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的死,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噩耗。
谁也没有想到,当日宋钦进城去接牡丹时,牡丹会骗他们,说她如今已和一个心慕她的富商在一起,将醉红楼改做了酒楼,她过得很好,不愿随他们走,让他们也不要再挂念。
岂料根本没有什么富商,与她相好的是坐镇雍州的一名裴将。
雍州败守后,那名裴将带着牡丹一道北撤,裴颂麾下那些豺狼,听闻他豢养了一花魁做外室,都想一睹花魁芳容。
那裴将惧打了败仗受罚,有意拉拢这些人,便设宴宴请了他们,要牡丹在宴上献舞。
达官显贵间互送小妾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更何况一曾为花魁的外室。
牡丹明白这场献舞意味着什么。
她好像也本就等着这么一天。
在那夜穿着艳若嫁衣的红衣,带着解散醉红楼后仍不愿离去、一直跟着她的姑娘们在宴上献舞,灌醉席上的几名裴将后,扯下房中帷幔欲勒死他们。
只是计划败露了,有一名裴将酒量极好,只是在宴上装醉。
宋钦在雍州败守,探子探到撤走的裴将带了一花魁外室一并离开时,便知道牡丹骗了他。
传信与萧厉后,他带着手上的人马先行赶去救人。
但仍是晚了。
萧厉带着大军赶到,破开城门,攻入将军府时,从前厅流出的血,都已淌到了门外台阶处。
牡丹是靠在宋钦怀中咽的气,她当时浑身是血,仍笑得那么明艳,那么好看,望着他们说:“对不起,我骗了你和阿獾……”
宋钦求她别说话了,堂堂七尺男儿,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那一刻除却泪滚如珠,根本说不出旁的话来。
他说带她去看大夫,可她身上的骨头都断了,他甚至都找不到着力点将她抱起来。
她知道他们难过,喉腔内呛着血,一直咳着,却仍是笑着,吃力断断续续同他们道:“我……我就是不服,那些个文人,总说什么……‘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犹唱□□花’,我等红尘女儿,明明……明明也有这样一身胆气的……”
“可……可惜没能见着裴……裴颂,要是能杀……杀了他,便……便也是给……给蕙姨报仇了……”
有被咬掉了一只耳朵的裴将在混乱中醉醺醺从被砸碎的座椅底下爬出,不明情形地破口大骂着,还要寻牡丹她们报复。萧厉在极力压制的愤怒中拔刀将人劈做了两半,满地红白迸溅。
那夜城中火光滔天,燃至天明都未熄。
城中一个裴卒,他都没有下令放过。
忆及当日情形,萧厉眼中又有煞气滚涌,他克制了些情绪,松了捏住的锤柄说:“你这样,牡丹阿姊在地底也不会心安的。”
宋钦却道:“是我害死的牡丹。”
萧厉眉头一皱。
宋钦神情木然,一潭死水般的眼,因太久没休息而血丝密布。
他涩哑出声:“那日我去醉红楼寻她,她问我,是你让我去的,还是我自己去的,我说是你。她便同我说,有名富商倾心于她,早就帮她把醉红楼改成了酒楼,她现在过得很好,让你和月桂大娘她们不用挂念她,我也不要再挂念她。”
宋钦似觉着自己可笑,牵动面部肌肉,却连嘴角都提不起来:“还说,还好是你的主意,若是我自个儿想去寻的她,她为着我的颜面,倒是还不好将这些实情说出来……”
萧厉听至此处,已然明白了一切。
他看着碑文上被宋钦手上的血污染红的“牡丹”二字,薄唇抿紧,也陷入了长久的缄默。
情之一字,最是弄人。
宋钦自嘲般低低讽笑出声,一双眼红得锥心:“我当时怎就没发现她是在说谎?还只觉无颜面再见她……”
他抚着那碑文,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痛苦了般,垂下首去:“……我当时要是没有不敢承认,同她坦言,是我自己也想带她走的,她会不会就不会选那条路?”
牡丹已去,无人能再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萧厉离开时,风雪又盛了起来。
他在马背上回首望着远处孤坟前的茕影,郑虎不太会说话,先前便没敢同他一道去见宋钦,此时见萧厉回看那边才道:“二哥,大哥咋样了?”
萧厉收回视线,说:“就让他留在这里替牡丹阿姊建坟茔。”
郑虎听得一头雾水,但萧厉已驭马往回走,他便也只能拍马跟了上去。
一行人回到营地,亲兵上前替萧厉牵马,接过他一并解下的大氅时道:“军师求见您。”
萧厉神色漠然,径自往中军帐去:“不见。”
亲兵小跑着追上他步伐:“属下也说了您出营去了,今日不在军中,但军师说他在帐外等您回营便是……”
正说着,前方便已至中军帐。
张淮就立在帐外,瞧着似站了有一阵了,没披氅衣,肩头和发间都已落了一层雪沫。
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冻得泛青的面上带着和煦的笑,朝萧厉一揖,恭谨道:“君侯回来了。”
萧厉越过他径自进了中军帐,跟在后边的郑虎一众人皆面有异色,张淮却是继续颔首静立着,没有丝毫怨言的模样。
郑虎对于萧厉此番发作张淮多少知些内情,在经过张淮身侧时,便小声道:“我替军师向二哥求求情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