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岐山亦是大悦,望着萧厉无限感怀地道:“打第一眼见着贤侄,我便觉面善,我那长子,也曾有率几十骑亲兵深入蛮地之勇,死在疆场上时,年方十六,他若还活着,如今当也有贤侄这身量了。”
说到后面,他面上怅惋愈甚,甚至有了些伤怀:“我看着贤侄啊,便似看到了我那早逝的长子一般,故而先前同贤侄相谈一二后,便想做媒,让贤侄同小女结门姻亲。但令堂仙逝不久,此话也就不再提了,我欲收贤侄做义子,贤侄可愿?”
魏岐山一番言辞恳切,萧厉先前已当着众人的面婉拒过他做媒,此刻他说欲收他做义子,他若再推拒,必让魏岐山下不得台来。
萧厉在在场诸将的注视下,再次抱拳唤了魏岐山一声:“义父。”
魏岐山这次是真捋须畅怀大笑,亲自扶起萧厉道:“我儿快起!”
众将也是一片恭贺声。
魏平津未料到事态会往此发展了去,他今日面子里子丢了个干净,气得想当场甩脸就走,叫他身边忠心的幕僚给按住了,冲着他轻轻摇了下头。
魏平津望着魏岐山携萧厉走回席间,招呼众将重新落座,从头到尾眼中压根就没他这个亲儿子,再次含恨别过脸时,眼中已克制不住升起猩意,最终他一把挥开那幕僚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厅外而去。
那幕僚也知魏平津失态,朝着魏岐山一礼后,忙追了出去。
跟着魏平津前来指认萧厉的那些个梁营客卿,自然不敢再留,匆忙跟着退了出去。
席间好不容易活络起来的气氛,因着这一出,再次陷入了僵局。
魏岐山却似对这个儿子十分不喜,寒着脸道:“不用理会,此子早些年间养于妇人之手,惯了一身骄纵脾性,早该磨他一磨。”-
那幕僚追出去不远,便见魏平津在长廊处用鞭子抽打一株寒梅泄恨。
他回首看了一眼跟来的几个梁营客卿和刚被魏平津提拔上来的那名幕僚,几人十分识时务地拱手退下后,他才走近劝魏平津道:“少君不该如此意气用事,当着众将的面失礼。”
魏平津正在气头上,手中鞭子用力一挥,直将一树梅枝都抽断了一片,指着设宴厅的方向恨声道:“我意气用事?山伯,你是没看到吗?父亲眼中何时有过我这个儿子?”
那话大抵是他锥心之处,他狼狈抹了一把眼:“娘说得没错,一旦牵扯到那对短命母子,父亲就同失了心智一般!一个有几分像他那心肝肉长子的梁营武夫,都能得他如此器重,竟还想将敏敏嫁与他!对方若真是梁营细作,他置敏敏和魏营万千将士性命于何地?”
“少君慎言!”山伯声线骤然一沉,环视左右确定无人后,才叹息道:“少君怎就不懂侯爷的苦心?今日赴宴的义军首领有多少?少君便是拆穿那厮曾为梁将,无确凿证据,又如何证明锦州一战和幽州之战是对方是同梁营勾结为之?”
“再者,梁营同裴颂势不两立,他一梁将,谈何在裴军和蛮子军中运作立下两桩奇功?少君在宴上拿他们,那就是寒所有义军的心!”
被这么一劝,魏平津心下好受了些,却仍是不服道:“那父亲就要放这么大一个隐患在身边?”
山伯道:“纵然对方是梁将,梁营许他的,还能比侯爷多么?”
魏平津一怔。
山伯望着他道:“良禽择高木而栖,侯爷的确看中了此人才干和他背后的义军,无论是想嫁嘉敏县主于此人,还是将其收做义子,都是为最大程度拉拢此人罢了。”
同他们魏氏结为姻亲,或拜为义父子,都代表着他们魏营能给出比梁营更大的利益。
梁营能许的,充其量也就是些高官厚禄。
但这些,他们魏营同样能给,并且还能同他成为真正的自己人。
对方只要不傻,就知道该怎么抉择。
魏平津已然明白了魏岐山在席上的用意,却还是被冒犯般不屑道:“凭他一介莽夫,也想娶敏敏?我魏府洒扫的粗使婢子配他都绰绰有余!”
山伯望着眼前人,是真有了几分失望之色,道:“少君,山河已倾,中原腹地不知又要乱上多少年,今日之草莽,保不齐就是来日一方枭雄,所有世家儿女的姻缘,哪还能如太平盛世时候?”
