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袁放瞧着魏岐山似也极为赏识萧厉,心下替萧厉高兴,回道:“正是。”
萧厉的个头,即便是在一众武将中,也尤为出挑,今日是为赴宴,他并未着甲,一身寻常锦衣,也叫他穿出了股别样的英武清贵出来,加之那张不茍言笑的冷峻面孔,委实是打眼。
他抱拳道:“侯爷过誉,侯爷战功无数,其威名迄今震慑着关外宵小,小子一点小打小闹,不敢班门弄斧。”
魏岐山指了指萧厉,冲袁放笑说:“难得,一身武勇,还能有着这份谦逊心性,假以时日,此子必成大器。”
明眼人都瞧得出,萧厉这是真入魏岐山眼了。
魏岐山发话让他们落座后,侍者引着一众人入席,萧厉的席位也被安排在了左二,仅次于袁放,不管是魏将还是义军首领们,一时间脸色都有了些微变化。
待众人坐定,席间丝竹声再度奏响,立在后方衣着端庄雅净的侍女们,手捧酒壶上前,略一蹲身替众人斟酒,仪态优雅,好似从壁画上走出的一般。
那些个穷山恶地出来的义军首领,一朝得势时自是也瞧过不少舞姬献舞,但对比魏侯府这些个素净如瓷的婢子,再回想起那些舞池中央晃动的雪臂纤腰,一时间竟只觉着后者庸俗不堪,心中对这魏侯府的敬意,也陡增了几分。
论功行赏完,酒过三巡时,魏岐山忽同萧厉道:“老夫年长萧小友两轮有余,便仗着年岁占小友个便宜,唤声贤侄如何?”
萧厉道:“是小子之幸。”
魏岐山态度更显亲和了些:“我观贤侄是个果断之人,我也就有话直说了,贤侄年轻有为,可成家了?”
这个问题的指向性实在是太过明显,席间众将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筷箸,宋钦和郑虎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隐晦地看出了一点不妙。
萧厉手中匕首上还插着半块炙羊肉,他摩挲着匕首柄上的纹路,回道:“不曾。”
魏岐山大为开怀,道:“我膝下有一女,年方十七,早些年舍不得她外嫁,想着多留在身边几年,谁料给那丫头养成了个刁蛮性子,如今正愁给她寻不到个合适夫家,今日见贤侄一表人才,年纪虽轻性子却是个极为稳重的,老夫欲做这个媒,贤侄意下如何?”
魏将们在初时的惊讶后,倒是没多少意外。
萧厉在幽州一战成名,立下首功,前来投奔的各路义军现都归拢于他,招安了萧厉,便是招安了他手上的数万义军。
若只许以功名利禄,难保此子往后不会拥兵自重。
结为姻亲,一切便可迎刃而解了。
席间的义军首领们显然也想明白了这点,这个提议,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件皆大欢喜的事。
萧厉做了魏岐山女婿,魏岐山便能彻底吸纳他们这些前来投奔的义军,他们也不用再担心魏岐山忌惮。
所有人都以为萧厉会直接应下时,他却搁了匕首道:“承蒙侯爷厚爱,但萧某暂无成家的打算。”
魏岐山和煦的脸孔上,笑意收了些,目光中透着审视:“为何?”
萧厉道:“母仇未报,不敢成家。”
宋钦怕魏岐山以为他那话是托词,起身抱拳帮忙解释道:“州君家慈于数月前惨死于裴颂手中,州君携我等北上投奔侯爷,也是为能手刃裴贼,报此血仇,现无心儿女情长,还请侯爷勿怪。”
魏岐山看了萧厉半晌,神色间不辨喜怒,只说了句:“是我唐突,不知令堂逢此变故。”
既是为母丧,那么萧厉拒这门婚事,倒也还说得过去,席间气氛不算太僵。
袁放打了个圆场让大家继续宴饮,宋钦刚松了口气坐回席间,却见入口屏风处又走来一行人。
“儿子从衙署过来迟了,没赶上父亲开宴。”
为首的青年锦袍玉带,发束金冠,看面容甚是年轻,隐隐透着骄逸,听他这一开口,众人倒也明白了他的身份。
但他身后那几名文士打扮的人,不像是随从,举止间颇有些畏畏缩缩,入内后仓惶打量了眼四周,便又埋首紧跟其后。
魏岐山冷淡地瞥了儿子一眼,碍着众将在场,没下他脸面,道:“落座吧。”
魏平津没动,视线状似无意地掠过坐在左二席位上的萧厉,面上带笑道:“幽州一战大捷,父亲又得各路豪雄前来追随,儿子很是替父亲高兴。只不过今日在衙署见着几位从梁营投诚过来的客卿,得知他们同通州萧首领有故,儿子想着既都来了我魏营,那也是喜事一桩,便将几位客卿带过来同萧首领叙叙旧。”
席间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听得出魏平津这话中有话。
魏岐山看向萧厉:“贤侄同这些人是旧识?”
