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白摇头,清丽的面容有些冷,手中抓着温瑜先前披的那件白绒披风,声线沉闷:“被人耍了。”
她翻下马背,问:“你伤势如何?”
铜雀看了眼自己那侧箭伤刚愈便又添新伤的肩膀,笑笑道:“还成,死不了。”
昭白取下腰间的铜壶扔给她:“这是药酒,喝两口可镇痛。”
铜雀便拔开壶塞不客气地牛饮了两口。
昭白注意到她手边还放了一长匣,问:“这是什么?”
铜雀打开匣盖与她看:“我从公主的马车上发现的,先前去南陈的路上有见过公主用一荷包装着类似的木雕,料想应是公主的东西,便收起来了。”
昭白听到荷包二字,却是突然想起,温瑜在坪州那会儿,似乎也找过一个香囊。
能被温瑜随身带去南陈的东西,那必然是十分重要的物件。
昭白再看那一盒木雕时,神色不禁多了几分怪异和复杂。
她注意到匣中还有一个小锦盒,将其拿了出来。
铜雀明显是看过里边的东西的,似想出声提醒,但还是慢了一步,昭白已打开了锦盒,看到了里边的白玉锁,也看到了那张被温瑜揉得不成样的纸。
但展开后,上边“赠汝嗣,周岁礼”六迹依然清晰可辨,只不知是何人所写的。
昭白面色忽更冷了些,明显是猜到了笔迹的主人。
她冷冷道:“果然是他劫走了公主!”-
萧厉带着营地骑兵跟着魏营的人跑了一圈,挨个找了从各个岔道口分开行驶的那些马车,自是一无所“获”。
袁放和魏昂似乎也早做好了接受此事实的打算。
萧厉邀他们回驻地先休整一晚,明日再动身,被袁放以需尽快回蔚州向魏岐山说明实情、魏平津婚事也在即为由婉拒。
魏昂伤了腿筋,不良于行,倒是可以先在军中休养。
于是当晚便只有魏昂跟着萧厉重回了军中。
出了这般大的变故,萧厉自然也得修书一封与魏岐山,澄明情况。
留下魏昂这双魏岐山的眼睛在军中,一定程度上可打消魏岐山的怀疑,但萧厉在军中的行径,也需更加谨慎。
等到营地的诸多琐事处理完,已是子时。
中军帐的烛火一熄,驻地内除了巡营的将士走动,再难看到旁的人影。
一队照例出营巡视驻地周边情况的巡夜兵卒行远后,其中一骑方才离队奔进了无边夜色里-
废弃的庵堂内燃着火光,但门窗和横梁上都并未结蛛网,显然此地并未荒废太久。
“这地方原是卢郡郡守豢养家妓的地方,后来战乱一起,这地方就荒废了,里边剃头的家妓们也早跑光了,因其地势隐蔽,才被咱们绿林占了。”
倚着门框说话的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眼角布着细纹,身量近八尺,远比一般男子还高大,背负着两把大刀,一柄窄,一柄宽,瞧着分量都不轻。
宋钦对萧厉道:“这便是我先前同你提过的公孙三娘,有她在此保护那位姑娘,你大可放心。”
萧厉还未出言,公孙三娘已接话道:“我是走镖的,这一趟镖就地护个人,划算,钱给够都好说。”
她目光上下一扫萧厉,忽玩笑道:“这弟弟模样瞧着这般俊,身板也挺结实,要是镖金不够,三姊可破例给你赊个账。”
宋钦正色道:“三娘,不可无礼。”
夜冒风雪赶路的缘故,萧厉眉宇间霜意未褪,将装满碎金的荷包抛给宋钦,只说了句“给那位女侠”,便径自往后院去寻温瑜。
公孙三娘从宋钦手中夺过荷包后,打开一看,乐了,冲他道:“行啊老宋,够意思,给我寻了个大主顾。”
宋钦无奈道:“你这性子收敛些。”
公孙三娘直接盘腿坐在了火堆旁:“屋里躺的那姑娘长得跟天仙似的,他一来就只管问你对方伤势,你当我瞧不出那小郎君心思全在那姑娘身上了?”