末了,又添上句,“少君亦是如此。”
魏平津霍然转头瞪向山伯-
前厅庆功宴上,众将再度举杯宴饮,只是这次不仅有丝竹奏乐,怀抱琵琶的女子还唱起了小调,唱腔乡音颇浓,萧厉听不出是在唱什么,却见席间不少魏将神色都凝重了起来。
宋钦早些年走南闯北,见识广些,压低嗓音同萧厉、郑虎二人道:“这是晋腔。”
萧厉眉峰不着痕迹一蹙。
魏岐山作为前朝降将,麾下部将,多也是前朝臣子,归降于大梁的这三十多年里,便是为了避嫌,他们也断不可在这等宴会上听晋腔晋曲。
但今日魏岐山既做了如此安排,背后的缘由可就引人深思了。
那琵琶女唱到哀婉处,席间不少魏将竟已涕泪不止。
魏岐山环视满座臣将道:“三十五年前,中原群雄并起,山河分崩离析,那时,戎厥蛮子也是这般直驱南下,但晋灭,我晋臣未曾死绝!十二万魏家军,守着燕勒山防线,死到只剩三万,没放一个蛮子入关!”
在座有不少魏营老将是亲身经历过当年那惨烈一战的,只是听着魏岐山重提当年旧事,便已红了眼,周身血气上涌。
萧厉饮了一口酒,没做声。
前晋在驱陈国君臣出百刃关后,大治十余载,天下便又乱了起来,但整个中原腹地,早在晋、陈大动兵戈的那几十年里,就已将国力打没,各州府人丁凋零,民间十室九空,昔日良田沃地也无人耕作,野草丛生。
是以后来的几十年间各地王侯虽拥兵自重,全然不听晋朝皇室调遣,各州府之间也常有战乱,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掀起伤筋动骨的大战,更多的是在休养生息。
晋朝皇室更是一度窝囊到文人们在酒肆间谈笑唾骂,讽言只要各路王侯不杀进皇宫去,他们就可继续自欺欺人宴饮享乐。
晋朝皇帝们的荒淫和荒诞,在历朝历代的昏君中,也的确称得上翘楚。
晋朝最后一位皇帝晋灵帝,虽不似其兄长好夺臣妻,以公然在国宴上当着臣子们的面淫辱臣妻为乐,在位期间朝中也不盛行献妻谋官之风,却极好长生不老之道,听信方士之言,认为食幼儿脑髓可得长生,他在位那数载,坊间全是搜抓婴孩的禁军,整个晋都入夜都无幼儿敢啼。
凡有大臣敢谏言,都叫晋灵帝处以车裂之刑,最后他甚至疯狂到效仿自己兄长在国宴上命群臣□□与他共淫的荒诞之举,在国宴上备了五百童男童女,命斧士当场凿颅,再以滚油浇熟脑髓,邀群臣共食,放言他们君臣一道登仙。
民间义军和各路豪雄踏平晋都那一日,天下百姓无不叫好。
只是晋亡后,各路王侯纷争不休,仍乱了几十年,才叫大梁开国皇帝温世安一统了内乱,真正让中原大地安定下来。
魏岐山一直被世人称为前朝降将,但燕云十六州交到他手上时,大晋早已覆灭了几十载,只是他祖上曾受晋朝封爵罢了。
这名号按在他头上,有没有朝堂内斗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民间也有传言说,魏岐山当年也是有意争这天下的,他发妻就是前晋勋贵之女,只是后来温世安和尉迟跋已得天下大势,幽州之外又有关外蛮族撕咬不放,魏岐山最终才俯首称臣,为了同前晋划清干系,甚至狠心杀了自己发妻,对外称其是自缢。
大梁为了彻底断了他争位的后路,便将前朝降将的名头死死按在了他头上。
不管这名号是不是真,时过境迁,百姓也早将其当真了,魏岐山如今要想摆脱这二姓之臣的名号,可不是件易事。
席间不少知晓这段往事的义军首领,神色都有些微妙。
魏岐山继续激慨道:“我知世人迄今还在骂我魏岐山软骨头,在他温世安和尉迟跋打进燕云十六州前,降了梁朝。”
他望向在座的魏将们:“我魏岐山也的确愧对大晋诸位先帝,愧对昔时的袍泽弟兄们,但也能挺得起脊梁说一句,无愧北境十六州的百姓!”
有老将仓促抹了把眼道:“我等从未怪过侯爷。”
年轻的魏将们也纷纷附和。
魏岐山身姿笔挺如拔地而起的山崖,峥嵘冷峻,自降梁以后,他这片坚崖也的确受了三十五载的风雨,直到今日,才将那一身强筋硬骨示人:“梁廷崩,宵逆横行,大好河山再度被搅了个天翻地覆,我魏氏出兵,外御蛮贼,内伐宵逆,是为替天行道,还一方百姓安宁!她大梁温氏女邀我北魏结盟共伐宵逆,我亦应了,换来是却是两万儿郎横死山野!”
魏岐山怒目而视,眼中血丝根根分明,喝道:“我魏岐山,昔年是为治下十六州的百姓免受战火才降的他大梁,为梁臣的三十五载,亦震慑关外蛮贼,不曾丢过一城一地,对得起他梁廷开出的俸禄!但从今日起,我魏氏再不是梁臣!”