萧厉扫过魏平津身后那几个梁营客卿,道:“无甚印象。”
宋钦和郑虎却是捏了一把汗,他们知道萧厉曾在坪州做过事,但如今北魏因着马家梁的惨案,已同梁营闹僵,这魏家公子在这时候找出几个梁营那边投诚过来的客卿指认萧厉,明显是来者不善。
魏平津听见萧厉如此说,脸上笑容便更肆意了些,转过头对那几名客卿道:“萧首领说他们不认得诸位,诸位怎说?”
这些客卿被带上来前,已随魏平津在屏风后偷偷打量过萧厉,确认他就是昔时那名梁将无疑后,才随魏平津一道进的前厅。
此刻叫魏平津一问话,为首的客卿又看了一眼坐在席间的萧厉,便仓惶垂首道:“萧将军昔时在梁营风光无限,自是不认得我等小臣的。”
这话一出,满座俱惊。
魏岐山也骤然沉了脸色,看向萧厉道:“你是梁营中人?”
袁放也被这突来的消息弄得有些呆了,但见不少魏将已颇具敌意地盯着萧厉一众通州将领,还是下意识替萧厉说话道:“这其中必是有什么误会……”
萧厉似不曾察觉到这席间的暗流涌动,酒樽在掌心转了一圈,泰然回道:“萧某曾在梁营做过事,但还担不起‘梁营中人’四字。”
魏岐山闻言面色缓和了些,魏平津却尖锐道:“父亲!莫要听信此人花言巧语!天下岂会有这般巧的事?裴颂和窦建良在马家梁伏击我魏军,他便恰好出现在那里,从数万裴军手中救出了袁将军?幽州告急,廖将军都想不出破局之法,他又凭着几十骑,就深入敌营烧了蛮子粮仓?这两桩奇功,敢问在座诸位将军,有谁敢说自己能做到?”
四座将领们俱是无言。
郑虎听得一肚子火,压不住脾气骂道:“真他娘地叫老子开了眼,老子二哥带着弟兄们出生入死,帮你北魏到这份上,你们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魏平津冷笑道:“还做戏呢?你们隐瞒梁将身份,故意做马家梁之局,借着救命之恩骗取袁将军信任,再假意带兵来援我幽州,难道不是为了再现马家梁那一战,骗得我父侯信任后,从我魏军后背捅刀子?”
郑虎气得直接一脚踹翻了跟前放满菜肴酒水的矮几,狠啐道:“我呸!狗咬吕洞宾那也不是这么个咬法的,老子通州折了多少将士才救回的你们魏将?千里迢迢赶来共御外敌,打了胜仗又被扣这么一口屎盆子!”
他环视整个大厅,冷喝:“你们北魏,我等杂军高攀不起!”
说罢对着还坐于席上的萧厉、宋钦二人道:“大哥、二哥,没这么受鸟气的,咱们走!”
他话音方落,大厅屏风外却已涌进一群披甲执锐的军士,手中刀戟齐刷刷对准了他们。
魏平津以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笑道:“被戳穿诡计就想走?当我魏府是何地?”
袁放眼见事态愈发不可控了起来,忙朝着魏岐山抱拳解释道:“侯爷,末将敢以性命担保,当日马家梁一战,绝不是萧首领和梁营策划……”
魏平津打断他道:“袁将军,你莫要因着一时的救命之恩,就被蒙蔽了双眼,当日于马家梁歼我魏军的,除却窦贼手上的陈军,光是裴军都有足足四万,一支通州杂军,哪来的本事杀进重围救出尔等?”
袁放怒道:“当日那窦贼带着两万陈军作壁上观,是萧首领命人放火烧山,惊了窦贼手中兵马,叫他们冲下山在夜色中同裴军混战,又捡了裴军死卒衣物套上,扮做裴卒一路杀进重围,才救出我等数十名将士!幽州一战,那也是萧首领暗中观察了多日,摸清蛮子那边换哨轮次后才带人扮做蛮军潜入进去烧的粮仓……”
魏平津厉声喝道:“那他为何对将军隐瞒自己梁将的身份?”
袁放一时被喝问住,魏平津再伸手一指萧厉:“此人如此神勇,梁营那边焉不用他?诸多疑点摆在眼前,将军还说他扮做通州义军来我魏营不是阴谋?”
