
张淮俊雅的长眉上都沾了不少霜雪,唇几乎同脸白成了一色,依旧含笑道:“无妨,我在此等君侯忙完便是。”
亲兵没法子,只得又退了回去。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亲兵抱着一摞公文进帐交与萧厉过目时,斟酌着开口道:“君侯,军师还站在外边……”
伏案执卷的人抬起冷峻昳丽的眉眼。
亲兵赶紧打住了话头垂首:“是属下多嘴。”
萧厉在亲兵行至帐门处时,终于开口:“让他进来。”
亲兵如释重负,赶紧掀帘传话去了。
不多时,张淮进帐来,揖手朝萧厉拜道:“淮特来向君侯请罪。”
萧厉打下芜城后,便收到了宋钦那边的急信,得知牡丹有难,当下调兵去了泗水城。
泗水城一战大捷之后,方收到张淮的信报,知晓了他擅作主张瞒下北魏的求援,又暗中命人对王宛真下手,终逼得王宛真为求自保袒露了身孕有异一事。
此后魏昂和袁放也都先后前来见过萧厉,一来是为谢他再次出兵援北魏,二来是向他说明当初俞知远借着魏平津首席幕僚的身份,玩弄整个北魏于鼓掌、构陷他一事的原委,三则是想请他重新接手整个北魏。
那逼着魏昂交出兵权、又弃守燕勒山畏罪潜逃的魏通,被魏昂在乌家堡拦截,将人斩于马下后,提了首级来献与萧厉。
还未入秋前就被送来萧营任萧厉处置的俞知远,萧厉忙于征战,几乎都忘了牢中还关押着这么个人。
张淮在王宛真自称孩子不是魏平津的后,为验证王宛真那话真假,倒是用刑审讯过俞知远一番,因彼时天气尚还炎热,俞知远受刑后伤口又没上过药,没过多久就起了炎症溃烂发脓,牢里给他的吃食又只够吊着他一口气。
据闻俞知远后来是疯了,饿到了极致,连自己溃烂的伤口处生出的蛆虫,他都抓了往嘴里塞。
入冬的一场大雪后,狱卒便发现他死在了牢中,蓬头垢面,浑身恶臭,瘦得几乎只剩皮包骨,没人知道他究竟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抑或是病死的。
比起他老子当日被活剐生烹的惨烈,狱卒们竟也不知是他老子的结局好些,还是他最后这般不人不鬼浑噩死于牢中的结局更好。
但终也算是恶人有恶报。
彼时萧厉都还没回营,狱卒们上报俞知远之死后,张淮下令一卷草席将人拖去了乱葬岗。
只是他虽一早去信向萧厉请罪,萧厉回营后,却将诸多要务都另择了人选安排,商议后续的南伐之战,也不曾再唤张淮一道议事。
——一如当初张淮擅作主张,对外宣扬了梁营曾命人毒杀过萧厉、萧厉并不欠梁营时那般,萧厉没有明责他,却通过这些冷遇让他明白,是他又一次越界了。
前一次的越界,萧厉揭过了。
他已知晓了萧厉的忌讳,却仍是再犯,这便是他为臣之大过。
张淮几番求见萧厉都被挡了回去,这才索性在今日冒雪候于帐外。
当下他道出这番请罪之言后,上方执卷垂目看着的人只漠然道:“先生何罪之有?”
中军帐内并未燃炭火,帐布虽挡着了些风,但张淮身上的霜雪慢慢被他自个儿的体温融化后,濡湿了衣物,又变成另一种贴着皮肉侵入骨隙的冷,被沾湿的一缕碎发垂落在他额际,好不狼狈。
他冻得发僵的五指勉强维持着揖手的姿势:“淮先前擅自散布梁营曾以毒箭伤君侯一事,此为第一罪;君侯大度,未严责淮那时之过,淮却明知再犯,于此番瞒报北魏求援,又私自对魏氏子嗣下手,此乃第二罪。淮自知是枉顾君侯信重,犯了大过,恳请君侯责罚。”
萧厉终于从卷上抬起眸来,这一年里他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征战中度过,从尸山血海里带出的那身杀伐气,在他一双凌厉又锋锐的狼眸视人时,愈发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淮被萧厉这般盯着,只觉那视线沉若实质,压得他连揖手站在那里都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