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岐山似回了些神,掩唇又狠咳了一阵道:“吾儿怀瑾现正率狼骑在燕勒山替老夫守着北境,公主既要他,老夫还是那句话,他若愿随公主走,老夫绝不阻拦。”
北境的战报,是直接送到魏岐山这里来的,袁放对萧厉去帮守了燕勒山一事也并不知情。
此刻听魏岐山如此说,面上还有一瞬的怪异。
但魏岐山咳得厉害,纵然一直强忍着,此刻却还是压不住喉头的猩意了,咳出了血来。
魏平津见状,心如刀绞般唤了句“父亲”后,便顶着一脸血污朝众人凶喝道:“都让开!快些把我父亲抬回车上!”
“军医!军医呢!再给我父亲诊脉!”
他此刻已然成了条见人就吠的疯狗,昭白见他狠瞪着温瑜,那波怒气似冲温瑜撒的,神色不愉正要上前,被温瑜浅唤了声“阿昭”叫住。
魏岐山的情况不太好,但他咳完后,仍是抬手示意手忙脚乱要抬走他的魏营众人停了下来,看向温瑜问:“公主意下如何?”
温瑜蹙眉问了声:“怀瑾?”
魏岐山掩去唇边血迹,只当是萧厉曾在梁营做事时,温瑜同他并不亲厚,才不知他这表字,心中略宽慰了些,道:“乃是吾儿萧厉表字。”
温瑜不知在想什么,垂了眸子,片刻后道了声:“可。”
“不过……”她抬起眸来,眸底神色似一团冰雾,叫人不得探寻:“他情愿与否,需他亲自来与我说,这期间,便劳袁将军在我梁营做客,商讨共伐洛都的大计。”
这是要袁放留在她梁营做人质的意思。
魏岐山苍老的眸子审视着她。
小小年纪,其城府手段,却已如此沉稳老练。
他低咳几声后道:“就依公主所言。”
底下人很快将他抬回了车上。
袁放在忙乱之中,倒是仍顾全礼仪朝温瑜拱手一礼,依魏岐山所言,先留在了梁营。
温瑜看着魏营手忙脚乱的一众人,平静道:“回吧。”
上了马车后,避开了袁放,铜雀方道:“婢子觉着萧将军今又替他北魏效力,必是有什么隐情,指不定还是朔边侯信口胡诌诓骗公主您呢!”
温瑜垂下长睫,说:“所以我让他亲自来见我。”-
燕勒山。
雪是这片茫茫天地间唯一的颜色,但在这渐暗的天光里,淌在踩化了的雪泥间的,还有从铺满整个溪流浅滩的尸首间溢出的血色。
这场持续数日的鏖战已近尾声。
萧厉将那比他还高出半头,身形壮硕如山的蛮军主将绊进了凝着薄冰的浅溪里,手上长刀还不及刺下,对方呛了口水抓住他一条腿,将他也摔进了这混着血水的溪流里,摸出藏在军靴里的匕首就要朝他脖颈抹去。
萧厉偏躲不开,用精铁所致的臂甲抵着对方下压的匕首,另一臂抡拳砸在了对方太阳xue。
明明已戮战了两天一夜,所有人都已疲乏不堪,可他那一拳,仍是将那蛮军主将砸得趔趄着重新摔进了湍急溪流里,水花四溅。
脑袋眩晕,口鼻又进水,呛进肺里好似扎了无数根冰寒钢刺。
蛮军主将在挣扎着爬起来时动作慢了一拍,萧厉抓住这间隙,连先前摔进溪里的长刀都没去摸,撑地起身直扑过去,手掐着对方脖颈,将人继续摁进了那片的深水里。
他脸上的血污合着冰冷溪水一齐从下颚和发梢砸落,粗重喘息着,视线比狼更凶狠。
岸滩上战死的兵卒尸首连缀成另一种滩石,有蛮军,有义军,也有狼骑。
这一仗,前所未有的惨烈。
魏岐山抽兵南调后,燕勒山弱防,蛮军此番是全力进攻,在魏昂赶回蔚州求援中途,燕勒山防线就已被彻底攻陷。
廖江的人头被挂在这蛮将马前,带进了被他们屠戮的山下村落。
三万义军填进来,合着被打散后重新集结起的狼骑,鏖战了数日,也只将蛮子主力军赶回了这积雪延绵的燕勒山。
分出去的无数小股蛮军还在北境乱蹿,如昔时裴颂从北境撤走那般,走到哪儿抢杀到哪儿。
整个北境已乱做一团。
魏昂已来不及去信去向魏岐山请示,下令封锁了各处要道,又命各州守军出兵清缴境内蛮军。
只要能击退这支蛮军的主力军,北魏再缓过劲儿来收拾在临近几州乱蹿的那些股蛮军,就是关门打狗。
但光是为扭转败局击退这支蛮军,此番所付出的代价,就已足够惨重。
蛮军主将手在水面扑腾两下,抓住了萧厉锁在自己喉间的手,可无论他如何用往昔引以为傲的大力去扳,抠挖对方臂甲连接处先前被划出的伤口,指节都已快嵌入对方肉里,却依然没能撼动压在颈上的手臂分毫。
仿佛……那已成了比座燕勒山更难以跨越的山岳。
不断浸入口鼻的冰水,带来了濒近死亡的窒息感。
蛮军主将这一刻甚至已不觉得不甘或愤怒。
他已经远胜他的父辈,带着蛮族勇士们跨过了被北境魏氏守了三十余载的燕勒山,可他和麾下勇士们还是被一步步逼了回去。
此番同他交手的,是真正的头狼,年轻,悍勇,不死不休。
燕勒山后的那片广袤土地,有了新的守护神。
湍急的水流带起了蛮军主将被挣散的发,掐在萧厉双臂上的手没了力道。
萧厉内臂的伤口处生生被抠挖出了两个血洞,他胸口起伏,摸刀割下对方头颅,淌着被鲜血染红的溪水上岸,抬掌替岸滩处胸腔处破了个窟窿,到死依旧怒目圆睁的义军将士合上了眼。
前方马蹄声急奔,魏昂和宋钦带着同样浑身浴血的援军赶来。
魏昂面上新沾上的血迹已在一路赶来的寒风中重新凝为血霜,翻下马背,看到萧厉递来之物,接过后不禁哽声而泣:“多谢!”
随即向身后的狼骑们高举起手臂:“廖将军的仇,报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