魏将们都在神色激动地跟着喊不再做梁臣,只席间的各路义军首领,无一人做声。
坊间虽早有猜测,魏岐山讨伐完裴颂,大抵也是要争那把龙椅的。
但大梁国祚虽短,那也是真正终结了百余年内乱的一代新朝,建国三十五载,可在打下这基业前,麾下众臣们已不知追随他温氏多少载了。
更何况大厦将倾时,宗室中已出了长廉王父子这一对仁君,无论是在朝野还是在民间,声誉都极高。
大梁之覆,非是民怨四起,而是奸逆裴颂一手促就的。
魏岐山伐裴颂都尚只能打着为长廉王父子报仇的名头,大梁那边又还有长廉王一脉的后人在,虽为女流,其手段魄力,却半分不逊丈夫,不仅得诸多大梁旧臣拥护,更有南陈鼎力相助,如今只是因着马家梁魏军被坑杀的惨案,叫污名缠身,才暂且失了些民望。
但魏岐山若是想凭着那桩惨案拉来的民望去登帝位,窃国的帽子,瞬间就能转扣到他头上来。
以魏岐山的老谋深算,既选择在这个时候自立门户,应不会如此缺少考量才是。
义军首领们都在等着他后面的话。
果然,魏岐山紧接着便道:“上苍垂怜!我大晋皇室,还有血脉流落民间,这是天要复我大晋啊!”
在座不少人都低声议论起前晋竟还有皇族血脉流落民间一事,等入口处传来异动,一华服女子被侍女簇拥着走进来时,心思活络的,立马就明白了是如何一回事。
魏岐山要争这天下,却不能以他二姓之臣的身份去争,于是效仿梁营和陈国的结盟,推出了个不知真假的前晋公主做筏子。
席上一下子变得尤为热闹,魏岐山拿出了一张明黄包被和盖有前晋传国玉玺章印的朱批做物证,另有一名垂垂老矣的独眼前晋皇家影卫做人证,根据那女子所述的祖父生卒年推算,证明那女子祖父确为晋灵帝之父——晋德帝早年微服私访时留在民间的血脉。
那女子叫满座魏将瞧着也丝毫不露怯,谈吐条理清晰,应答镇定自若,自述她祖父膝下只有她父亲一子,她父亲积劳多病,也只育了她一女,家中虽清贫,却也让她念了书,晓了道。父亲病逝前,适逢梁地战又起,这才在临终前将明黄包被和朱批都交与她,让她携这两样东西到北境来找魏岐山,于乱世中寻个庇护处。
确定了女子前朝公主的身份,魏将们则又开始哭已亡的前晋和逝后整个晋朝都走向衰落的晋德帝。
这在外人看来其实略有些滑稽,很难说在座的魏将们没有事先通过气。
各路义军首领观望一阵后,倒是开始拱手道贺抑或是出言宽慰起来。
萧厉觉着有些吵。
他垂眼看着手边酒盏,烛影倒映在盏中,将清酒也晕成一片琥珀般醉人的暖色。
耳边是魏将们一声声“公主”长“公主”短的唤声,那片琥珀色里,恍惚间便也慢慢浮现出了一身穿金橘宫装臂挽银纱,乌发堆叠如云的清冷倩影来。
只是风吹过时,烛火一晃,盏中酒水也跟着轻漾,一切便都又消散得无影无踪-
魏岐山寻回前晋公主,改称晋臣,要光复大晋的消息,是在两日后传到温瑜耳中的。
彼时她已至定州城外,马车外大雪如絮,她在车中沉默地看着那封探子从北地送来的信报,一语不发。
昭白皱眉道:“您给魏营去了那般多封信澄明事因,魏岐山总不至还以为是我们和南陈故意做局坑杀他南境两万人马!”
车中置有温茶的小泥炉,温瑜玉雕般的手指撚了信纸垂于炉上,炭火瞬间燎燃了纸扉。
她道:“澄清与否,已不重要了。”
车窗半撩着,她眸子一半映着泥炉中的火光,一半映着车外的雪色,说不清的寒凉沉寂:“魏岐山要的,是这个让他做回晋臣的契机。”
昭白脸色铁青:“他找回的,当真是前晋公主?”
信纸已燃尽,一点灰屑叫风吹到了温瑜裙琚上,她抬手拂去,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他若真是为复晋,寻回的就该是位皇子。”
心思简单如铜雀,当下也明白过来,魏岐山此举,怕是只为了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反。
她想到从北地传回的另一则消息,望着温瑜欲言又止:“听闻萧将军……”
“回吧。”温瑜声如冰雪,狐裘滚边的大袖垂下,半掩住了手中汤婆子和一截冻得微红的细白指尖,她靠着车壁阖上眸子,似已乏了。
铜雀只得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放下了打起的半面车帘。
雪地上的车辙印从定州打转,长空鹰过,只留一声清唳。</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