她撇撇嘴:“老娘都素了多久了,这仗打得,戏班子开不下去了,南风馆也倒得差不多了,我养的那些个娇娇全跑了,道上遇着的男人,不是脏的就是臭的,这好不容易看到个俊俏郎君,过过嘴瘾都不成了?”
发现宋钦正看着自己,她忙道:“我同牡丹也算是知己好友,你对牡丹那点心思我知道,放心放心,我才瞧不上你这种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温吞男人!”
不等宋钦说话,她似想起了什么,又伸长了脖子朝后院厢房那边吼道:“那姑娘腰腹都有淤青,桌上有药油,那位郎君你给她揉揉!”
宋钦一听温瑜腰腹都被撞得留下淤伤了,想起先前那郎中把的脉,却是皱起了眉头:“她撞到了腰腹,孕脉还在?”
公孙三娘似也猛地意识到了这点,往嘴里塞烤地薯的动作一顿,困惑道:“莫非是那郎中医术不精?”
毕竟她们初时都以为那姑娘小产了,公孙三娘检查对方身上伤势时,才发现是小腿被锐物划伤了一道,流出的血沾到了裙琚上。
宋钦想了想道:“你说疯老九也在北境?”
公孙三娘半开玩笑道:“可不,都知道你在北魏飞黄腾达了,道上的朋友们都想着来投奔你呢!”
宋钦早些年走南闯北,是在绿林攒下了不少人脉。
他看公孙三娘一眼道:“你要想飞黄腾达,就管住你那张嘴。”
公孙三娘捂着嘴眼珠子转了一圈,忽乐道:“那俊俏郎君是魏岐山那独子魏平津啊?”
宋钦看着她不说话,只道:“传信给疯老九,让他来一趟。”
公孙三娘自个儿没咂摸出个准确答案来,但明显还是收敛了许多,道:“成,疯老九人虽疯,但那手医术还没出过错。”-
厢房内,萧厉坐在床边一张杌凳前,借着高案上烛火的昏光,沉默地打量着依旧还在昏睡的温瑜。
许是烛光暖黄,她面色瞧着比下午已好了许多,长睫轻覆在眼下,被烛火投出的影子都是根根分明。
宋钦说,大夫把过脉了,她腹中的孩子没事,裙琚上的血是小腿被锐器划伤了,身上除了一些擦伤和撞伤,并无大碍。
萧厉悬了半日的心,终于在听到这些话时定了下来。
他想,等她醒了,他便可以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被她留下的那枚鲤鱼木雕,被他捏着手中,上边的系绳在那布着薄茧和伤痂的长指间绕了不知多少圈,一如他那解不开的心绪。
他还想问她许多事。
关于木雕,关于那份曾被她否认又被践踏得一无是处的喜欢。
不是扔掉了么?不是说过就当从未找回过么?
为什么又要把这木雕带来北境?再借旁人之口同他说一句不要了?
萧厉将手中的木雕攥得更紧了些,勒紧的红线缠得他指尖发疼,但他依旧只是沉默地盯着温瑜,那双眸子褪去了平日里的凶戾,在烛火里浸着一层不甚明显的薄红。
但不知何故,又慢慢变得凶狠起来。
他说:“温瑜,我觉着好不公平。”
凭什么你从什么时候喜欢过我,又从何时决定放弃这段感情。
我都毫不知情?
没有人回答他。
温瑜依旧安静地昏睡着,只余高案上的烛火扑朔了一下。
萧厉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垂下首去,想让自己情绪平复下来。
前庵那边却突然传来了那绿林女子的声音:“那姑娘腰腹都有淤青,桌上有药油,那位郎君你给揉揉!”
床上本处于昏睡中的人,长睫在此时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