袁放还想替萧厉辩驳,奈何嘴拙,只能再次朝着魏岐山抱拳道:“侯爷,末将相信萧首领的为人。”
“袁将军!我魏营万千将士的性命,是要寄于你一句相信上吗?”
魏平津再次针锋相对。
萧厉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似半分没受四周剑拔弩张的气氛影响,听着二人的争执声,只略显讥嘲地勾了勾唇角。
这一幕,何其熟悉。
左肩的那道箭孔又泛起了隐痛。
他却还有闲情端起矮几上的酒盏,对着魏岐山遥遥一举,笑道:“侯爷所设的庆功宴,萧某今日领教了。”
仰头饮尽那杯酒后,他将酒盏倒扣在案上起身,冲宋钦、郑虎二人道:“此处不留客,我等也无需自讨没趣了。”
得了他这话,宋钦也当即撑案起身。
周遭持刀戟的魏军将士们,先前围过来时尚还有几分气势,此刻见萧厉和宋钦起身,眼中却是有了明显的惧意。
纵然魏平津一口咬定此人在锦州和幽州的两桩奇功有假,可一切在未经证实前,他们围的就是曾从数万裴军中杀出,又敢以几十骑就深入蛮营的几员骁将。
郑虎早憋了一肚子的火,眦起一双虎目瞪向周遭持刀戟的魏军将士低吼恐吓时,竟生生吓退了一圈人,他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魏平津自觉丢脸,寒着脸喝道:“还不快给我拿下!”
打起了退堂鼓的魏军将士们只得再次围上前,魏平津朝外吼:“弓弩手!”
厅内霎时间又涌进一批手持弓弩的军士,木弩上的箭矢齐齐对准了萧厉三人。
显然魏平津也有自知之明,没打算只靠着一群虎贲甲士就拿下萧厉几人,宋钦环视四周,面色不由难看了些许。
袁放心急如焚,朝着魏岐山抱拳恳求道:“侯爷!”
魏岐山终于出声:“都退下!”
持刀戟的虎贲甲士和弓弩手们犹豫了片刻后,收起兵刃退至了两边。
魏平津又是愤怒又是不解:“父亲,为何……”
魏岐山冷声道:“我还立在这里,这魏营上下,轮不到你说话。”
这话不亚于一记耳光狠扇到了魏平津脸上,他面上霎时间一阵青红交加,眼底满是屈辱和难堪,梗着脖子将脸扭做了一边。
魏岐山从主位上走下,浑厚的嗓音回荡在整个大厅有如洪钟:“南梁邀我北魏与贼陈结为盟军,共伐裴颂,却叫我南境两万儿郎被人设计,惨死于马家梁,我北魏与他南梁,从此楚汉分明!”
在座有血性的魏将们,闻此无不是满面怒容,看萧厉一行人时,目光也称不上友善。
魏岐山看向萧厉:“贤侄救我麾下重将,又解我幽州之围,此两项大恩,我魏岐山都铭记在心。我只有一问,贤侄何故离开的梁营?”
萧厉略显自嘲地一笑后,答了几个字:“道不同,是以不相为谋。”
这可算不得一个正经答复,魏平津见父亲已给了机会,对面却还不知好歹,正要发作,却听魏岐山豪迈道:“好!”
“不论贤侄曾为何方效力,只要贤侄愿意,往后就是我魏将!”魏岐山说罢,竟是对着萧厉折身一揖:“犬子无礼之处,我代为赔不是了。”
举座皆惊,萧厉也未能料到魏岐山会有此举,一时不及避开,生生受了魏岐山这一揖,只得快步上前将其扶起:“侯爷无需如此,快快请起。”
魏岐山却没动,反而问:“贤侄可愿入我魏营?”
这叫萧厉有些难做,左肩那道箭伤依旧隐痛仍在,可看着魏岐山揖礼的身形,从中那一箭便笼在脚下的暗影,似乎又在这一刻分出了岔道。
他看向了宋钦和郑虎。
宋钦对着他点了头,郑虎先前虽是被魏平津气得不轻,但魏岐山既已亲自赔罪到这份上,称得上一句礼贤下士,他心中那点气也就消了,道:“我听二哥的。”
萧厉沉默两息后,对着魏岐山抱拳道:“通州两万义军,此后愿为侯爷所调遣。”
袁放由惊转喜,当即道贺道:“恭喜侯爷,贺喜侯爷,得此一不世骁将!”
那些个义军首领,本还提着颗心不知今日这事要如何收场,一见两人干戈化玉帛,自是跟着舒了口气,忙也拱手贺喜起来。