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随他而来的所有狼骑都翻下了马背,在萧厉从他们间走过时,自动分列自至两侧,单手放至胸前,在寒风里静默又压抑地垂下首。
狼骑是魏岐山一手创建的,这支兵马却是由廖江一直带着的。
萧厉替他们击退蛮子守住了北境,还替他们将军报了仇。
此后,萧厉就是他们狼骑的恩人-
大雪一直下到翌日申时都没停。
燕勒山各处边防营重新插上了魏旗,近处的檐瓦和远处的山包全都罩着一层霜白。
因着边防营是常驻据点,营地里除却军帐,也修了不少御寒效果更好的土胚瓦房。
昨夜那场鏖战结束后,将士们俱是疲乏不堪,萧厉便也没率义军将士们连夜下山,先歇在了山上营地里。
今日才随张淮从蔚州赶过来的陶夔,这会儿守在萧厉房门外,把自己揣怀里没吃完的半个馒头捏出点小碎末,喂严冬山里找不到吃食的麻雀。
张淮交代他,在萧厉睡醒前,任何人不得前来叨扰。
他把人守得很好,不仅赶走了几拨来寻萧厉的人,喂完停驻在光秃枝丫上几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后,将这些烦人的雀儿也撵走了。
这场反攻,持续了小半月,参战的所有人期间都没睡过一个好觉,时常是合衣抱刀,随便找个能蔽风雪的地方眯着,时刻准备着跳起来同突袭的蛮子厮杀。
直至昨夜才结束的那场鏖战,更是僵持了两天一夜,不是些个铁打的人,只怕还真熬不过来。
军医来过几次,似想给萧厉把脉,但萧厉一向眠浅,未免吵醒了他,也一并被挡在了门外。
上午陶夔轻手轻脚溜进去看过萧厉几次,他的确睡得不安稳,不知是不是梦里也陷在这数日的厮杀中,眉心总是紧拧着,透着股凶戾。
但他像萧厉在锦州身中毒箭时那会儿那样,小心地翻找出萧厉去哪儿都会带着,却又收得极好、几乎没怎么用过的那件银灰色披风给他搭上后,他像是被什么安心的屏障与外界阻隔,紧拧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许,睡沉了过去。
宋钦和郑虎随萧厉一道参战,这些日子也都累狠了,到这个点陶夔仍没见到他们。
他无聊地抓起台阶处的积雪,开始捏雪人时,张淮和一名魏将又一道过来了,得知萧厉仍是没醒,二人便只在檐下压低声音说话。
那魏将对张淮瞧着很是礼敬:“先生放心,此番助我北魏抵御蛮子战死的义军将士,我魏营都会为其立碑,安置家眷的抚恤金,回头也会尽数送过去……”
后面又说了军资什么的,复杂得叫陶夔全然听不明白,但来的路上,军师说了不会让义军将士们白打这场仗,谈的内容应不会让他们吃亏就是了。
不管张淮说什么,那魏将都谦和地一一应下了,只在最后道:“但仍是恳请州君再去见侯爷这一面。”
张淮神情随和,说出的话,却不见半分退让余地:“将军应知,我家州君在此番来援燕勒山前,就早已与你魏氏两清。先前你魏氏少主大婚,你们也是如此恳切邀我家州君前去参加婚典,亲自去向你们朔边侯辞行,结果是什么?”
说自此处,他挑起的唇角才见了些许冷意:“欺我家州君单刀赴会,便押他下狱是么?若非我等将州君劫了出来,又若非尔燕勒山告急,你们魏营打算如何待我们州君?”
魏昂惭愧万分,道:“侯爷也是爱重萧州君,得知州君欺瞒菡阳公主身份一事,方如此震怒。强留萧州君,也是为再续君臣父子情谊。岂料先前让义军守燕勒山一事,阴差阳错之下,已有了嫌隙,这才落得了没有回旋的余地,侯爷心中也是痛惜万分的。今萧州君对北境有如此大恩,侯爷感激萧州君还不及,又岂会再为难萧州君?”
陶夔垂首戳着自己刚堆好的雪人,有些烦躁地抓了一下耳朵,不知道要不要提醒他们走远些说话。
正是这时,檐下的房门被人从里边拉开了。
萧厉冷峻的眉眼间还压着些许刚醒来的倦色和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凶伐。
陶夔刚唤了声“州君”,在檐下的张淮、魏昂二人也抬手朝萧厉一揖。
张淮问:“吵醒州君了?”
魏昂闻言,则更为歉疚地一颔首。
萧厉没应声,冷然的眉眼径直看向了魏昂:“义军援北境,是为北境百姓,我同你们侯爷,无甚好再相谈的。”
魏昂急忙道:“廖将军已去,侯爷在洛都又受了裴颂那奸贼的伏击……”
想到魏岐山身负重伤,得知廖江去世后吐血一病不起的消息,怆然道:“侯爷此番想见萧州君,必是有话想同萧州君说的,末将恳请州君再去见见侯爷吧……”
他说罢,竟是一撩袍欲朝萧厉跪下去。
张淮手疾眼快扶住了他,喝道:“将军这是做什么!”
但张淮毕竟是一文臣,拽不住魏昂,让他就那么跪了下去,朝萧厉微哽道:“末将求您了,侯爷他……近来身子骨每况愈下,我怕……”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沉痛道:“州君若不应,末将便在此长跪不起。”
萧厉生生受了魏昂这一跪,眉心拧起,抬手将魏昂扶起时,终道:“魏将军快快请起,我去见你们侯爷便是。”
魏昂这才感激不尽地道:“末将谢过萧州君。”-
魏岐山打了洛都这场败仗,又身负重伤,再得知北境的变故,廖江的死几乎成了压垮他心气的最后的一根稻草。
然北境现下人心惶惶,他仍需尽快赶回蔚州主持大局,便率手上打完洛都后还剩的那一万兵马折返,和梁营协作,共伐洛都攻打裴颂事宜,则交与了袁放。
萧厉率义军南下再见到他时,是在定州。
朔风飘雪,万里凝云。
萧厉携宋钦、郑虎和十余名亲卫一道入都护府,魏贤亲来迎他,道:“侯爷等候萧州君多时了。”
行过三道垂花门,府上仆役见人俱是退至两侧垂首不语,整个都护府上空恍若罩着一层厚重阴云。
穿过回廊至内院,守在门外的虎贲甲士这才拦住了随行的宋钦一行人。
郑虎从鼻间溢出不满的冷哼声。
魏贤道:“劳诸位将军先去偏厅用些茶点。”
边上的宋钦道:“多谢好意,我们就在此处等州君即可。”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这是怕先前萧厉只身去魏府被扣的事再次重演。
魏贤没再多说什么,只躬身引着萧厉入内。
掀开门帘,里面浓郁的药味就涌了出来。
魏平津跪在里间的榻前,伺候魏岐山用药,魏昂上前道:“侯爷,萧州君来了。”
魏岐山抬手示意魏平津不必喂药了,说:“你下去吧。”
魏平津捧着还剩大半的药碗,焦急唤了声:“父亲……”
他似想劝魏岐山再用些药,但看了眼帷幔后的外间,顾忌着萧厉就在外边,为着颜面终没再卑躬屈膝劝下去,神情郁郁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