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魏贤引着萧厉掀帘进来。
魏岐山吩咐道:“看座。”
魏贤搬来一把靠墙根放着的黄花梨木交椅,躬身请萧厉落座。
萧厉没推辞,坐下后,看着病榻上似一下子苍老了十岁的北境枭主,突然有了些明白魏昂等一干魏将的痛苦和压抑。
北境,似乎正在随着它主人的迟暮,一道倾颓下去。
此番燕勒山和洛都两场战下来,狼骑折损过半,又陨一名镇关大将,整个魏营已是元气大伤。
偏偏魏岐山又伤病交加,身体情况瞧着已不甚妙。
一旦魏岐山再有什么闪失,整个北境纵然不会即刻崩坍成一盘散沙,在如今的乱局里,只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魏岐山倚靠软枕坐着,神情纵然还是和从前一样沉肃,但行将就木的病弱已大大消减了他身上的威严。
他咳嗽一阵后道:“你能来,老夫心中心中甚慰,北境一役,多谢了……”
萧厉道:“义军儿郎们冲锋陷阵,是为北境百姓,同魏营无关。”
他说罢抬起头来,眸中的凶野与不驯虽微敛着,其锐意比之昔时却更甚:“侯爷寻萧某何事?”
示好被毫不留情地驳回,再听他如此生分的口吻,魏岐山眼中似有些怅然和复杂,咳完后缓了缓,从身后靠枕下摸出一物,递与他说:“此物往后你收着。”
前不久魏昂才送到他手上的虎符,萧厉自是认得。
杀退蛮子后,他将虎符交还给了魏昂,廖江已故,想来是魏昂命人送战报时,将虎符一并送来的。
萧厉没接,似明白了魏岐山这一趟叫他过来所谓为何,长眸半垂道:“我不需要。”
“今日一见,恩义尽了,就此别过。”
他起身,全无半分留恋地就要朝外离去。
“你站住!”魏岐山像是突然动了怒,喝完那一声后,扶着床沿咳嗽不止,边上的魏贤忙上前帮其拍着后背顺气,忧心急唤了声:“侯爷……”
又帮忙叫住萧厉:“萧州君!”
萧厉背身止住了脚步。
魏岐山缓过来些许后,冲魏贤道:“你也出去!”
魏贤明显不放心自家侯爷,却也明白他的脾性,只能忧心忡忡地躬身退下。
房门重新合上后,魏岐山方像是认了命般,望着萧厉的背影道:“你定要老夫求你么?”
他撑着床沿吃力起身:“好,那老夫便求你……”
他如今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下地十分艰难。
萧厉转身按住了魏岐山,他下颌线条冷硬,唇线亦抿得极紧,道:“侯爷膝下贤臣良将无数,必能重新挑出可掌这虎符者,萧厉性野闲散,志亦不在此,侯爷错爱了。”
他松了手欲起身。
魏岐山却拽住了他,形销骨瘦的人,这一刻抓在他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他喝道:“狼骑乃我北魏根基,你可知你拒的是什么?”
大抵是情绪过激,他狠咳了一阵,方有力气继续道:“我也不需你辅佐我那不肖子,只留他性命,将来允他做个富贵闲人即可。”
这是将整个北境托付于他之意。
萧厉答了句“知道”,随即道出的,仍是一句:“侯爷另请高明。”
话已说到了这份上,得到如此拒绝的答复,魏岐山心中才忽就又升起了一股遏制不住的怒气,喝道:“她菡阳今声名再盛,却也改变不了当初猜疑你,便要你性命的事实。你为了你麾下死在燕勒山的两千余义军,尚甘与老夫决裂,今就半分不记昔时之仇,要转投她梁营?”
萧厉同他生嫌隙,又欺瞒温瑜身份有倒戈梁营之象一事,依旧是魏岐山心中过不去的一个坎儿。
他像是质问般道:“老夫何时薄待过你?义军在燕勒山死了那般多人,绝非老夫本意,他梁营,却是切切实实要过你性命!你要拿此事说老夫比不上她菡阳,老夫就是不服!”
萧厉冷漠道:“我此去,亦不会投她梁营。”
北境以南,今最大的两股势力只剩温瑜和裴颂。
他此言,便是要带着义军自立门户了。
这个答复让魏岐山心中好受了些,他咳喘着道:“今天下三分已成定局,老夫自知时日无多,待我去后,北魏周遭群狼环伺,许也撑不了多久。但你带着你麾下那些人,单打独斗,又能从裴颂身上剜下多少肉来?”
“等伐完裴颂,她菡阳要一统南北,你不俯首称臣,同她梁营兵戎相向,对外又有何名头?”
魏岐山望着萧厉,目光里透着无尽沧意:“你怜我北境百姓,率义军帮守燕勒山,今又要执意离去,他日我北魏分崩离析,守不住脚下寸土,百姓又遭战祸流离失所之际,你是可率军折返,于我北魏残骸上光明磊落建起你萧氏兵马,但你今朝折损那般多将士,救他们于水火,就是为了看他们来日又惨死于战祸中吗?此于你麾下那些埋骨燕勒山的将士又算什么?”
萧厉沉锐抬眸,冷漠的语气中隐含讥诮:“侯爷这是要把往后魏营守不住北境之责,怪到萧某头上?”
魏岐山自认此生还从未如此难堪过,他眸中尽显颓然与沧桑:“老夫是在求你……接手北魏。”
曾几何时,他也以为只要给魏平津铺好路,留下诸多贤臣能将,纵然他撑不住了,魏平津也可以率着北魏众臣复晋的。
但此番南征,他终是清楚地意识到,他们赢不了。
无论是裴颂,还是温氏菡阳,都绝非是魏平津能应付的。
他一旦去了,北魏只会顷刻间就被蚕食得骨头渣都不剩!
更别提魏平津娘三儿和魏氏众人还有没有活路。
魏岐山呼吸沉重:“我为着那三十五载的执念,已做错了事,不能再错下去……让麾下部将枉死了。”
这是他这些日子深思熟虑后,作为北境旧主,作为魏氏掌舵人,能替北境和魏氏想到的最好的安排。
比起让魏平津走这条不归路,不知所谓死在权术里,自己苦心经营三十余载的基业也一朝倾坍殆尽,不若另择人选,让北魏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萧厉不为所动,道:“既是为麾下部将计,侯爷何不做回梁臣?菡阳……未必就会追究侯爷复晋一事。”
魏岐山摇头,眼底透出三十五载光阴沉积下来的苍凉和不甘:“三十五年前,老夫为北境百姓一退,换得今日这结果……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不过是晚了三十五年又至而已,那老夫昔年之退,又有何意义?”
他最后一句,不知是在质问谁,但眼底,分明还有着燃烧殆尽,却依旧不肯熄灭的野心,以及因当年那一退,痛失至爱半生浑噩的哀苦。
“吾妻至死,都恨我未替她一争,自戕去时,腹中甚至还有我们只差几月就能降世的女儿!”说起自己最为锥心的这段往事,魏岐山满目痛色:“昔年还能说是为所谓大义降的他前梁,如今老夫已亲眼见过他温氏河山转眼倾覆,知当年所降并非明君,要老夫为北境臣民,再降她温氏,老夫如何甘心?去了地底,又有何颜面见吾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