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钦对萧厉道:“我就先带阿牛出城,回军中去向军师传信了。”
萧厉颔首,又说:“我会让魏昂和廖江作保,此番守完北境,他北魏南征的兵马折返,不会为难于义军。”
有了先前三万义军堵城门要人,整个北境都已知他被关之事。
此仗打完,至少魏营明面上又欠了他们一个天大的人情。
只要魏岐山还要脸,就没法再明着对他们发难。
有魏昂、廖江二人作保,则是更多一层保障。
宋钦见自己先前那些顾虑,萧厉都早有考量,眼底更为欣慰,朝萧厉再次一点头后,正要带陶夔离去,陶夔却嚷道:“不成,阿牛也要杀蛮子去……”
没用萧厉发话,郑虎就乐道:“你这傻小子,打人都只会用木槌将人擂晕,不敢下重手,战场凶险,蛮子更是吃人不吐骨头,你想去给他们当下酒菜呢!这回要不是拗不过你,都不会让你跟来劫人。”
陶夔听言,敦厚的脸上有了些对蛮子的惧意,只还是没打算放弃,磕绊道:“阿牛……”
萧厉知他性情,朝他道:“军师一人,可抵千百将士的性命,你回去保护好军师和你阿爷,便是立了大功。”
陶夔一听,总算是乖乖听了萧厉吩咐。
宋钦带着他策马随着人潮一道往城门外去时,他还巴巴地不住扭头往回瞧。
但见萧厉调转马头,喝了声“驾”,便带着剩下的十余骑,逆出城的人潮而去。
人群中不断有人回首瞧他们,或张惶或惊疑。
那十几骑快马迎风疾行,没人回头,鞍侧铁刃雪亮,犹如寒星逆轨-
魏岐山在帐内撑肘浅寐,魏贤端着煎好的药掀帘入帐时,吹着了寒风,魏岐山牵动眼皮醒来,神色不太好看。
魏贤端药上前问:“吵着侯爷了?”
魏岐山捏着眉心,眉宇间难掩疲乏,说:“近来多梦,就眯着这么一会儿,又做了好些梦。”
观他神色,似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魏贤道:“老奴晚些时候再让军医开副安神的汤药。”
魏岐山摆摆手,示意不必,翻开堆在案头的战报时问:“北境可有再传消息来?”
魏贤躬身取出四个时辰前刚送来的战报:“仅有这一封。”
战报魏岐山早已看过,上边只说蛮子见北地撤走了半数兵马,再次来犯,廖江亲去燕勒山守着了。
魏岐山说:“再有急报传回,即刻拿与我。”
魏贤知他是担心北境战事,劝道:“同裴贼交战在即,侯爷莫要把自个儿绷得太紧了,北境有廖将军守着呢,您大可放心些。”
魏岐山掩唇咳嗽几声后叹道:“此行南伐,是我终过不了自己那个心结,想走三十五年前没走的那条路,去看看另一个结果。可蛮子狡诈,虽有廖江亲自坐镇,但捷报一日不传来,我又谈何放心得下?”
似觉着帐内燃了炭火有些闷得慌,他道:“随我去帐外走走吧。”
魏贤有心相劝,却也知晓自家侯爷这会儿心中烦乱,出去走走透透气也好,便取了挂在壁上的厚实大氅拿与魏岐山披上。
两人出了营帐,外边的漫天风雪,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魏贤跟在魏岐山身后,寻了个合适的时机开口道:“咱们此行南伐虽调走了北境半数兵马,可蔚州城外不还驻扎着三万义军吗,那萧氏小儿又在牢中。侯爷早留了信,必要时,以他性命做胁,便也可逼迫那三万义军赶赴燕勒山支援。那义军先前就有应对蛮子战术的法子,没道理此回在狼骑相助下还守不住燕勒山,侯爷无需忧心太过的。”
听他提起萧厉,魏岐山威严又藏匿着无尽风霜的眼底,压了太多的复杂,终只叹道:“此子若是温良些,我是有意让他接替廖江的。”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魏贤却也明白,这二人无论是做君臣还是做父子,都再无可能了。
萧厉就是那荒原上驰骋的狼,颈上不愿被带上任何镣铐。
但这般凶野之物,没个制掣,谁又敢启用他?
魏贤颔首道:“再烈的马儿和鹰,终需为人所用,方是好马、好鹰。”
魏岐山得他这话后,披着大氅继续冒着风雪往前走着,并未置评。
前方营帐间留出的一条马道上,一行巡夜的将士骑马行过,远远见着二人,似要喊话查问,待行近了些,瞧见魏岐山,为首那人方才翻下马背,诧异唤了声:“父亲?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魏岐山瞧见夜里巡营的是儿子,也略显意外,面上是在儿子跟前一贯的冷沉威严,莫说慈父,便是半点慈将之态都不见:“今夜是你巡营?”
魏平津倒也没邀功,只抱拳颔首道:“袁将军去了奉阳,儿子想多熟悉些军中事务,战时好替父亲分忧。”
魏岐山面上依旧没见缓和之色,只说:“继续巡营去吧。”
魏平津此番被冷落,倒也没再露出不满之态,再次一颔首翻上马背后,很快随底下一众巡营的将士走远。
魏贤道:“少君比之从前,似稳重了不少,前日抵达鞍关后,便给回了涿郡的夫人和县主去信报平安了,您日里咳嗽厉害,请了军医来瞧,少君也是回头就命人收罗了不少止咳药材回来。”
魏岐山道:“他但凡把做这些事一半的心思用到学问上,都不至是如今这副庸碌模样。”
语气虽还是严厉,倒不再是从前那般恨铁不成钢。
“袁放还有多久到奉阳?”他问。
魏贤算了算袁放同他们分开的时日道:“不出意外,也就这两日了。依您吩咐,路上佯做了隐秘行军,做出此行是为秘密攻打奉阳的假象,想来裴营已在奉阳设下重防。”
魏岐山道:“这份大礼便送与她菡阳。”
魏贤面上带笑:“等菡阳公主同裴颂在奉阳一番死斗之后,袁将军此去便是收不了渔利,也落不了下乘。侯爷您和少君再趁机夺洛都,倚北境之力,他日无论是裴颂还是菡阳公主,都再难从侯爷您手中夺回这皇都,开春后北魏铁骑南荡之时,这梁地内还有何人可阻侯爷?”
道旁一侧放了拒马,上边已落了厚厚一层积雪。
魏岐山止步,在火光里看着身后数以千计的军帐,忽道:“若是这一场南伐胜了,这三十五载光阴也能重来过就好了。”-
鸿雁寺。
昭白疾步走进殿内,衣发上还沾着零星雪沫,朝还在提笔抄写经文的温瑜一抱拳道:“公主,审出幕后之人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